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喜喪神明 推選一名聖女,專門侍奉喜喪……
仙芝村並非一開始就有喜喪習俗。
起初, 這裡的人就和外面村子的大部分人一樣,信仰逝者為大、入土為安,可不知從何時起, 也許是五十年前,戰事再起導致大量難民逃亡至此後, 仙芝村保留了幾百年的傳統才在潛移默化中發生了改變。
沒人能說清楚其中究竟發生了甚麼。
若硬要問起經歷過那段日子的老者,大抵也只能回憶起五十年前那段餓殍遍野的日子。
太餓了。
實在是太餓了。
那些逃難來的亡命徒就像是餓死鬼投胎一般, 將村子裡種植的糧食吃的吃、搶的搶, 彷彿蝗蟲過境一掃而光。
整座村子都沒有餘糧。
更可怕的是,那些難民意識到仙芝村是個不錯的容身之處後,紛紛奪地蓋房,在這座隔絕戰火的村子裡安居下來。
新老村民紛爭不斷,加上忽然爆發的瘟疫,整座村子人數驟減、民不聊生。
直到徐明陽當選為仙芝村村長。
他在村裡宣揚喜喪神,聲稱只要信奉喜喪神, 便能保佑此生免受病痛折磨,而死亡就是脫離肉身痛苦, 前往極樂之地享受逍遙人生。
村裡本也沒幾個人信他, 直到住在村頭的魏老爺子揹著家人偷偷供奉了喜喪神一段時間,發現自己染上的瘟疫竟不藥而癒後,才在村裡放肆宣傳起來。
一個人成為說客,眾人無動於衷, 兩個人成為說客, 便有人蠢蠢欲動。
誰都不想成為受惠的最後一人。
村子裡很快掀起一陣信奉浪潮。
令人驚奇的是,在信奉喜喪神之後,村子裡大多患病的人當真慢慢恢復健康,就連那些久臥床塌之人也落地行走。
一時之間, 喜喪神風光無限。
比那遠在京城的皇帝陛下還受村民追捧。
年紀輕輕的徐明陽順勢坐穩了村長的位置,並提出推選一名聖女,專門侍奉喜喪神的一切事宜。
村民們此刻頭腦正熱、興頭正盛,對這個第一位宣揚喜喪神的徐村長的話更是無比信服。
他剛開口說,第二天大家就把人選出來了。
此人正是譚唸的母親——彭碧環。
彭碧環彼時年輕又貌美,滿打滿算不過十七歲,明眸皓齒、花容玉貌,是仙芝村裡數一數二的美人,侍奉神通廣大、庇護世人的喜喪神再合適不過。
這麼一個人人豔羨的好差事落到彭碧環頭上,彭碧環的父母都覺得臉上增光,走到哪兒都要說一句:“我家阿環可是侍奉喜喪神的聖女呢。”
沒人問過彭碧環願不願意。
“徐村長,”彭碧環趁著夜色昏暗找到徐明陽,猶豫道:“聖女的人選已經確定了麼?”
徐明陽比彭碧環年長了十幾歲,正值盛年,在這樣一個兵荒馬亂的年代見到彭碧環這樣一個如花似玉的姑娘,心中不由得產生了幾許悸動。
但他顧忌著自己的身份,沒有直接表露出來,只是面色較為溫和地看著侷促不安的彭碧環,寬慰道:“放心吧,聖女的位置一定是你的。”
“我、我……”
彭碧環生來就在這座村子,沒接觸過外面的世界,對於大家說的喜喪神也是一知半解,莫名讓她當上這聖女還要遵守喜喪神的規矩,她有些驚慌惶恐。
況且……
“若是我成了聖女,我和月生哥哥的婚事不就要延期了?”
彭碧環和譚月生是青梅竹馬,二人婚期原定在今年年末,但彭碧環被選定為聖女,別說今年不能完婚,未來三年都不可與於年成親——聖女須得是未出閣的少女之身。
徐明陽聽她這麼一說,這才意識到彭碧環不是擔心有人與她搶這聖女的位置,而是擔心她那門不能順利進行的婚事。
他瞬間就變得惱怒起來。
“能夠侍奉喜喪神是何等榮幸之事!你看看別人,那是他們求都求不來的好差事!如今祭祀儀式在即,你不想著如何盡心表現以求神明庇佑,反倒因小情小愛睏擾糾結,真是太令喜喪神失望了!”
