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試破歸劍 這劍確實不錯,只是……
佘乂正認真回憶著, 雁無痕不知何時走到了他的身邊,低聲問他:“怎麼了?”
佘乂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目光一睨, “怎麼了?”
雁無痕很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是問你怎麼了?為何表情如此沉重?”
佘乂聞言揉了揉臉, 總不能說他想不起生死簿在哪個犄角旮旯裡了吧?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答道:“哦, 沒甚麼, 可能是我天生長了張矜貴的臉,沒有表情的時候看起來比較冷酷。”
雁無痕:“……”
佘乂雖受輪迴轉世所困,但不論他轉世成男人還是女人,以何種面容出現,都自帶了一股聖潔高貴氣質,彷彿常年散發著光輝。尤其是那張常年似笑非笑的臉,即便一言不發, 嘴角也是微微向上揚起的。
冷酷二字何時與他沾邊了?
他不動聲色地翻了個白眼,漠然道:“甚麼時候回冥界?”
佘乂禮貌微笑:“剛從我這兒打聽完訊息就想趕我走?”
“嗯, ”雁無痕直言道:“你若不走, 誰來鎮守冥界?”
佘乂沒好氣地從鼻腔裡哼出一聲,“你是怕我讓你回去吧?”
雁無痕大方承認了,“這段時日我被某隻小鬼使了不少絆子,自然是要親自抓他送他去酆都牢獄的, 況且喜樂鬼那邊也需要我盯著, 你若是讓我回去,我可就查不到了。”
佘乂找不到理由反駁,現在的冥界暗藏洶湧,絕不能長時間無人管理, 可心裡明白不代表行動也很迅速。
他磨蹭了好一會,才慢吞吞道:“馬上就走。”
雁無痕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心滿意足地挺直了腰桿子,正盤算著接下來的行動,又聽見佘乂慢悠悠說了句:“不管你要去哪兒要做甚麼,務必帶上桃夭夭,不要讓她離開你的視線。”
雁無痕沒說話,過了許久才低聲應道:“知道了。”
佘乂挑眉,見賀千吉拉著桃夭夭往西邊那間屋子匆匆走去,立刻抬步跟了上去,在一個不近不遠的距離站定。
賀千吉推進緊閉的房門,指著屋子裡那足有半人高的箱子說道:“這是張老太爺給你送來的,說是多虧了你為他解決了困擾多年的心頭大患。他本想當面感謝你,得知你受傷昏睡,也不方便大嚷,便讓人將東西先運了過來。”
桃夭夭一怔,又立刻瞪圓了雙眼。她的眼睛本就生得又圓又大,這會猛地一張開,好似剝了皮的黑葡萄一般亮晶晶的。
“張老太爺……”
桃夭夭去幻境裡走了一趟,被十六年前的事情折騰得頭昏腦脹,現下哪還能想起張老太爺說的那句“定以重金感謝”?現在瞧見這一箱滿滿當當的金銀衣物,簡直閃瞎了眼。
“他也太客氣了吧!”
桃夭夭推開厚重的箱蓋,彎下腰,幾乎要將臉埋進箱子裡,一樣一樣地仔細端詳品鑑。
“這綢緞摸起來也太舒服了吧……天哪!這個胭脂好細膩啊,張老爺子不愧是經營胭脂鋪子的一把好手,這顏色可真好看……等一下,這底下壓著的全是銀錢麼?哇——”
桃夭夭一個人驚歎了許久,嘴角都咧到了耳根子上,她笑眯眯地來回看著,一會試戴簪子,一會試戴耳環,整個人像是掉進了蜜罐裡頭,甜滋滋地。
欣賞了許久,把箱子裡的每一樣東西都摸過一遍後,桃夭夭終於意識到陪著她的賀千吉還沒吃飯,又連忙催促道:“千吉,你還沒吃飯呢,快去吃飯吧。”
賀千吉現在倒是不餓,她指著這箱寶貝,問道:“張老太爺給你準備的這些東西你打算怎麼處理?隨身帶著走麼?”
這麼大的一個沉木箱子,若想隨身攜帶還真不是一件簡單事,起碼也要租一輛馬車時時拖著才行。
桃夭夭倒沒把這事當作一件複雜事,她解下腰間繫著的精緻錦袋,道:“我有這個。”
說著,她又想起袋子裡還裝著康康送給雁無痕的茶葉,便又扭過頭,將錦袋高高舉起,揚聲道:“城主大人,這裡頭裝了康康曬制的茶葉,等回了碧落宮,我再將茶葉取給你。”
雁無痕點了點頭,示意可以。
佘乂撇了眼平淡冷靜的雁無痕,警惕的心一鬆,哼聲一笑,意味不明說道:“穹袋居然在你手裡?”
