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見冰蠱蟲 對於活人而言，乃是至陰至寒……
判靈獄火本就是鬼魂操縱, 在桃夭夭手裡和雁無痕手裡並無很大差別，只不過雁無痕或多或少有佘乂的神力庇佑，判靈獄火對他也就更為順從乖巧。
佘乂透過神明賜福將判靈獄火和額間紋印賜予雁無痕後, 雁無痕幾乎沒花多少時間精力就將兩者運用得融會貫通。
對他而言，一簇靈火、一個神識, 比起他苦心鑽研出的藏雪心法而言不過是簡簡單單，隨便練習一下就能操控的。
但對於桃夭夭就沒那麼簡單隨便了。
桃夭夭作為倒黴鬼, 且不說前三百年的時間專注於行善積德, 單說她這倒黴鬼的身份，就算是想鑽研術法，也沒有一蹴而就的天賦。
這是她第一次正式掌控修為。
原屬於他的龐大又厚重的修為。
還好，她比他期待的還要出色。
雁無痕看著她低吟心決，看著她成功喚出獄火，並在同一時刻將其分成八股大小不一的火勢，心中竟萌生出一種名為驕傲的情緒來。
他挑眉淺笑著, 柔情目光似要化出水來。
她其實沒有她自認為的那麼差勁。
起碼在修行一事上，她還是有點悟性的。
雁無痕就像看著稚童蹣跚學步的家長一般, 站在桃夭夭身後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靜靜看著, 等她實在有些捉襟見肘了，才不急不緩開口：“屏氣凝神，控。”
他聲音不大，如梵音仙樂般滲透進桃夭夭的耳朵裡, 原本還有些慌張的桃夭夭瞬間穩定了心神。
她深吸一口氣, 再緩緩吐出，浮躁丹田好似突然受了一場又柔又清的雨，瞬間化作山中一片清明湖泊。
待睜眼之時，她的眼尾似乎出現了一抹淺淡的藍色。
那八條游龍便跟隨她指尖的張合收攏變幻, 落到眾人眼中，幾條體勢不一的游龍就好似全部活過來一般，主動根據冰層厚度自由交換位置，直到最後一座冰棺被獄火融化，才猛地一甩龍尾，回到桃夭夭手中。
桃夭夭五指一攏，身形陡然一踉蹌。
雁無痕快步向前，伸手扶住她。
桃夭夭輕依在他懷中，聞著他身上經久不散的沉木香味，雖是虛累卻也滿足笑道：“我做到了。”
“嗯，我看見了，”雁無痕握著她的肩膀，道：“你做得很好。”
賀千吉沒想到釋放獄火對桃夭夭來說消耗如此之大，遽然有些後悔讓她融冰了。她連忙走過來，眉眼中充滿了關切，“夭夭！你可還好？”
桃夭夭臉上綻出一個大大的笑，調侃道：“賀少主快去看那屍體，是否符合你的要求。”
桃夭夭何等聰明，賀千吉一個瞬間的眼神變化便能察覺到她此刻的愧疚心緒。她故意開口逗她，以求令她放寬心。
賀千吉聽她尚且留有餘力開玩笑，便也知道她現在情況不算很差，很是無奈地笑了下，轉身想那幾座冰屍走去。
得了判靈獄火融化的冰棺果然不再凝出冰晶，賀千吉目光一掃，八個年紀、相貌各不相同的逝者猶如擺件一般立在她眼前。
大抵是剛從冰棺裡出來，他們大都保留了之前遊屍時的模樣狀態——肌膚柔軟、四肢靈活，與常人無異，可若是細看，還是能察覺其面色青白、嘴唇烏黑，渾身瀰漫著一股死氣沉沉的灰喪氣息。
