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螢石突現 趙家大火與鬼魂有關。
孫晚慈從未聽趙日臻提起十六年前的事情。
她原以為趙日臻同她一樣沉浸於喪子的傷痛中, 沒想到他竟在她悲痛欲絕的時候調查過陳家,調查過連累她那可憐孩子無辜死亡的一家人。
孫晚慈恨啊。
她的昌兒那麼純潔,那麼善良, 怎麼就因為一次好心幫助被拖累至死了呢?她怨天怨地,怨人怨己, 怨來怨去卻不知她該恨的兇手是誰。
她整日以淚洗面,如同行屍走肉一般不吃不喝, 腦海裡淨是過往點滴, 時而悲時而笑,痴兒似的反覆回憶,反覆折磨著自己。
這樣的日子,她渾渾噩噩地捱了三個月,直到趙仲野意外溺水死亡,才像瘋了一般清醒過來。
孫晚慈只有兩個孩子,趙伯川和趙仲野。
如今這兩個孩子都離開了她。
她沒有孩子了。
她沒有退路了。
她必須得振作起來。
起碼, 她得知道她的兩個孩子為何而死。
孫晚慈從來不是個傻的,相反, 嫁入趙家的這些年來, 她為趙日臻操持了不少生意上的事,趙家能發展至今日規模起碼也有她一半功勞。
她立刻派人調查趙仲野溺水是否為意外。
在刨根問底似的四處詢問和地毯式搜尋後,鄭管家回覆她,事發當日天氣寒涼, 河邊鮮少有人, 趙仲野應是體力不支加上腿腳抽搐,呼救無能後出現意外。
趙仲野素來有晨泳的習慣,他出門那日還正好遇見許久不見的孫晚慈,可孫晚慈沉浸在趙伯川離世的悲痛裡, 即便知道天色不佳,知道河水冰冷,也沒有抽出幾分精力出聲提醒兩句。
假若她能關心一下,假若她能阻攔一下,她的孩子,最體貼最乖順的孩子,是不是能躲過那命數里的劫難?是不是依舊能承歡膝下?
孫晚慈心如刀割,痛不欲生。
她的仲野……怎麼會因為伯川而忽略了他的感受?
孫晚慈打起十二萬分精神,親自調查導致趙伯川身死的那場大火。
她將府上所有人召集起來,挨個詢問火災當晚他們的去向,可得到的回答都是不在偏殿附近,甚至離偏殿最近的劉大娘也碰巧在那晚告假回鄉,並未逗留廚房。莫名其妙的大火,無人可查的嫌疑,不論孫晚慈如何查,都查不出一絲蛛絲馬跡。
為此,她甚至去已燒成殘壁斷垣的舊宅走了一趟。
因著那晚火勢太大,即便出動府上所有人也無法撲滅火勢,昔日最闊綽豪華的趙家宅院便是在剎那間付之一炬,如今荒涼蕭瑟得全然看不出昔日影子。
孫晚慈不信邪,圍著一堆已然坍塌歪七扭八的黢黑焦木翻翻找找,仔細勘察,最後在廢墟縫隙中找到一個毫髮無損到有些突兀的玉石。
玉石晶瑩,即便在焦灼灰燼裡也未沾染塵埃,她對著陽光看了好一會,只覺得剔透石塊裡似暗藏流瑩,盈盈閃爍,充滿了神秘力量。
孫晚慈不敢怠慢,用方巾包著玉石回了新宅。
這塊寶貝石頭她只給趙日臻看過。
趙日臻撚著它來回端詳,“那晚,我並未在任何人身上瞧見它。它看起來……也不似凡物。”
孫晚慈更加謹慎了,抱著這塊冰冷的石頭研究了好幾日。
趙日臻勸她,“世界之大,無奇不有。或許這只是塊經過烈火淬鍊的石頭罷了。”
孫晚慈白了他一眼。
這怎麼會是塊普通石頭?
這是查出那場大火的關鍵線索。
這是她的命。
孫晚慈將這塊玉石收到櫃子裡,時至今日才在眾人面前拿出來。
她雙手捧著,遞到雁無痕眼前,“這是我十六年前在舊宅發現的。仙人,勞煩您替我瞧一瞧,這是何物?”