說完,他便是頭也不回地走了。
彭碧環在原地怔了許久,她望著徐明陽決絕離開的背影,仰頭看著天上並不圓滿的殘月,朦朧銀輝裡,似乎隱約看到了譚月生溫柔又堅毅的剪影。
譚月生待她極好。
從小便是如此。
這世上,不會有比譚月生還要珍重她愛護她的男子。
她不捨得讓他久等。
也不捨得放棄這門婚事。
即便,得不到父母乃至全村人的祝福。
彭碧環想著,抬腳去了譚月生家中,直到第二日清晨,才靦腆著笑從譚月生家離開。
彭碧環父母得知此事,一氣之下給她關了禁閉,可彭碧環事情做得張揚,特意挑了大家早晨出來除草澆肥的時候大搖大擺地從譚月生家中出來,這事一傳十十傳百,根本瞞不住。
——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深夜留宿男子家中,第二日還露出如此嬌態,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發生了甚麼。
村裡人本就關注聖女選拔一事,尤其是彭碧環成為聖女第一人選後,恨不得將眼珠子掛在她身上,等著她犯錯失誤的人比比皆是。
輿論一鬧,徐明陽也知道了。
他冷笑一聲,當著全村人的面直接將另一位妙齡女子敲定為聖女,並宣佈一條新規,凡為聖女,皆由他驗明處子之身,若非處子,則永生不可祭拜神明。
此規一出,村民們紛紛唏噓不已,那彭家阿環怕是得不到神明庇佑咯。
彭碧環卻是不甚在意。
失去神明庇佑又如何?她有月生哥哥,月生哥哥就是她的神明。
她在禁閉中幻想著譚月生來娶她的模樣,日思夜盼,卻沒想到她再一次聽到有關譚月生的訊息便是他的死訊。
據說是暴斃而亡,其中緣由並不清楚。
只聽聞譚月生的父母連白喜事都沒辦理就將他匆匆下葬。
彭碧環知道後很急,她很想去看望她的月生哥哥,很想知道他為何而死,可她的父親卻重重給了她一巴掌,指著她的鼻子將她怒罵一頓。
“混賬東西!你以為譚月生是怎麼死的?還不是因為你得罪了喜喪神,惹得喜喪神遷怒於他!你現在居然還想著去送他最後一程?連他父母都不能讓他久留家中,你一個未過門的妻子又算得了甚麼東西?!我警告你,趁喜喪神還未發難於你,趕緊給我老老實實待在家裡,哪都不準去!”
他話說得很重,一字一句就像巨石砸在她的心口,又沉又悶,壓得她喘不過氣。
甚麼叫得罪?甚麼叫遷怒?她的罪為何要他來受?!
彭碧環沉默了,像是抽去了靈魂一般傻坐在地上,眼淚止不住地一顆又一顆往下掉。
她不再提起譚月生,也不再過問關於譚家的任何事情,乖乖待在家裡,哪兒也不去。直到她的肚子日益大了起來,彭碧環的母親才放她出去走走。
彭碧環待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閨房,想也不想地拒絕了。
“沒甚麼好走的,”她說,“我要去的地方我永遠也到不了。”
彭碧環的母親靜默良久,抱著彭碧環哭了好一陣,彭碧環卻彷彿喪失感知似的,窩在牆角里,抬眼看著窗外四四方方的天。
那天可真藍啊。
好似夢境一樣。
十月過後,彭碧環的孩子出生了,她給他取了一個念字,名喚譚念。
彭家父母已經不想和她爭辯那麼多,便也隨了譚姓,可他們沒想到,孩子出生的第二天,彭碧環就消失了。
他們尋了她整整一日,終於在水井邊找到她。
彭碧環的母親被嚇得不輕,抱著失而復得的女兒放聲大哭,一貫不茍言笑的彭父也眼含淚水,不敢多言。
自那次消失之後,彭碧環似乎又變回當初未成為聖女人選前開朗明媚的樣子,靠著面朝黃土背朝天努力扶養孩子長大。
雁無痕聽譚念噼裡啪啦講了一大堆,除了彭碧環以外一名女子都未提到,不由打斷他的話,問道:“徐明陽不是迫害殺死了數十位女士麼?人呢?”
“公子莫要著急。”譚念冷靜說道:“聽故事本就講究一個前因後果,更何況,你聽的不只是故事。”
而是姑娘們命運坎坷的一生。
接任彭碧環成為下一任聖女的是柴桑。
柴桑與彭碧環差不多年紀,但家庭身世遠比不得她寬裕自在。
柴桑父母早逝,早些年由姐姐含辛茹苦養大,姐姐嫁人後因難產去世,姐夫很快續絃,將一個只有幾個月大的小侄子丟給她。
柴桑自己都是個懵懂無知的小姑娘,哪能照顧好一個弱小失恃的孩子?年幼的嬰孩時常感冒發燒,嚇得柴桑整日提心吊膽。
是逢徐明陽過來問她願意當侍奉喜喪神的聖女,柴桑幾乎是毫不猶豫地一口答應了。
“只要能讓我的小侄子好起來,我做甚麼都願意!”
徐明陽笑了笑,滿眼的精明算計,“當然,喜喪神會庇佑每一個信奉她的信徒。”
柴桑成為新一任也是第一任聖女,她自願接受了徐明陽的驗身,並在聖女一位上兢兢業業幹了近一年。
可不知發生了甚麼,徐明陽突然召集全村人,宣稱柴桑品德敗壞、玷汙神明,需儘快尋找下一位聖女替代。
眾人不明所以,但對他的話深信不疑。
第二任聖女誕生後,柴桑不知所蹤,而她精心照料的小侄也不見身影。
村民們不敢深究,只道是神明降罰。
柴家本就勢單力薄,又無人撐腰,這對少女嬰孩失蹤似乎也沒引起多大水花,就很快平息下去。
雁無痕眉眼一壓,凝眸看向譚念,道:“柴桑去哪兒了?”
譚念笑了笑,道:“自然是被徐明陽處理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