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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好不威風 從今往後,妄議我母與兄長者……

2026-04-30 作者:月半七斤

第96章 好不威風 從今往後,妄議我母與兄長者……

雁無痕與葉雲舟找到的村子名為仙芝村, 仙芝村位於三座矮山之間的平原地帶,雖然方圓僅佔地十餘里,可足足容納了二百餘戶人家, 共計千餘人,是個名副其實的大村。

二人到達村子時, 廣場中央聚集了不少人,其中還有不少披著孝服的村民, 烏泱泱地圍作一團, 似乎在激烈地爭執些甚麼。在這群人中間,有兩個手握長劍、身著黑金雲紋錦袍的男子正神情肅穆地聽著。

葉雲舟正準備湊過去趕個熱鬧,雁無痕卻是伸手攔了他,“別去。”

葉雲舟扭過頭,一臉不明:“怎麼了?”

“那裡站了兩個招魂師。”

“招魂師?”葉雲舟很是震驚地看向被人群圍住的兩名年輕男子,再三確認道:“該不會是來自清水崖的賀氏一族吧?”

“嗯,”雁無痕眼眸壓深, 應道:“那兩人手裡拿著的是破雲劍,是賀氏族中弟子最常用的佩劍。依照劍造樣式來看, 應該是最低階的普通弟子。”

“嚯, 你知道的還挺多……不過既然這村子裡有招魂師出現,是否他們已然察覺到喜樂鬼的存在?”

“不一定。喜樂鬼能搶在杜如奕之前發現金柳並強行銷燬,她的修為或許已超出我們的認知,以這兩個招魂師的能力, 不足以讓喜樂鬼畏懼。”雁無痕反問道:“你確定喜樂鬼在仙芝村?”

葉雲舟擰眉, 那雙好看的桃花眼強行扭出個三角形,“金柳給出的資訊便是此處,至於具體位置只能靠我們自己查了。”

二人商量了會,決定返回將桃夭夭和賀千吉一同帶來。

路上, 桃夭夭故意落在隊伍後頭,同興致看起來不高、始終保持緘默的賀千吉走到一起。

“千吉,你早就知道這兒有招魂師麼?”

“今日清晨知道的。”她聲音很低,懶洋洋的,沒甚麼精神。

桃夭夭專注回話,倒是沒留意她的疲倦,“清晨……你不是一直和我待在一起麼?”

“招魂師之間可以透過陣法呼應,仙芝村離得不遠,我便感應到了。”

桃夭夭還是第一次聽說陣法呼應這件事,她很是好奇地追問道:“照這麼說,即便你們沒待在一起,也能透過陣法感應到彼此存在?”

“差不多是這意思。”

桃夭夭哦哦兩聲,突然很是慌忙地拉住賀千吉的袖子,急切道:“他們不會發現我們的身份吧?”

“不會,”前頭本該走在第一位的雁無痕不知何時走到了她們身邊,此刻正低頭看著她們,“你我有判靈獄火傍身,葉雲舟有冥主神識庇佑,非資修為歷深厚者不可分辨。再加上那兩個招魂師能力遠不及賀姑娘,斷不會將我們認出來。”

“那就好,”桃夭夭長呼一口氣,“我還不想被招魂師斬魂呢。”

她剛感嘆完,葉雲舟也跟著湊近過來。

“我似乎聽到我的名字了,你們在聊甚麼?”

他一問,眾人撇臉,皆做鳥獸散開,無事發生地左顧右盼。唯有賀千吉瞥了一眼,輕聲唸了句“葉雲舟”。

重回仙芝村,原先聚集在廣場中間的村民們都已散開,只有一個梳著羊角辮的稚嫩小兒抱著個竹編球往村裡頭走。

桃夭夭小跑著過去,彎下腰,正準備同小姑娘問兩句話,餘光視野裡卻驀然出現一雙黑色鞋履。

她頓了一下,慢慢直起腰身,目光便隨之向上。

一個站姿板正、劍眉星目的青年赫然出現在她眼前,瞧這眉目模樣應當同賀千吉年紀相仿,不過二十上下。

她不動聲色地暗自打量著,那人卻沒有看她,漆黑眼睛越過她的肩膀,直接望向她身後。他的雙眸彷彿映照了星光,明亮又銳利地盯著某處。

桃夭夭回首,便聽見沉穩青年低聲說道:“千吉,半年不見,你都去了哪兒?”

賀千吉還沒回答,遠處走來兩個穿著同樣服飾的人,為首者語氣玩味又輕浮地高聲喊道:“喲!這不是僅憑一己之力攪亂祭祀,力挫秋荊長老後不告而別的賀少主麼?連清水崖都容不下的大佛,怎得出現在這兒了?”

“賀燁住口!”

