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起招魂陣 有徐明陽的生辰八字，這事便……
柴桑的事情譚唸了解得不多, 他只是偶爾從母親彭碧環提起，這是一名堅強勇敢又正直大義的女子。
彭碧環反覆叮囑他，倘若有一天見到柴桑的侄子, 一定要像竭盡所能地善待他，就像對待自己的親侄子一樣。
譚念不解。
就算彭碧環是因為柴桑頂替她成為聖女一事對柴桑心存愧意, 也不至於因此憐愛到她的侄子吧。
彭碧環對柴桑過於關切了。
可這話既然是彭碧環說的，譚念即便覺得有些怪異, 也沒有不聽的道理。
他甚麼也沒說, 連聲應下了。
只可惜這麼些年過去，譚念始終沒有聽到柴桑以及那位小侄兒的訊息，他覺著，或許柴桑和她小侄早於三十年前死了。
後來，徐明陽接連選任五名聖女，這幾位聖女的結局無一不是死亡或失蹤。
一次是意外，二次是巧合, 那五次六次呢？
村民們漸漸對聖女這個位置產生了恐懼，那些有適齡姑娘的人家都趕緊將女兒許配出去, 以免遭遇覬覦。
但徐明陽是何等人物？只要他將喜喪神發怒一事搬出來, 村民們便又因為畏懼喜喪鬼的神威，不得不將自家女兒獻祭出來。
被獻祭的姑娘哭的哭、逃的逃、跑的跑，可最終還是逃脫不了成為聖女的命運。
三十年過去，仙芝村足足任選過十四位聖女, 十四人無一倖免。
譚念說完, 眾人皆是一陣噓唏。
桃夭夭行善積德這麼些年，去過不少地方，卻也是頭一次聽見這般殘酷無情的信仰。
她深嘆口氣，不忍問道：“既然成為聖女沒有好下場, 這些姑娘的家人就沒有反抗過麼？”
“反抗？怎麼反抗？”譚念冷聲一笑，“確實有人反抗過，可你知道他們反抗的下場是甚麼嗎？染病。接二連三的患病，無藥可醫，飽受折磨死去。有他們作為前車之鑑，你告訴我，整座村子還有誰敢反抗喜喪神？有誰敢違背徐明陽的話？不過是獻祭一個姑娘，就能保佑全家安然一生，試問這買賣有誰不做？”
桃夭夭：“……”
她沉默了，不再說話，心底的寒意卻蔓延全身，凍得她手腳冰涼，唇齒髮寒。
買賣？
用自家孩子作為換取一家人平安的買賣？
這群膽小的懦夫可是將自家姑娘當作畜牲販賣了？
雁無痕看著譚念，淡聲問道：“即便這十四位姑娘皆是不得善終，你又如何能證明她們的死與徐明陽有關？”
“這還不能證明麼？！若非徐明陽提出甚麼勞什子喜喪神和聖女，這些姑娘怎麼能會淪落為家中棄子，又怎麼會不明不白死去？！”
譚念死死盯著他，憤怒、嘶吼、暴戾，彷彿他面前站著的不是雁無痕，而是禍害一眾花季少女的徐明陽。
“你知道徐明陽是如何驗明聖女的處子之身麼？”
雁無痕望著他，眼神對視後，他心裡似乎有了猜到，羽睫輕輕一落。
“破。他以驗身為藉口，與這些姑娘發生床笫之私，被他迫害過的姑娘，他自然知道是否為處子之身。可這當真是喜喪神的旨意麼？喜喪神當真傳言於他，讓他驗明每個姑娘的身份麼？我雖不知，但我想，這裡頭或多或少摻雜了他的私心吧。”
譚念又輕又緩地說著，像是嘆息更像是無奈，感嘆這亂世荒唐，身不由已，只能任人宰割。
楊娟抓住他握緊的拳頭，垂落的眼睛泛著猩紅，“譚大哥，別說了，都過去了……”
譚念緩了幾個吐息，才慢慢鬆開手，反扣住楊娟的嬌嫩秀手，如珍似寶。
