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金柳傳信 這附近的招魂師不少,少湊熱……
葉雲舟的金柳隱蔽能力極強, 即便是位階厲鬼的杜如奕也沒能發現,只是礙於金柳要尋找的目標是喜樂鬼,故而這段時間並未向葉雲舟傳遞任何訊息。
直到今日下午。
目送雁無痕等人離開後, 葉雲舟翻身上樹,倚在樹間準備小憩, 恰逢天邊濃雲密佈,捲起涼風習習。
他嗅著溼潤泥土混合草木的氣息, 莫名有點鼻癢癢, 乾脆利落地打了個噴嚏,微微睡意也跟著消散了。
葉雲舟乾脆坐起身。
兩條修長筆直的腿垂在空中,無所事事地隨意晃盪著。
他難得有這樣清閒的時候。
不管是甦醒後第一時間追查真兇,還是與桃澍交涉身體的控制權,他的時間似乎被各種各樣亂七八糟的事情侵佔了,專注研究術法武藝的那段時光久遠得仿若前世。
葉雲舟兀自感慨了會,腦子裡開始盤算起喜樂鬼可能的去處, 正在他打算入定的瞬間,樹上葉片猛然抖動了一下。
葉雲舟馭葉, 自然對這一異常現象很是敏感。
他猝然睜開眼, 隨手抓住一偏泛著枯黃的葉子,輕輕一拽,整棵樹的葉子像是受到感應,竟在一剎那盡數掉落, 不論青黃。
而他手裡的那片葉子也在捏碰的指腹間悄然枯死。
院子裡落葉紛紛, 好似冬日裡的飛雪。
葉雲舟眉宇一沉,尚且未做出反應,眼前驀然閃現一個畫面。
畫面裡,喜樂鬼身居廳堂高位, 翹首抬顎,嘴角隱約勾勒著嘲諷輕蔑的笑。她瞳仁朝下,上挑的眼睛似乎在看著他,又似乎在透過他看著旁的甚麼,緊接著,一陣劇痛刺入他的神經。
找到了!
他吃痛地緊蹙眉頭,凝神屏息,強行集中精力確定喜樂鬼的位置。
才隱約感應到金柳方位,卻又忽聞一聲脆裂,金柳便被一股強勁力量碎作齏粉。
在斷開連線的最後一刻,葉雲舟大概記了個位置——東北方,距離竹山鎮約有數千裡的不名村鎮。
他不知喜樂鬼為何去了那裡,但無論如何,他必須得親自過去看一下。
葉雲舟抹去嘴角溢位來的鮮血,幾乎是沒有猶豫地掠身下樹,飛奔去了正廳。
雁無痕和桃夭夭很快聽到了這個訊息,並當機立斷與趙家夫婦告別。
趙日臻一頭霧水地看著躥出去的幾個人,同身邊的孫晚慈和趙叔錦說道:“他們……”
趙叔錦找補道:“或許是宗門出了急事,特意派人來尋桃姐姐和她師兄了?”
孫晚慈握住趙日臻的手,輕聲道:“仙人說了,他會幫我們調查火災內幕。既是如此,我們便安心等著吧。”
客院內,賀千吉看桃夭夭著急忙慌地收拾東西,默默摸著後脖頸,對當前情況有些懵然。
這是要……逃難去?
她蹙眉看著各個屋子來回奔波的桃夭夭,轉眼問向兩手空空的雁無痕,道:“雁城主,你們就要離開了麼?”
“嗯。”
賀千吉沉默了一會,又道:“都?”
“嗯。”
“可以帶上我麼?”
雁無痕目光掃視過去:“嗯?”
“雖然我不知道你們要去做甚麼,可我想,不管你們要找人還是找魂,對你們來說,我都是有用的。”
葉雲舟湊過來,清秀的臉上綻出個玩世不恭的笑。
他睫毛簌簌,嘴角彎彎,故意打著趣,插話道:“我們是去找麻煩的,賀姑娘,你確定要加入麼?”