“憑何住口?她壞了規矩還不允許旁人說了?!這樣一個出生就剋死親孃和兄長的怪胎,也就你賀裴霄這個爛好人不避諱,還與她聊天說笑!你看看族中其他人,有誰願意搭理她?!”

“賀燁!”方才還與賀千吉噓寒問暖的賀裴霄臉色漲紅,目眥欲裂地瞪著這個叉腰昂首的男子,怒喝道:“連族長都當眾宣佈不再追究祭祀當日之事,你一個小輩有何資格訓斥千吉?”

“他沒資格,那我呢?”

話音剛落,賀燁身後走出個面容姣好、搖曳生姿的妙齡女子,她握著與其他人都不一樣的曲劍,一開口便奪走了眾人眼球。

“我叔公乃是族中二十年長老,連族長都要禮讓三分。賀千吉目無尊長,在祭祀大典如此重要的場合偷襲致其重傷,至今傷勢未愈。你覺得我有資格批判她麼?”

賀裴霄被懟得啞口無言。

桃夭夭默默從招魂師堆裡挪出來,烏龜似的一點一點移動腳步,躲在雁無痕身後,踮起腳,附在他耳邊輕輕感慨道:“這些招魂師看起來都很不好惹的樣子。”

溫熱鼻息噴灑在雁無痕耳畔,餘溫熱量墜入他衣領脖頸之間,好似遊蛇一般往內裡深入。他不自然動了下脖子,喉結上下滾動一圈,嗯了一聲後才道:“再不好惹也比不過你身邊這位。”

身邊這位?賀千吉麼?也對,賀千吉身為賀氏一族難得的招魂天才,賀蒼啟都沒拔出來的破歸劍她能應用自如,怎麼不算不好惹了?

桃夭夭望著賀千吉的眼神裡不自覺流露出三分敬仰七分欽佩,她深有體會地點了點頭,發自肺腑地贊同道:“你說得對。”

雁無痕:“……”

他說的身邊人怎麼是賀千吉麼?分明是他自己!

激越辯論中,閉口不言的賀千吉好似身處紛爭之外,全然置若罔聞,不管是賀裴霄的極力爭辯還是賀燁的硝煙火藥,她都像個局外人一般冷眼看著,沒有作出任何表情。

連一絲羞愧和惱怒都不曾出現。

桃夭夭覺得有些不對勁,就算賀千吉內心再強大再堅硬,也不該對這些尖銳刺耳的話全盤否認忽略。

“千吉?”桃夭夭走過去,低聲問道:“你還好麼?”

賀千吉灰白眼珠骨碌一轉,魔怔似的木然看著她,桃夭夭這才發現賀千吉出了一腦門的汗。

她大吃一驚,連忙用隨身攜帶的方巾擦拭她額頭的薄汗,又生怕她應激,一邊擦還一邊勸慰道:“千吉莫要生氣,你就當他們說的話都是在放屁,千萬不要放心上。”

賀千吉扭過僵硬發麻的脖子,眼神渙散無神地怔怔看著她,失魂落魄張口:“我有耳朵,我能聽到。他們都在指責我、批評我……沒有一個人站在我身邊,沒有一個人願意幫我……”

“誰說你只有一個人了?”桃夭夭辯駁道:“你現在不還有我麼?”

“……”

桃夭夭捧著她的臉,一臉嚴肅地看著她,“以後,不管你身邊有沒有人,只要別人用那些莫須有的罪名斥責你,你就大聲反駁回去!”

“……我只有一張嘴,怎麼說得過他們?”

“說不過也得說!你不張嘴他們就覺得你是啞巴,你活該受著這些謾罵,這會讓他們預設他們就是對的,於是越罵越興奮,越罵越起勁,從一人指責變成千夫所指。而你只會一次又一次地猶豫徘徊中喪失爭辯機會,直到最後,連你自己都開始懷疑自己、否定自己,認為自始至終錯的人就是自己。”

“千吉,你是清水崖的招魂師,是賀氏一族難得一遇的百年天才,你有破歸劍,你怕甚麼?我不知道你離開清水崖前經歷了何事,是否如這些人所說的這般,可不論發生甚麼,我都會無條件站在你身邊,相信你、幫助你。”

賀千吉僵固到險些停止跳動的心終於融緩過來,她動了動發麻沁出汗的手,緊緊揪住裙側。

方才賀燁與賀梓蘭質問她的畫面,一下將她拉回到半年前她成為眾矢之的的那個場景。

那日,她站在祭祀臺下,周圍全是賀氏族人,不過是說了一句反駁之話便激起了所有人的不滿。譏諷她、嘲笑她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奔赴而來,好似波濤洶湧的海浪,淹沒了她的口鼻,侵蝕了她的呼吸,讓她躲無可躲。