葉雲舟看著他二人，冷不丁來了一句：“倘若徐明陽不出事，下一個聖女就是楊姑娘吧。”
他話音剛落，楊娟的臉唰得一下變得蒼白，譚念也跟著僵硬起來。
楊娟啞聲道：“我確實被選為下一任聖女。”
“所以冰屍詛咒是你引起的麼？”葉雲舟盯著譚念，審視目光咄咄逼人，“為了保護楊娟，你的未婚妻。”
“不是譚大哥！譚大哥腿腳不便，極少離開家中，怎麼會……”
楊娟激烈辯駁著，葉雲舟不聽，依舊直勾勾看著譚念，彷彿要將他整個人看穿看破。
“不是我，”譚念沉默了一會，說道：“我也不怕告訴你們，我不信喜喪神，也從未祭拜過她。我雖然看不起徐明陽，但我也不至於引起冰屍詛咒連累其他人。”
他說著，眼神坦然純清。
葉雲舟問出這話本就沒甚麼依據，不過是看那譚唸對徐明陽選拔聖女祭祀一事過於忿忿不平，這才聯想到剛從其他村子回來的楊娟。
或許……楊娟也是為了躲避聖女才逃出去的呢？
葉雲舟也不忍繼續問下去，只好看向雁無痕，抿了抿唇。
冰蠱蟲絕對是有人刻意為之，此人若是當初偷襲他的幕後黑手，那他與徐明陽是否存在關聯？
譚念將過往之事敘述了個七七八八，雁無痕等人卻依舊對冰屍詛咒不甚瞭解。
大家隱約能感覺到，這事或許就是衝著徐明陽來的，可為何放縱詛咒波及其他人？
事情似乎陷入了僵局。
譚念問道：“我已將仙芝村的秘密全盤托出，徐明陽一事也已盡心而言，各位可否遵循先前承諾，將我母親的屍身還給我？”
桃夭夭眉頭一緊，道：“冰屍詛咒傳播方式尚不明確，譚公子若是將冰棺帶回去，隨時有感染的風險。”
“我不怕。這是我母親，她不會害我。就算不幸感染，就當我提前幾十年去地下陪她了。”
藏在屍身裡的冰蠱蟲一旦選定宿主，便不會輕易出來，侵蝕譚唸的機率很低。
桃夭夭抿唇不言，她抬起手，召出判靈獄火將屍體表面的冰層融去。
譚念從來聽聞喜喪神神威，卻從未見識真正的術法，貿然看見桃夭夭使出焰火不由驚在原地。
當真是……神人。
他重新定義對這幾人的身份實力，連帶著說話的語氣都變得恭敬起來：“先前多有冒犯，抱歉。”
說完，他抬步走到彭碧環身邊，餘光一瞟，卻看到被融了冰層的幾人之中站著一個極其面熟的中年男子。
他陡然變化神色，又怒又驚地說道：“徐明陽！”
眾人皆回首。
楊娟也跟著看過去。
只見譚念指著那個被冰蠱蟲啃得千瘡百孔的男人，手指因極度憤怒而發顫。
“這就是徐明陽那個畜牲！”
他說完，楊娟連連後退。
冰棺儲存的屍體完整且富有活態，若是簡單看一眼，確實不易分明其是否已經死亡。
徐明陽曾誇下海口，哪怕楊娟逃到天涯海角他也要將她抓回來，以至於楊娟明知道徐明陽已經死了，僅僅聽到這個名字，看見他的屍身，她還是忍不住顫慄身子，兩股戰戰。
她想跑。
她想盡快逃離這裡。
可兩條腿就像是灌了鉛一般，完全動彈不得。
她被迫屹立原地。
被迫看著這個險些向她伸出魔爪的男人。
賀千吉急急問道：“你確定這就是徐明陽？”
“確定！我確定！他就是化成灰我也認得！”譚念咬牙切齒道。
原來他們當時看到的那位白髮蒼蒼的中年男人正是冰屍詛咒的第一位感染者——徐明陽。
桃夭夭扭頭看向賀千吉，道：“你是想……”
“對，我要將他的魂招回來，我要知道這座村子到底發生了甚麼。”
她剛說完，桃夭夭趕忙拉住她的手，轉頭問雁無痕，“城主大人，我們可以找到徐明陽的魂魄麼？”