高舉的手默默放下,桃夭夭將穹袋藏在身後,小聲解釋道:“是康康撿到的,因為裡面裝了送給城主大人的茶葉,才到了我這裡。”
她一邊說著,心裡一邊嘀咕。
這穹袋還真是好大的來頭,連佘乂也認識它,難不成佘乂也在找它?不行,不能讓他搶走了。
佘乂見她提心吊膽的,勾唇笑了笑,道:“既然穹袋與你有緣,你便好好收著吧。它本該就是你的。”
他說得高深莫測,彎彎繞繞的,聽得桃夭夭一腦子霧水,好在她現在心情不錯,也懶得去咬文嚼字逐句分析,便想著趕緊開啟錦袋,將箱子裡的寶貝物件一樣一樣搬進去。
正準備挽起袖子幹活,沒想到錦袋口才開啟了一條縫,箱子裡的東西像是感應桃夭夭心中所想般,一個接著一個井然有序地排隊鑽進去了。
桃夭夭:“!”
怪不得印夏去虛無崖底下找了那麼多次,原來穹袋還真是個寶貝啊!不僅能裝東西,還能讓東西自動進去,真是省時省力。
她一滴汗沒出就將所有寶貝收拾得妥妥當當,現下一開心,就有些得意忘形了。
“城主大人,以後你要是有甚麼裝不下的東西儘管和我說,穹袋一定借你。”
雁無痕還沒說話呢,他身旁的佘乂倒是哈哈大笑起來。那聲音清脆悠長,落在桃夭夭耳朵裡總覺得有幾分嘲笑她沒見過世面的味道。
桃夭夭有些不高興了。
她一番好心怎麼還平白無故聽人譏諷一頓?
想要發牢騷的心一股腦地衝到了嘴邊,桃夭夭憋了又憋,還是無法忍受,可這嘴才一張開,又聽見佘乂說道:“抱歉,突然想起一件好笑的事情,沒忍住。”
桃夭夭那股氣就像是一拳錘在了棉花上,噗地一下自己洩開了。
佘乂看了眼雁無痕,見他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也慢慢收起了笑容,揚手將身體晃動幅度過大而有些凌亂的頭髮往身後撥去。那飛流瀑布似的白髮便乖巧回到原來的位置,靜靜流淌於腦後。
佘乂輕咳一聲,踱步走向賀千吉和桃夭夭。
沉厚的大氅輕柔又靈動,隨著他的腳步來回搖擺著,隱隱露出腳上那雙淨白銀絲鞋履。
“賀姑娘,”佘乂朗聲道:“可否將你背後的破歸劍借吾一看?”
他問的很優雅,也很有禮貌,但莫名覺得有些壓力——
這請求當真能拒絕麼?
賀千吉並不打算挑戰拒絕的下場,她很是利索地抽出背後的七尺劍,單手握柄:“請。”
長劍劍身纖細,劍刃銳而薄,鋒端尖而硬,整體流暢又不失美感,比起男子更適合女子使用。
佘乂眼簾微垂,濃密纖長的睫毛便將他的眼神遮擋了七七八八,分辨不出神色。
倒是一直置身事外的葉雲舟聽到冥主對破歸劍產生了興趣,便也主動跟了過來。他湊在旁邊仔細端詳了會,不禁發出感慨。
這劍可真漂亮啊,初冬柔和陽光照耀下,彷彿溪河流淌著光芒,若不是他已經見過藏雪劍,還真要被這把劍勾走了魂去。
桃夭夭看了看劍,又看了看若有所思的幾人,說道:“破歸劍傳承數百年,銳氣卻絲毫未減,可見其鍛造很是不凡。千吉,你可知是這是哪位能人巧匠打磨出來的?”