她只記得那日太陽很大,刺眼的光線爭先恐後地佔據了她的視線,在她為數不多的清晰視野裡,賀顧之事不關己地抱臂看著,賀蒼啟神色冷峻地抿唇不言,而站在他們之間,那位號稱是公正無私的秋荊長老脖頸經絡暴突,指著她的鼻子,張牙舞爪地開合嘴巴,噴濺出來的唾沫星子險些飄到她的臉上。

她瞳仁皺縮,細若貓眼,而那隻灰白眼眸也在強光刺激下頭一次映照出些許顏色輪廓。

賀千吉握緊了手裡的破歸劍。

她想將這些發出嘰嘰喳喳聲音的人全部碾碎——起碼要割掉他們的舌頭,掐斷他們的喉嚨,讓他們再不能隨意發聲。

破歸劍似乎感受到她嗜血般的凜然戰意,便是金光一閃,極其亢奮地回應著賀千吉的癲狂念頭。

想做甚麼就去做吧,我的主人,我將成為你廝殺的武器。

喘急不懈的怒罵聲一潮接著一潮,如吞天巨浪不留情面地撲殺席捲過來,賀千吉沒有任何得以自救的方式,只能隨浪漂浮,最終沉淪大海。

腦子裡的弦似乎在那個瞬間斷開了。

等賀千吉重新拾回理智時,她已經站在祭祀臺上,執劍指著賀秋荊的鼻尖。

那是賀氏最鋒利最尖銳的一把劍,以至於寧願孤寂百年,也要傲然矜貴地等待它認可的執劍者。

這樣一把劍,這樣不顧一切地奮力一擊,不是尋常人能夠抵擋的。

賀千吉目光堅定狠絕地盯著他,不計代價、不問結果地向前飛奔而去,連賀秋荊竭盡全力施展的護主陣也在破歸劍面前不堪一擊。

陣法崩解的瞬間,破歸劍已瞄準那脆弱肋骨下庇佑的火熱心臟,可偏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賀蒼啟出手,用他的劍扭轉了破歸劍的走向。

最終,致命一擊變成了重傷一擊,賀秋荊當場昏了過去,而賀千吉,這個讓所有人噤聲的少女扭過臉,沾濺了血的羽睫簌簌抖動著。

“從今往後,妄議我母與兄長者,殺。”

遂瀟灑離場,留下一眾人屏息不敢言。

時至今日才再次遇見賀氏族人。

賀千吉沒有說話,她只是遵從自己的內心,將背後蠢蠢欲動的破歸劍抽出來,緊握在手心。

那些爭辯不休的人立刻止住了聲音。

賀燁面色頓時發青,“賀、賀千吉,你要做甚麼?我警告你,這裡不是清水崖!你若再做出甚麼瘋狂舉動,沒有人會偏頗於你,也不會有人給你兜底!”

賀千吉依舊沒說話,賀燁卻像是篩子抖糠一般,無法自控地顫慄起來,唇齒磕絆。

賀梓蘭不認可地擰緊了眉頭,顧盼生情的眉宇間透出一絲慌亂和恐惶。

“此次出門歷練乃是賀煜哥領隊,賀千吉,你不要亂來。”

連賀裴霄也開始勸她,“千吉,此次我們皆有任務在身,即便你心有不滿,也等任務結束後再了卻私仇。”

賀千吉:“……”

她揚臂一揮,凜冽劍氣在她與他們之間劃出一條泥痕,深深凹陷進去。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破歸劍收回時,劍尖對著賀燁的方向橫了過去,下個瞬間,賀燁那張吹彈可破的臉上出現一條血痕,蜿蜒血柱便順著他的側臉流了下來。

賀燁當即捂住臉頰,吃痛地哀嚎一聲。

“我乃賀氏少主,未來的當家族長,連祖父都不能定我的罪,你們又算甚麼東西?”

她高聲一喝,好不威風。

桃夭夭頓時驚掉了下巴。

她不知道賀千吉是賀氏少主,也從未見賀千吉在她面前擺任何架子,以至於她總是忘記“百年難得一遇”和“招魂天才”這兩個頭銜的份量有多珍貴多沉重。

或許對於賀千吉來說,這些不過是別人冠以稱讚的虛名,她不在乎也不願張揚,可拋開這些評價不談,她本就是讓破歸劍重新面世的人,是一口氣練完內門八式連族長也要退避三分的奇才,怎麼會容忍這些遠不及她還妄想凌駕於她之上的人挑釁?

桃夭夭心中莫名有些觸動。

雁無痕走近她,調侃道:“被驚豔到了?”

“……嗯。”

“覺得賀千吉很厲害?”

“……嗯。”

“你也太沒出息了,區區一個威懾便驚歎成這樣。”

桃夭夭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沒過腦子地嘟囔道:“嫌我沒出息……也不知道你曾經有多威風。”

雁無痕鳳眸吊梢,驟然綻開一個極其明媚開朗的笑。

“桃夭夭,你該不會忘了,在成為酆都城主之前,我可是號令眾鬼的窮兇極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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