如果可以藉助亡靈簿甚至生死簿的力量，或許他們找人能比賀千吉的招魂更快更有效。
雁無痕看著她，眼眸沉了又沉，最後說了一句：“不行。”
他並未解釋原因，也未說明該如何找尋，只是冷冷撂下這兩個字，便閉口不言。
葉雲舟摸了摸鼻尖，向桃夭夭走近一點，用僅可二人所聞的音量低聲道：“酆都有酆都的規定，你這樣就是難為他了……”
桃夭夭一頓，倒是她一時心急，忘記他不可利用身份之便徇私了。
葉雲舟怕桃夭夭多想，到時候怪罪雁無痕不肯幫忙，便又補了一句：“到了冥界的亡魂都回失去為人時的記憶，就算你找到徐明陽的魂魄，也問不出甚麼東西來。這事還只能交給賀姑娘。”
是了，跟隨名簿指引進入冥界的鬼魂通常無法保留為人時的記憶，而招魂陣的神奇之處便在於不僅能強行將未入輪迴之魂招回來，還能保留魂魄的部分記憶。
桃夭夭沉思一陣，想來想去確實也沒想到甚麼好法子，只好點點頭，再看向賀千吉時情緒已經冷靜許多。
“招魂陣法可是需要徐明陽的生辰八字？”
賀千吉面露難色，“是。”
“徐明陽家人已死，我們從哪得知他的生辰？”
眾人一陣靜默，楊娟卻突然舉起手，聲若蚊吟道：“我……我知道。”
“娟兒？”譚念震驚回眸，疑道：“你如何得知？”
楊娟垂眼，額間碎髮遮蓋住她那雙飛揚瀲灩的明眸，露出一個尖尖小小的白皙下巴。
“聖女需在祭祀之日向喜喪神呈明信奉者，徐明陽作為村長，自然該是第一人。確認我為下一任聖女後，他將自己的生辰八字主動交於我，以便我在祭祀之日傳明資訊。”
說著，楊娟從懷裡掏出一張揉得皺巴巴的白紙。
“我不願成為聖女，便在收到這張紙後將它揉碎丟了，可我又擔心逃跑不順，被徐明陽抓回來繼續供奉，便折回去將它重新收起來。”
楊娟把這張沉重又晦澀的紙張遞給賀千吉，道：“姑娘看看，這是否為姑娘所需？”
賀千吉接過來，指腹摩挲過粗糙紙面，眼神快速掃過，道了句：“有徐明陽的生辰八字，這事便好解決多了。楊姑娘，你可確定資訊無誤？”
楊娟連道：“這是徐明陽親手給我的，肯定沒有問題。”
“好，我盡力一試。”
賀千吉抽出破歸劍，感受到雁無痕等人氣息的破歸劍立即發出震鳴。
雁無痕道：“不要影響破歸劍的判斷，夭夭，凝出屏息結界。”
桃夭夭聞言，立即掐手捏決，一個泛著水藍幽光的透明結界應決而生。
凝出色彩的結界與尋常的無色結界不同，不僅能彰顯其威力更加強大，更能表明施術者的修為高深。
桃夭夭這是將雁無痕的修為參悟大半了。
葉雲舟單挑眉梢，很是驚喜地看向她，由衷誇讚道：“可以呀，你現在是越發熟練了。”
桃夭夭很吃誇獎這一套，便是羞赧一笑，謙虛道：“城主大人教得好。”
沒有他們三人影響，破歸劍立刻歸於平靜。
賀千吉手握利劍，闔眸調整吐息。
楊娟見狀，攙著譚念後退至十餘尺開外。
眾人注視下，賀千吉睜開雙眼，那隻灰白眼眸似乎蒙上一層晶瑩華光。
她走到徐明陽的屍身面前，五指扣劍，以劍為筆，以地為卷，走筆龍蛇間掀起泥濘四濺，不消片刻，一個紛繁複雜的圓型陣法赫然顯現。
賀千吉掠身移動，立於陣法中央，而後將手中白紙和袖中黃符一併拋向空中，抬臂揮劍，依劍勢起舞。
她高聲吟唱道：“四方同啟循虛益，萬物同歸步泉生。今朝納靈，召，鬼門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