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質問懷疑 我母親一身清白。
跟著問靈跑過來的人名叫譚念, 是住在楊鐵匠隔壁的青年,問靈拖著的這座冰棺便是譚唸的母親彭碧環。
問靈在前頭飛,他便在後頭追, 等他跑得近了,桃夭夭才發現他身後還遠遠跟了個人——楊娟。
楊娟一邊跑一邊高聲喊著:“譚大哥!別跑了!快停下啊!”
空無一人的路上只聽見楊娟一人的吶喊, 譚念沒回答,連一個回頭都不曾給予。他面容堅毅地朝著問靈狂奔, 路上留下一個深一個淺的腳印。
問靈到底是要更快一些。
它將彭碧環的冰棺落在廣場, 轉身要去運第二座冰棺,停在半路守株待兔的譚念忽地伸出手,一把拽過浮身飄過的問靈鞭。
問靈忽然感受到外力侵犯,下意識釋放獄火驅敵,幽冷獄火夾帶著細碎閃電,將譚念駭得立刻甩開手。
雖然他動作極快,但獄判靈獄火的溫度和威力遠不是他一個普通凡人可以抵抗。被灼傷的手掌泛著火辣辣的疼, 他的手臂都止不住發顫。
譚念氣不過又抓不住,抬腳一跺, 狠心揚手, 甩了問靈鞭一巴掌。
他舉手落回速度都很快,力氣也是一點沒收著,只聞啪得一聲脆響,問靈鞭晃動了一下鞭身。
遠處的雁無痕眼眸猝然一緊, 陰狠眼神中透露出危險殺意。
問靈鞭捱了一巴掌, 便覺得自己受了委屈,也不去運第二座冰棺了,可憐兮兮地回到雁無痕身邊,俯垂下鞭柄, 很是低落。
楊娟氣喘吁吁地趕了過來。
她非常焦急地牽起譚唸的手,仔細檢視他是否受傷,譚念帶著情緒,毫不領情地拂袖一甩,直接將她的手甩落空中
楊娟像是早就習以為常,對譚唸的蔑視不屑完全沒放在心上。她嘆了口氣,苦口婆心道:“譚大哥,有甚麼事值得你這麼著急,還拼上自己的腿去追趕的呢?”
她一面說著,一面伸手再去尋譚唸的手,這一次,譚念沒有反抗。
楊娟溫熱柔軟的指腹小心避開他掌心灼傷部分,輕輕撫摸著周圍相近的肌膚,溫溫柔柔地,彷彿輕羽拂過,在他不堪一擊的心上泛起漣漪。
譚念莫名有些惱怒,“這根莫名其妙的鞭子捆著我母親的屍身就跑,你叫我如何不急?”
楊娟這才發現原本應該在屋門前的彭碧環被人運到了廣場中央。
她抬起眼,看向那根已經回到雁無痕身邊頹喪靜立的銀鞭,又看著此時正遠遠觀望著他們的幾人,低聲說道:“那幾人是招魂師和修仙者,特意來村子裡調查冰屍詛咒的。”
譚念因著腿腳不便,近幾月並未離開過家門,對冰屍詛咒和引起招魂師調查一事也只是聽他的母親彭碧環簡單提起過,並未親眼見過這幾人。
楊娟雖然前幾日去了隔壁村子,但賀裴霄送她回去的路上將近來發生的事情大致講了一遍,她對他們並不陌生。
譚念很是憤慨地激昂道:“他們調查就調查,一聲不吭就把我母親的屍身搬走做甚麼?難不成是懷疑我的母親,所以要將我母親地同這些人放在一起?我母親一身清白,萬不是他們能懷疑能盤問的物件!”
說完,他將眼神落在問靈旁邊的雁無痕身上,惡狠狠地瞪著他。
雁無痕注意到他的目光,意味不明地輕笑了一下,而後握著問靈鞭,輕輕撫摸鞭身,眼神再遞過去時便帶了不小的戾氣和怒意。
他很生氣。
氣到幾乎是要喪失理智。
他死死扣緊了掌心,恨不能將指甲嵌進肉裡。
問靈鞭乃是神賜之物,至今還沒有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敢以這種態度侮辱問靈鞭。
他隱忍著不發怒,是念著此人乃是手無寸鐵的尋常人,而問靈運的是此人的母親,但他這樣桀驁又自負地說出一身清白,他就忍不住笑了。
一身清白?
敢問這世上誰能一身清白?
“不能懷疑不能盤問?”雁無痕提高音量,目光堪比千年不化的冰,“那依這位公子所言,這裡有誰能懷疑誰能盤問?”
他話音落得很重,幾乎是從牙縫裡蹦出來的。
不僅是譚念和楊娟抬眼看他,連桃夭夭等人也將視線落在他身上。
葉雲舟趁人不注意,悄咪咪地走到桃夭夭身邊,快速說道:“他生氣了,快讓他冷靜下來。這裡是人界,依照規矩,我們不能和活人發生正面衝突。”
桃夭夭靜靜地看著雁無痕,沒有應答。
她早就察覺出雁無痕的憤怒了,當她看到問靈鞭被一個男子隨意欺辱的時候,她就知道,這個人惹到雁無痕了。
雁無痕作為酆都城主,自然最懂冥界規矩,他這樣一個驕傲的人,能在看到靈武遭人褻瀆後至今沒有發難,就是對規矩最大的忍讓和退步。
動手不能,難道還要她阻止他發洩出來麼?
