第111章 招魂失敗 徐明陽的魂不見了。
法陣維持了許久, 卻始終不見鬼魂應召,賀千吉蹙緊了眉頭。
不應該啊,徐明陽滿打滿算死了不過三日,即便無業障纏身,他的魂魄也不會這麼快透過鬼門關、奈何橋, 入下一世輪迴。
為何遲遲召喚不來魂魄?
葉雲舟湊到雁無痕身邊,不由得心生疑慮, 問道:“這就是賀氏一族的天才召喚師?”
桃夭夭聽到了, 立刻辯駁道:“招魂一事上,千吉絕不會失誤!若是連她都招不來,徐明陽的魂魄……怕不是出了意外。”
她說到後面,聲音不自覺低沉了下來。
徐明陽的魂魄出了意外對於他們而言並不是甚麼好訊息。
“再等等吧,”雁無痕淡聲道:“看賀姑娘能不能給我們帶來驚喜。”
閃耀著硃紅丹霞的陣法驀然炸出幾抹黑霧,像是暗夜奪命的幽魂,盤旋環繞在賀千吉腳邊, 不斷糾纏。
賀千吉似乎沒感受到這股不同尋常的陰森力量,她目光堅毅篤定, 握劍的手青筋暴起, 腳下踏著的陣法便因她的力量而熠熠生輝。
大概又過了一柱香的時間,陣法逐漸失去光華,賀千吉眉頭緊皺,將手裡的劍直直貫入地面。
陣法銀光大盛, 賀千吉的嘴角滲出一絲血跡。
招魂陣已到了強弩之末, 若是連她都招不來徐明陽,徐明陽的魂魄怕是永遠都招不回來了。
桃夭夭背對著賀千吉,看不見她的神態表情,也看不見此刻的賀千吉已經接近力疲, 她只能看到她傲然挺立的背影和那隻死死扣住長劍的手。
直到——
拄劍的手微微一顫,彷彿是垮塌崩盤前的預警,賀千吉哇得一下噴出一大口鮮血,緊接著雙腿一軟,整個人就要向前撲去。
她沒有完全倒下來。
她的右手依舊死死撐著劍,腳下陣法卻是在瞬間失去光澤。
桃夭夭解了結界,朝著賀千吉狂奔而去。
數千公里外,不知名船艙的頂層屋子裡鋪了一層柔軟厚重的地毯,房子中央擺放著一張四四方方的矮桌,氤氳白霧自桌上香爐徐徐而上。
屋子四周的門窗關著,幾乎沒有甚麼光線從外面滲進來,只靠屋內那顆比蹴鞠還要碩大的夜明珠散發著幽冷的光。
側面的窗子下,兩名男子隔著一張桌案對坐,其中一人白髮墜地,黑褐髮尾在地上盤旋成圈。
他手肘撐著桌面,修長有力的指尖捏著一枚黑棋,反覆摩挲著,似乎是在思考,久久未能將棋子落下。
對面那容顏如玉的公子不由得皺了眉頭,出聲催促道:“這一手棋你還要思考多久?再等下去怕是太陽都要落山了。”
“年輕人別心急,這兒可沒有太陽。”
他說著,伸手向前一探,指尖夾著的棋子邊緣剛碰上棋盤,棋子卻突然滑落,磕出一聲脆響。
對弈公子見他落子失誤,驟然笑開,樂道:“防了我這麼久,還是被我抓到破綻了吧。”
他抬手提子,伸手一落,棋局已定。
正想放肆炫耀一番,卻見對面那人緊緊抓住胸口衣襟,半闔眼眸,眉頭緊鎖。
“不會吧你,不就是輸了一局棋麼?至於懊悔成這樣……”
他說完,見那人神色沒有半點好轉,反倒是面色逐漸蒼白,唇瓣也失了血色,才意識到這事似乎比他調侃的要嚴重,便是趕忙站起身,無措道:“沒事吧,冥主?你可千萬別死在我面前啊!我還等著你帶我去見鍾木嵐呢!”
“沒事……我只是……”
只是胸口很悶很堵,像是將他肺腑裡的最後一口氣逼壓出去。他大口呼吸著,急促得彷彿下一瞬就要窒息而死。
怎麼回事?
他並未過度使用神力,也並未干涉鬼魂之事,為何會突然這般難受?