桃夭夭一個一個仔細看過去，視線便落在一箇中年老者身上。
那老者看起來年紀不小，瞧這面容應該是六十歲上下，滿頭白髮好似枯草般雜亂乾燥，稀稀拉拉地落在他肩側腦後，而他與其他逝者最大的不同，便是他衣衫外千瘡百孔的肌膚。
彷彿被蛀蟲啃食過的木材，密密麻麻地留下一個又一個深入骨髓的蟲洞。
賀千吉正想湊上去前查探一番，卻被葉雲舟伸手直接攔住了。
“那裡有冰蠱蟲。賀姑娘，你若是靠近讓它察覺到了，它便會在瞬間將整具屍體完全蠶食，然後自殺，那你想看的線索可就全毀咯——”
賀千吉腳步一頓，抬臉看向葉雲舟，葉雲舟沒有看她，那雙勾人的桃花眼只冷冰冰地盯著屍體，唇線繃得很緊。
冰蠱蟲，大概是冥界獨有之物吧。
賀千吉依言，沒有向前。
雁無痕扶著桃夭夭一併走了過來，他看了眼老者身上蛀出來的黑洞，確認這正是冰蠱蟲無誤後，轉頭看向葉雲舟，笑了一下，道：“不和我們解釋一下麼？”
葉雲舟扭頭一撇，像是憋了一肚子氣，“有甚麼好解釋的？”
他鼓囊囊說完，直接背過身，一副眼不見為淨的樣子。
雁無痕繼續笑著，“你當寶貝一樣珍養了幾十年的蠱蟲，卻被人改造成蛀蟲模樣，嘖嘖嘖嘖，我要是你，我都替你難過。”
其實在葉雲舟第一次得知仙芝村的冰屍詛咒時，就有懷疑是否為冰蠱蟲所致，但他沒有主動說出來。一方面是覺得他尚未見過冰棺和冰屍，沒必要因為一個無端猜測引起誤會，另一方面也是打心底裡不敢相信，他當初集天材地寶養出來的蠱蟲竟被人如此利用。
本就氣得頭昏腦脹的葉雲舟被雁無痕故意刺激了一下，整個人都控制不住地開始發抖。
他攥緊手心，咬牙切齒忿忿道：“真是畜牲！約戰偷襲就算了，還把我的寶貝偷走？他是沒見過好東西麼？！臭不要臉的……千萬不要讓我遇見他，若是給我碰到了，這新仇舊帳非要一次報了不可！”
桃夭夭被他突如其來的憤怒驚了一跳。
認識葉雲舟以來，他雖不如桃澍那般對她信任依賴，但勉強也算注意禮數、敬重相待，因而桃夭夭對葉雲舟的印象便是——專注術法修行的武痴。
她還沒見他如此失態。
桃夭夭不由得站直身子，扭頭問向雁無痕，道：“怎麼回事？”
賀千吉也一臉不明地看著他。
雁無痕捏了下桃夭夭的手心，嘴角含笑道：“冰蠱蟲，天生有疏通經脈、滋養修為甚至重塑筋骨之能，許多修練遇到瓶頸期的惡鬼都以重金求取，但冰蠱蟲膽小脆弱，一旦受到驚嚇便會自殺求保，以至於初入冥界不過幾年便趨近滅絕，個別僥倖活下來的也藏匿去更隱蔽的地方。”
“雲舟曾於虛無崖下求得了這天地至寶，耗費不少心血好生養著護著，直到他遇襲失蹤，冰蠱蟲也跟著銷聲匿跡。”
桃夭夭看向保持緘默的葉雲舟，試圖寬解道：“那……有沒有一種可能，這隻冰蠱蟲不是他養的那隻呢？”
“就是他那隻，”講到這兒，雁無痕嘴角的笑完全壓不住了，“雲舟花大價錢向曉天閣買來的訊息，整個冥界只有虛無崖底下還留了一隻，其餘的早就滅亡了。”
桃夭夭看著胸脯幾度起伏、幾度深呼吸的葉雲舟，默默閉上了嘴。
賀千吉追問道：“既然這冰蠱蟲對身體有益，為何會啃食他們的身體？”