那對他未免太嚴苛太殘忍。
桃夭夭眼睫一落,走到雁無痕身邊,沒說話,只是安靜地站著。
賀千吉很快站了過來。
葉雲舟感嘆道:“這一個兩個的,都是犟種啊……”他一邊嘆氣,一邊走了過去。
聽到雁無痕揚聲質問,楊娟扶著腿腳不便的譚念朝廣場走來。
二人靠近,楊娟見他們一眾人皆是面色不佳,猜想大抵是譚念甩了那條頗有靈氣的鞭子才惹得他們不快,便道:“各位招魂師和修仙者還沒吃早飯吧,不如去我家簡單用個餐?有甚麼事,我們邊吃邊聊?”
雁無痕看都沒看她一眼,冷聲撂了一句,“不必。”
楊娟見他不吃這一套,又將眼神遞給了他身邊看起來還算好說話的桃夭夭,哪知桃夭夭也是嘴角一垮,並不買賬。
呃……
楊娟正為難著,對面那銀髮少年主動打破僵局,開口問道:“楊姑娘,這位是……”
“他叫譚念,是我的——”楊娟急忙接話,忽而噤聲一頓,抬頭偷偷瞄了眼譚唸的表情,略有些羞澀和靦腆地小聲道:“未婚夫。”
“哦,未婚夫啊。”
葉雲舟笑了笑,怪不得賀裴霄千叮嚀萬叮囑讓她不要前來廣場,她還違反要求擅自前來,竟是為了她這不知禮節的未婚夫。
譚念聽楊娟這麼一介紹,消瘦的臉上陡然一紅,卻又很快嚴肅了表情,自嘲道:“未婚夫?在你父親心裡,你與我早就沒有關係了。”
“譚大哥,你知道的,那並不是我的意思……”
“譚公子,”楊娟話還沒說完,就被雁無痕直接打斷了。他似笑非笑地望著譚念,道:“你剛才說的調查和盤問指的是誰?”
面對雁無痕的接連逼問,譚念沒有絲毫畏懼,他抬起眼,看向比他高出半個腦袋的雁無痕,振聲道:“仙芝村村長徐明陽。”
徐明陽本就是第一個感染上冰屍詛咒的人,從他開始調查也是情理之中,不過據雁無痕所知,徐家一家老小皆已在那冰棺之中,就算要詢問情況,也只能從旁人入手。
賀煜等人在村上問了兩日,除去那些逃難來的難民不甚瞭解,其餘人對徐村長的評價都還算不錯,基本都是誇他仁厚淳樸、為了仙芝村鞠躬盡瘁。
他們並未在徐村長身上發現甚麼異常,便轉移目標,從最早死亡的魏老爺子身上入手,可查來查去,也沒查出個所以然來。
這不,沒有得到任何有用線索的賀煜才決定研究冰屍,提議將冰屍統一交由他們管理,遭到逝者家屬的強烈反對。
不過現在聽譚念憤憤不平提起徐明陽的名字,雁無痕倒是生了一點興趣來。
他定是知道些甚麼。
與眾人評價截然不同的徐明陽。
“徐村長?”賀千吉聽賀煜講過這個人,風評似乎還不錯,她不知道譚念為何在此時說起他,疑聲道:“他有何問題?”
譚念轉眸看向賀千吉,對上她那隻異乎尋常的灰白眼眸時微微愣了一下,但又很快恢復過來,繼而朗聲道:“仙芝村村長徐明陽,任期三十年時間裡,迫害殺死數十位女子,你說他有何問題?”
迫害殺死數十位女子?桃夭夭眼珠子陡然一瞪,這人怎麼敢……
“譚大哥!別說了!”楊娟拉住他的手臂,連忙阻止道:“你怎麼能將此事說出……”
“怎麼不能說?為甚麼不能說?這些年受徐明陽逼迫的人還少麼?現在他人都死了,這就是他的報應!他做的那些腌臢事就應該被所有人知道!”
“譚大哥!”
“娟兒,你也看到仙芝村現在的情況了,你覺得大家奉為神靈的喜喪神當真庇佑了我們麼?除了三年一次的祭祀,除了一年一次的供神,她對我們除了索求還有甚麼?!若是她真對我們有那麼一絲絲作用,也不至於眼睜睜看著大家接二連三地感染這冰屍詛咒!”
“不能說!”楊娟更加著急了,她踮起腳,試圖捂住譚唸的嘴,“譚大哥,你現在說出去會得罪喜喪神!不會有好下場的!”
“哈哈哈哈——好下場?從我斷了一條腿開始,我就已經沒有好下場了!左右母親也不在了,徒留我一人在這惡臭世上又有甚麼意義?!”
他目光通紅,眼中隱有水澤。
“那個招魂師,你不是好奇關於徐明陽的事情麼?村裡人不敢說的,不願意說的,我統統告訴你,只求你——只求你……”
他聲的音驀然哽咽住了。
“只求你,將我母親的屍身還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