佘乂扣握桌角,手背脈絡根根凸起。他冥目探尋,留在雁無痕額間的紋印便成了他的第二雙眼睛。
他看見桃夭夭抱著一力竭女子,急切地呼喊著甚麼,他聽不到聲音,卻能料想到那女子是誰。
賀千吉。
她手裡握著劍,爭鳴劍意與他產生了呼應。
從趙家小院回到冥界後,佘乂便在第一時間去尋生死簿,最後將墊桌腳的簿子抽出來,前前後後翻了很多遍,終於在某頁右下角看到自己歪七扭八的字——
“吾與劍主定下千年之約,若有需,吾必應。”
佘乂:“……”
怎麼暈暈乎乎過了這麼些年,連此等大事都忘記了呢?
當初千不該萬不該一時心軟定下這勞什子約定,現在好了,劍的主人都已化作鬼魂,他與劍之間的感覺還不能終結。
佘乂悔啊。
早知有今日這檔子事,當年就不該讓破歸劍流落在外,還被那招魂師當作招魂武器傳承下去。
該死的回應,他還偏要躲這一次!
密切關注佘乂狀態的男子見他神色沒有丁點好轉,便伸手覆在他後背,掌心遽然閃出血色華光,不斷向他體內輸入。
得了神力修復的佘乂緩了好一陣,慢慢睜開眼,一臉嫌棄地扭頭看向身後人。
雪白長髮遮住他半邊側臉,露出那高挺劉暢的鼻樑。
也不知朝他發洩還是氣自己還是氣他人,佘乂恨鐵不成鋼地怒道:“瞧你這點出息!陪我下棋是為了見鍾木嵐,擔心我猝死還是為了見鍾木嵐!也不知道鍾木嵐給你灌了甚麼迷魂藥……”
被佘乂不留情面吐槽了好一陣,那人不惱反笑:“我與他的恩怨,神界誰人不知?你就別損我了。今日這棋是我贏了,你可千萬別仗著身體抱恙耍賴啊!”
佘乂看著他,倏忽咧嘴笑了笑,額上還留了一層薄汗。
“走吧,我帶你去……”
他正要起身,卻被人摁在座位上。
“還是休息會吧,別到時候昏死在這兒,你的小城主還來找我麻煩。”
“找你麻煩?”佘乂很是痛快地哈哈大笑著,“到底是誰找誰麻煩?玉公子,哦不,蒼戰神玉騫。你怕不是同凡人混得時間太長,演得入戲了吧?”
玉騫單挑眉梢,調笑道:“你還真別說。我開始以為桃夭夭是你欽選出來的小城主,我還在想,你這次挑的人能力不行啊,怎麼輕易就被一隻巔峰惡鬼引入幻境?要不是我對幻境結界動了點手腳,就算她強行以血激引獄火,怕也沒這麼輕鬆逃出來。”
佘乂眼眸含笑,道:“聽你這意思,是想和我邀功麼?”
“邀功談不上,我幫的又不是那雁無痕。不過你若是能記著我一點好,下次就早些給我遞請帖邀我來冥界吧。”
玉騫嬉皮笑臉地呲著一口大白牙,全然沒有一絲在仙芝村裡故作嚴肅的姿態。
佘乂哼了一聲,道:“這次還沒見著人就打上下一次的主意了?人界近來戰事不斷,若非是他們幾個現在到了你的地盤,我怎會輕易給你下請帖?”
他一邊說著,一邊撐著桌子站起身,玉騫見狀,連忙湊上去扶著他,一臉諂媚。
佘乂握住腰間繫著的暖玉,順勢將大半個身子的力都卸在玉騫身上,“罷了,快走吧,鍾木嵐估計還在等你。”
這邊,沒有得到援助的賀千吉顫著手,嘔出了第二口血。她抬手抹去嘴角血痕,強行撐開眼睛,道:“沒事,只是我昨夜沒休息,此時強行招魂又有些累了。”
桃夭夭還沒見過賀千吉招魂把自己招出問題來的,此時見她頭冒虛汗,心中焦急萬分。
“既然賀氏有招魂一術,賀煜他們在仙芝村待了這麼些天,怎麼光顧著挨個問話,不想著早些用這一招?”