雁無痕垂眸一看,眼神才落到這塊光澤依舊明亮的石頭上,眸光頃刻陰沉下來。
此石名為螢石,因其受天地之力滋養,自然發光發亮,鬼魂常用其夜晚照明。
這東西在冥界很常見,說是人手一塊都不為過。
雁無痕認識,桃夭夭自然也認識。
她瞳孔驟然緊縮了下,迫不及待地追問道:“趙夫人,您確定這是您十六年前在舊宅找的麼?”
“嗯。”
趙夫人剛應完,桃夭夭面色也變得嚴肅緊繃起來。
怎麼會在人界遇見螢石?是誰將螢石丟在趙家舊宅的?
一旁的賀千吉盯著這塊石頭,灰白眸子微眯,喃喃道了句:“這東西上似乎附著了冤魂之力……”
她說話聲音小,說得並不清晰,趙夫人雖然沒有聽個一清二楚,但也隱約聽到了冤魂二字。
“甚麼魂?”趙夫人神情一變,急忙問道:“千吉,你方才說甚麼?”
賀千吉輕輕張嘴,擰緊的眉頭始終沒有鬆懈下去。
她並不知曉這是個甚麼東西,即使此刻她在上面察覺到了幾縷冤魂氣息,也不能完全確定。
畢竟這玉石趙夫人保管的時間太長,原屬於玉石的氣息已經消散得七七八八,僅剩的這一點模糊痕跡並不足以支撐她的定論——這石頭上的氣息與冤魂同源。
賀千吉沒有說話,只定定完望了趙夫人一眼,而後轉眸看向桃夭夭。
桃夭夭道:“趙家主,趙夫人,對於十六年前的事情,我們定會守口如瓶,至於那場奇降大火……不知趙夫人可否將這塊石頭交給我們,讓我們帶回去好好研究?”
趙夫人有些猶豫,這石頭她私自收藏了十六年,雖然並沒有查出甚麼名堂,可這畢竟是當年的唯一線索,若是草草給了他們,他們弄丟了怎麼辦?沒有用心對待怎麼辦?
可若是不給,說到底,她自己留著也沒發揮甚麼作用,若是她真能靠自己的本事查出點東西,也不至於拖到現在。
給還是不給?
正是拿不準主意時,一個極其清脆悅耳,如同崑山玉碎的聲音在正廳裡響起。
“母親,給他們吧。”
穿著一身嬌嫩桃粉霓裳、佩戴精美紋蝶步搖的趙叔錦出現了。
她披著比先前更為厚重的大氅,巴掌大的臉蛋始終透著一股子病態的蒼白與暗淡,好似冬日裡枯葉,泛著衰敗死氣。
趙夫人瞧見趙叔錦來了,連忙走了過去,語氣嗔怪道:“我不是讓芸娘好生照顧你?你怎得自己偷跑出來了?”
趙叔錦生得高挑,和趙夫人並肩站在一起,也不過比她矮了半個腦袋。她掩唇輕咳了一聲,道:“我聽芸娘說父親回來了,便想前來問候一下,不成想碰到了桃姐姐與賀姐姐。”
她一面說著,一面環顧四周站著的人。那雙彎如懸月的眼睛稍稍往人群裡一瞥,便又打量起桃夭夭身邊站著的雁無痕。
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更貼合修仙人士,雁無痕特意將半束起的長髮全部盤起,僅別了根普普通通的白玉簪子,配著那一襲錦衣勝雪、廣袖拂地,還頗有幾分不問世事的蕭逸仙人味道。
趙叔錦一瞧見他就知道這是桃夭夭同她提起的師兄,雖然看著冷峻端莊、不近人情了些,但應該是見識匪淺、值得信賴的。
她向他們誠心發問:“二位是想用利用這玉石調查十六年前的那場大火麼?”
雁無痕眼珠一落,眸子一睨,看向那個身形單薄、壽命不長的少女。
她的目光凜冽大方,直接將滿心渴望寫在了臉上。神情也不似年紀彰顯的這般稚嫩無辜,反倒像是個心思沉重細膩的成人。
這還是雁無痕第一次見到趙三小姐。
他微一頷首,應道:“是的,這塊石頭對我們來說很重要。如若趙夫人能將石頭交給我們,或許能協助我們更快調查出火災內幕。”
內幕?!果真不是意外那麼簡單!