“賀姑娘，”葉雲舟轉過身，很是凝重地望著她，“冰蠱蟲來自冥界，而我們都是鬼魂，它對我們來說是絕佳滋補之物，可對於活人而言，便是至陰至寒之物。”
“那昨晚的遊屍……”
“大概是有人培育並訓練了冰蠱蟲，導致其晚上昏睡失去活性，外層冰棺也隨之脫落吧。不過屍群為何能自由活動，我並不清楚。”
葉雲舟說，他飼養冰蠱蟲時並未研究繁殖之法，也不知道冰蠱蟲對於活人還有傳染這個弊端。他只知道這東西到了活人體內，就好比乞丐入了皇宮，恨不得這兒啃一口那兒摸一下，不僅令人感到瘙癢疼痛，還會因其釋放的凜冰氣息而僵化。
賀千吉許久無言，直到聽他講完，才默默點了點頭。
葉雲舟嘆了口氣，哀慼道：“可憐我那養了幾十年的母蠱，竟被人有心利用成了生育工具，生了這麼多子蠱出來，哎……”
賀千吉驟然抬頭，這才發現除了老者身上蠶食得較為嚴重之外，其餘人的身體表面或多或少存了一兩處黑洞。
她抿下唇，無法想象衣裳遮蓋下的肌膚是如何滿目瘡痍，不堪直視。
“該如何做才能破除冰屍詛咒呢？”
葉雲舟道：“深入體內的冰蠱蟲難以驅逐，不過你可以嚇它，令其憋藏在肉身之中，直至將肉身全部啃食完畢無處逃脫，再自盡以求解脫。”
“可……”賀千吉猶豫了一下，“若是放任冰蠱蟲啃食屍體，這些人不就是死無全屍了麼？”
“這有甚麼關係？”葉雲舟反問道：“不是說仙芝村有個喜喪習俗麼？左右都是要送去火化燒成灰的，和冰蠱蟲吃了有甚麼區別？若是不及時將這些冰蠱蟲處理了，以目前的傳染速度來看，不出一個月，這座村子都會被毀了的。”
賀千吉想了想，還是覺得不妥。她轉頭看向雁無痕，虛心請教道：“既然仙芝村有喜喪習俗，不知可否請雁城主將這些屍體統一焚燒？”
雁無痕看著她，倒也沒直接拒絕，而是耐心解釋了一番。
“冰蠱蟲雖然生性膽小怕事，但它隸屬冰系，防禦力極強，判靈獄火併不足以將其燒死。”
他說得委婉，話裡話外都留了餘地，賀千吉難得聽出了弦外音，連忙追問道：“敢問雁城主，判靈獄火不足以燒死冰蠱蟲，還有甚麼可以？”
雁無痕羽簾一掀，淡聲答道：“很多，比如冥主的幽冥鬼火就可以。”
他輕飄飄地說了一句，彷彿只是在討論今天天氣真糟糕，落在賀千吉耳朵裡卻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冥主……
賀千吉總覺得他對於她能召喚出他前來人界一事很是介懷，因此對她和破歸劍也總有一股試探打量的味道。
她並不喜歡這種被人觀賞摸索的感覺，就像現在突然提起這個人，她內心也是抗拒的。
“冥主日理萬機，此等小事還是不要叨擾他了吧。”
賀千吉泰然自若說著，腦子裡便開始思考逼迫冰蠱蟲自殺的可行性。
雁無痕不言也沒有多勸。
不遠處，問靈正捆著第一座冰棺朝他們飛過來，正巧對著桃夭夭目光所及的方向。她雙眸一眯，疑聲道：“問靈回來了？它後面是不是還跟了個人啊？”
聞言，眾人皆是轉身。
雁無痕看了眼賀千吉，悠然道：“怕不是看見問靈拖運冰棺，過來找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