“招魂術與招魂陣不同,這裡只有我能召出招魂陣。”
賀千吉說完,冷汗岑岑而下。
桃夭夭也顧不得這麼多,連忙將楊娟喊了過來。
楊娟愣了一下,壯著膽子問道:“姑娘可是在叫我?”
桃夭夭心裡萌出一絲躁意:“對,是我叫你。”
楊娟吐出一口濁氣,儘量忽略徐明陽帶給她的壓迫感,顫巍巍問道:“姑娘找我何事?”
桃夭夭看著她一張小臉刷白,忽然意識到這兒有一個她最害怕的人,便柔了語調,降下音量:“千吉此時需要休息,然我們居住的院子離此地甚遠,不知可否叨擾姑娘?”
楊娟一聽,原來不是讓她去辨那徐明陽,而是想留宿休息一陣。她鬆了口氣,忙道:“自然是可以的。”
她說完,便在前頭帶路,譚念一人無法將彭碧環的屍身搬回去,只好先回家找個獨輪車再過來。
桃夭夭扶起賀千吉,一步一步跟在他們身後。
雁無痕本想過來搭把手,卻被桃夭夭直接拒絕了:“村裡還有六座冰棺需要運到廣場上,方才問靈獨自前往便被人阻攔。城主大人若是此時得空,不妨陪問靈一起去,以免再出意外。”
桃夭夭說完,神色不變。雁無痕深深看了她一眼,問道:“夭夭,你在生氣?”
“沒有。”
“你就是在生氣。”
“……不是。”
“桃夭夭——”
“是,我確實生氣了,但我氣的是我自己。”桃夭夭驟然打斷他,眉頭緊了又松,最後深嘆一口氣,“自從我和你們待在一起,就沒做成一件順利的事。或許,是因為我過於倒黴,連累你們都……”
她話沒說完,聲音已經低落下去,到後面,似乎又是在自言自語。
自喜樂鬼在鬼門關前逃離,她經歷過忘川河怨陣法破裂、趙家舊宅往事,如今又是仙芝村冰屍詛咒。每一次她都卯足了勁想要幫忙解決,可每一次似乎都沒有甚麼好結果——
她換走了雁無痕的修為,又守不住秘密,讓雁無痕暴露於一眾惡鬼前。
她查不出趙家大火緣由,連招魂從未失手的賀千吉都拼到嘔血。
他們似乎因為她過得格外困難,格外艱辛。
桃夭夭忽然有些乏了,從骨髓深處透出來的疲乏,侵襲全身。
或許她不該貪圖協助捉鬼帶來的額外功德,不該與雁無痕同行。
假若她能像從前一樣老老實實行善積德,遠離一切紛擾,他們也就不會事事遇挫、萬般艱難。
她滿腦子都是這些亂七八糟的雜念,尤其攙著精疲力竭的賀千吉,更加悔恨交加、無地自容。
“夭夭,你何必這樣貶低自己?”
雁無痕伸出手,宛若羽翅舒展,將桃夭夭緊緊摟住。
“從開始到現在,我們經歷的這一切就不是巧合。這場精心佈置的局中,有你或者沒有你,我都該經歷這些,逃不掉的。”
他輕撫著桃夭夭的後背,順著她的脊骨,一路向下,停在纖纖腰身,哄稚童似的拍著。
“你以為沒有你,賀千吉就不會來仙芝村麼?賀氏族人身入囹圄,而她手握破歸劍,當真能置身事外?”
“沒有你,趙家舊宅康康不會輕易放我離開。沒有你,賀千吉不會毫無保留以身招魂。她知道你會伸手,我知道你不會離開,這一路走來,或許連你自己都沒有察覺,你對於我們來說有多麼重要。”
雁無痕將她鎖在懷裡,溫聲道:“夭夭,這裡沒人會責怪你,所以你也不要內疚,好麼?”
桃夭夭靠在他胸前,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感受他為她撐出的一片寧靜天地。
很堅實,很安心。
她悶聲道了句:“好。”
一旁暈得昏天暗地,最後還是葉雲舟撐著的賀千吉撇開眼,附到葉雲舟耳邊低聲說了句甚麼。
葉雲舟聞言,癟了癟嘴,很是無奈地道了句:“兩位,徐明陽的魂都找不見了,你們還有閒心在這兒卿卿我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