趙夫人一聽,不自覺捏緊了手裡的石頭,可心裡仍在徘徊不定。
趙日臻掀起眼簾,皺眉看向趙叔錦,“錦兒,你……”
“我都知道,”趙叔錦乾脆利落地解答了趙日臻的全部疑惑,直言道:“大哥和二哥身上發生的一切我都知道。”她對上趙日臻的眼眶泛著殷紅,“包括你們的愛、你們的愧、你們的恨,我都清楚。”
趙日臻面上不變,卻早已汗溼重衫,脊背發寒。
趙叔錦出生時,距離趙伯川和趙仲野相繼離世已過去三年有餘。這是他和孫晚慈飽受折磨後的第一個孩子,他屬實不願將趙家兩兄弟的慘痛經歷折射到這個孩子身上,更不希望她的成長受到任何影響。
幾乎是心照不宣的,趙日臻和孫晚慈對趙家兩兄弟的死絕口不提,孫晚慈為了照顧好趙叔錦甚至完全放棄參與趙家的生意,專心哺育。
只可惜孫晚慈懷孕時身心尚未完全調整過來,趙叔錦一出生就病疾纏身,整日與湯藥為伴。
他夫妻二人心懷愧疚,花在趙叔錦身上的心思和精力就更多了,以往那些糟心事,斷不會同她提起半句。
趙叔錦私下裡找人打聽了趙伯川與趙仲野的事情?趙日臻心裡很不是滋味,他們費心費力隱瞞了這麼久,還是讓趙叔錦被往事牽絆住了麼?
不能再讓十六年的事情影響趙家任何人。
他們所有人都必須從過往陰霾中走出來。
幾乎是沒有猶豫的,趙日臻從孫晚慈手裡奪過玉石,握在自己手心裡,指甲嵌入掌心肉。
“若是我將玉石交於仙人,仙人能為我們解答十六年前的困惑麼?”
“即便不能解答,我也一定給你們一個交代。”
“好!就衝仙人這句話,這玉石,今日我便交給你了!”
“趙郎!”趙夫人悚然色變,驚呼道:“玉石怎麼能……”
“晚慈,”趙日臻回眸,嘴裡心裡皆是苦水滿溢,“該向前走了……我們,該向前走了……”
他話音將落,一句憋了十六年的哭聲遽然綻放,宛若洩了洪的堤壩,勢不可擋地奔炸出來。
“哇——”
趙夫人緊繃了十三年的腰背彷彿在霎那間癱垮了,她雙手捂臉,轉身撲進趙日臻懷中,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
她顫抖著身子,一下接著一下地抽噎哀慼。
“我又何曾不想?我又何曾不願?!可憐我那雙短命孩兒,我不記著他們,又有誰會記著他們?若是連我都忘了,他們又該如何……”
思念、悔恨、自責、無能為力的疲憊通通湧上心頭,她像是回到了那個被迫接受殘忍命運的時刻,無計可施。
纖細的身子不住顫慄,好似大雨擊打下無枝可依的殘花敗柳。哭鹹淚水順著她的臉龐滾滾而落,浸溼了趙日臻胸前一片衣襟。
“如果我能做得再好一點,再好一點,對他們的關心再多一點,再多一點,這一切是不是可以不用發生?是母親對不住你們,都是母親的錯……”
聲聲哀切,字字啼血。
在場之人無一不溼潤了眼眶。
雁無痕深吸了口氣,緊扣手中螢石,壓抑著情緒,同桃夭夭說道:“趙家大火與鬼魂有關。”
桃夭夭吸溜了下鼻子,低聲應道:“嗯。”
螢石來源冥界,必然是有鬼魂去過趙家舊宅,不管是否為縱火之人,都與趙家脫不了干係。
眾人悲憫沉思之際,一道明豔的火紅身影猝不及防地闖入眾人視線。
他一出現便抓緊了雁無痕和桃夭夭的手腕,神情慌張,語速急迫。
“快跟我走!金柳傳信,我找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