他說得吊兒郎當,好似篤定賀千吉斷然不會跟隨他們一同前往,此刻的心血來潮也不過是胡口說說罷了。
賀千吉直視他寫滿戲謔的眼睛,正聲道:“我從不怕麻煩,也不怕找麻煩。”
葉雲舟直起腰,有些驚訝地朝著雁無痕的方向遞了眼神,努了努嘴。
雁大城主,這可是來自清水崖的天才招魂師,咱要是帶著她一起去,還愁對付不了杜如奕和喜樂鬼麼?指不定還能幫咱把他們兩一同抓回去。
雁無痕頓了一下,既沒答應也沒拒絕,給他回了個稍安勿躁的表情後微垂羽睫,目光輕落。
葉雲舟忍住了。
桃夭夭很快收拾完東西出來,她整理了一下稍許凌亂的衣裳和頭髮,微喘著氣,說道:“走吧。”
雁無痕掀起眼簾,看了眼賀千吉,見她仍是滿心期許的望著他們,便轉眼看向桃夭夭,輕啟薄唇,說道:“賀姑娘在等你。”
桃夭夭被雁無痕一提醒,後知後覺地接連哦哦幾聲,轉頭說道:“千吉,我們現在必須離開竹山鎮去抓一隻惡鬼。這段時間多虧有你相助,等我把事情處理完了,一定回來好好答謝你。”
賀千吉看著她,問道:“可以帶我一起去麼?”
桃夭夭愣了下:“嗯?”
“我想和你一起去抓鬼。”
她說得很直接,桃夭夭反應了好一會。
捉拿惡鬼乃是冥界和酆都城主的事,雖說賀千吉知曉康康與趙家的恩怨,但她畢竟沒有直接參與。他們現下是要去抓喜樂鬼,免不得和喜樂鬼硬碰硬,帶上賀千吉……合適麼?
桃夭夭瞥了雁無痕一眼。
城主大人,千吉能與我們同往麼?
雁無痕定定看著他,神色淡淡的。
隨你。
桃夭夭猶豫了一下,說道:“既然你願意,便同我們一起走吧。不過我先說好,此次行動兇險未知,需得萬事小心,不管發生甚麼,謹記安全為重。”
賀千吉眼眸一亮,頗有些傲氣地答道:“放心吧,我手裡的破歸劍可不會怕任何人。”
喜樂鬼的訊息來得很突然,以至於趙家之事尚未完全了結,他們便要前往下一個地方。
馭鞭之術尚且生疏,桃夭夭望著懸在空中離地一尺的問靈鞭,很是心虛。
“我們現在需要抓緊時間趕路,問靈,算我求你,待會我馭鞭的時候,你可以配合我一點,別讓我們一起出醜麼?”
她小聲嘀咕著,嘀咕完,又深吸一口氣。
“變寬變寬再變寬!”
桃夭夭生怕問靈鞭沒聽見她的呼喚,幾乎是以狂躁咆哮的音量在心裡默唸了三遍。
沒過一會,雁無痕語含笑意說道:“都上去吧。”
葉雲舟見雁無痕操控過問靈鞭,卻沒見過桃夭夭使過。
他眸中閃過一絲訝異,雁無痕也是膽大包天,竟敢將驅動問靈鞭的方法教給桃夭夭一隻小鬼,就不因她惹禍上身麼?但他轉念一想,或許這是人家打情罵俏的小把戲,多個交流感情的渠道,他管甚麼閒事?便也邏輯自洽地感嘆了下,抬腳往鞭身一踏,穩穩站了上去。
賀千吉看著細細一條銀鞭,略有懷疑問道:“這上面真的能站人麼?”
剛一說完,就瞧見葉雲舟穩穩當當立與細鞭之上,全然沒有搖晃不定模樣。
她半是踟躕半是果決地伸腳踏了上去。
嗯?這鞭子看著細長,沒想到踩上來的懸空區域如此踏實。
賀千吉來回試了幾下,確定沒問題後,便跟著站在葉雲舟身後,找了個合適的位置,背對著盤腿坐下。
桃夭夭也沒想到自己第二次嘗試馭鞭便能做得如此得心應手,她萬分驚喜地瞪圓了眼睛,淬了星辰閃耀的眸子眨巴眨巴望向雁無痕。
雁無痕輕輕一笑,抓著她的手腕,並肩站了上去。
為了節省路程時間,此次馭鞭騰飛乃是雁無痕全程控制。
身處百丈高空,腳下是高峰叢林,頭頂是漂浮流雲,桃夭夭本就恐高,飛行速度一快,狂風好似虎嘯般叫囂而過,駭得她臉色慘白、面容僵硬。
她控制不住身體,細細發著抖,可她又不願明說,不願自己的恐懼耽誤大家的趕路時間。
隱忍著,臼齒咬緊,嚴絲合縫地嵌入進去,目光警覺而慌亂得不知該看向何處。
雁無痕似乎察覺到她的惴惴不安,伸出手,主動尋上她的腕,像是條件反射般,自然又習慣地反扣她緊張到蜷縮的五指。
他的手微涼,連手心都沒有甚麼熱量。
即便如此,桃夭夭也能感受他此刻傳遞的溫暖和力量。
焦慮不安的心才安靜了會,又因為這個半摟半抱的姿勢重新躁動起來。
這不是他們最親密的姿勢,卻是他們第一次在外人面前主動展現。
桃夭夭臉上攀起羞澀緋色,想掙脫又不敢全然掙脫。
雁無痕心知肚明,五指微一用力,將她惶急糾結的手緊緊握牢,光明磊落,絲毫沒有半點羞恥和尷尬。
站在他們身後的葉雲舟目睹了全程。
他又嫌棄又鄙夷地捂眼扭臉,欲蓋彌彰欣賞起高空景色。
賀千吉依舊是背對著所有人,盤腿坐在鞭上,一面好奇打量著避風擋雨的灰白結界,一面檢視起這條閃爍絲縷華光的銀鞭,好不認真。
只有前面並肩站著的桃夭夭如同熱鍋上的螞蟻,站立不安。
行進了約莫五個時辰,離金柳指向的大概位置不遠了,雁無痕降下高度,找了個還算空曠的田野落了下來。
賀千吉為四周景象驚歎了一路,這會子還有些意猶未盡。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襬,扭頭便瞧見月色籠罩下臉紅成猴子屁股的桃夭夭。
她被嚇了一跳,關切問道:“夭夭,你是發燒了麼?臉色怎麼變得這紅潤?”
桃夭夭聞言,立刻驚得彈起手,蓋住自己烙鐵般滾燙的臉頰,結巴道:“沒、沒事,我很好。”
葉雲舟道:“我先去探路,你們在此處歇息會。”
雁無痕伸手攔住他,一雙幽黑眼眸深不見底,“此刻已是亥時,正是陰氣濃重之時。雲舟,切勿心急。”
葉雲舟咬了咬牙關,最終還是聽從了雁無痕的勸告,“好,明日一早,我們再出發。”
四人就地生了個篝火,倚樹而歇,等到第二日陽光透過葉縫灑落,桃夭夭珊珊醒來時,雁無痕與葉雲舟都已瞧不見身影。
賀千吉不知從哪找來了一根粗壯木棍,有一下沒一下地扒拉著小火堆,往裡頭塞著乾枯樹葉。
餘光瞄見桃夭夭悠然轉醒,她扭頭問道:“你方才做夢了麼?”
“夢?”桃夭夭腦子還是懵的,睡眼惺忪問道:“甚麼夢?”
賀千吉扭過臉,繼續燒著柴堆,火堆中間傳來噼裡啪啦幾聲乾脆輕響,緊接又呲出幾點星火,向外濺開。
“應該是惡夢。你在夢裡反覆喊著‘不是我’‘對不起’,還帶了幾分哭腔。”
“啊?我還說夢話了麼?”桃夭夭揉了揉眼睛,有些莫名,“我完全不記得我做了夢。”
“沒關係,不記得的夢都是不重要的。”賀千吉將手裡的木棍丟進火堆裡,得了新柴的火堆又燃得旺盛幾分,“雁城主和桃澍去尋找附近的村子了,等他們回來,我們再一起行動。”
桃夭夭木訥地點了點頭,腦子裡還是賀千吉方才同她說的夢。
她清晨時分做夢了麼?怎麼會一點印象都沒有呢?
桃夭夭沒琢磨一會,雁無痕和葉雲舟就回來了。
雁無痕瞧見她呆坐在火堆前,火光映在她純淨懵懂的側臉,她雙目失神望著前方,不知在想些甚麼。
他走過去,彎下腰,朝桃夭夭伸出手,“走麼?”
桃夭夭仰頭看他,明亮光線傾灑在雁無痕身上,為他鍍上一層柔和金光。
她抬起手,緊緊握住他的。
“我們找到村子了。”葉雲舟抱臂站著,似笑非笑地開口,目光直勾勾地落在賀千吉身上,“那兒可比我預想的還要有意思。”
他眼角輕佻,話裡話外藏了不少深意,頗有些看熱鬧的味道。
賀千吉面無表情地回望他,漠然說道:“這附近的招魂師不少,你還是少湊些熱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