“族史中並未記載。不過有傳言說,破歸劍曾是一位英勇善戰的將軍的佩劍,因為沾染了許多無名亡魂的血,才有今日的招魂之能。”
“哦?原來這破歸劍曾是上陣殺敵的利劍。”桃夭夭低聲喃語道。
佘乂掀起眼瞼,沒有甚麼表情地督了她一眼,隨後伸出那隻沒有攥住暖玉的手,在距離劍身兩尺之距張開五指。
他的掌心隨即散發出一團淡藍的華彩,好似夜空星光,閃爍著點點亮色。
破歸劍作為赫赫有名的寶劍,素來只有旁人敬仰畏懼的份,哪裡碰過這般綿而柔的強勁力量?如今被全面壓制四處盤巡,它錚得一震,如臨大敵般不住顫巍著。
賀千吉察覺到破歸劍的異常,眉心一緊,道:“冥主……”
破歸劍乃是賀氏一族世代傳承的招魂利劍,斷不能在她手上出任何岔子。
佘乂很快收了手,還不忘評論一句,“這劍確實不錯,只是其中血氣深重、魂力極強,若是駕馭不好,很容易遭其反噬。”
雁無痕瞭解佘乂,如果說賀千吉的心直口快是不懂人情世故,那佘乂的直言不諱便是不屑說謊,但很顯然,此情此景之下,賀千吉需要的不是誠懇建議,而是情緒安撫。
他又要給佘乂收拾爛攤子了。
雁無痕道:“賀姑娘莫要擔心,此次試劍對破歸劍而言有益無害。”
不管佘乂探尋破歸劍是出於甚麼目的,只要劍身沾染上神力,都會變得更加強悍雄勁。
破歸劍是得了神力庇佑了。
桃夭夭也緊忙打著圓場:“千吉,你先檢查一下,看破歸劍有沒有事吧。”
賀千吉面色鐵青地來回檢視劍身,直到確認破歸劍無礙,臉色才稍稍好轉了些。
一陣沉默著,氣氛仍有些尷尬,佘乂倏忽勾腰咳嗽一聲,打破僵局說道:“是時候回去了。
眾人一驚,紛紛抬頭。
雁無痕眉梢一緊,眼神裡透露出幾分擔憂,他沒多說甚麼,只是與他深深對視一眼,道:“保重。”
佘乂懶洋洋一笑,略顯憔悴疲憊的臉上滲出些許蒼白,他嘴角笑意還未散去,人就已經消失不見。
來得突然,走得匆忙,倒也符合佘乂一貫吊兒郎當的作風。
賀千吉小聲低估了兩句,不知是說了些甚麼,雁無痕也沒在意,只道:“好了,我們也該為十六年的趙家舊案做個了結了。”
午後,雲層緩慢移動,一點一點遮蓋了太陽,好不容易晴朗的天氣似乎又變得昏暗陰沉下來。
桃夭夭難得睡了個不錯的午覺,她伸了個懶腰,揉著後脖頸從屋子裡出來,抬眼一瞧,賀千吉已經揹著破歸劍站在院子裡。
桃夭夭過去打了個招呼,“千吉。”
賀千吉轉過臉來,“嗯。”
“你中午沒有休息麼?”
“我沒有午休的習慣。”
“哦……”桃夭夭一頓,又道:“上午的事,你別生氣。”
“上午?哦,你是說冥主試劍麼?放心吧,我沒有生氣,我只是有些擔心破歸劍而已。倒是他,我差點以為是因為我嘟囔了一句,惹得他不高興直接走了。”
賀千吉本也是個直爽的,情緒來的快去的也快,吃個飯的功夫就好了,只是現在回想起,倒懷疑是自己挑釁了人家身為冥主的尊嚴。
桃夭夭道:“冥主不是計較的人,他突然回去應該是有要緊事。”
“嗯。”
桃夭夭同賀千吉有一下沒一下地聊了會,賀千吉扭頭問她:“對了,夭夭,桃澍當真是你的弟弟麼?”
“啊?”桃夭夭愣了一下,又想起賀千吉同桃澍應當是在趙家舊宅外見過,便解釋道:“他確實喚我阿姊,不過他並不完全是我的阿弟……你只要記得,他若看起來精明狡詐,便離他遠些,少與他接觸。”
賀千吉點了點頭,神情卻沒有放鬆多少。
“只要他是冤魂,我便不怕甚麼。可是夭夭,我與他初次見面的時候,破歸劍發出了很強烈的震感,那些糾纏我的魂息也對其避之不及。在我目前遇見的冤魂裡,也只有城主大人能讓破歸劍如此亢奮,夭夭,你對他當真是知根知底麼?”
桃夭夭拍了拍她的肩膀,試圖讓她緩解此刻的緊張。她輕輕笑著,說道:“不管我們是否知根知底,只要我能確認,我們之間不會彼此傷害就好。”
這話似乎是說到了賀千吉的心坎裡,她像是一隻順了毛的貓,很快卸下戒備。
“你說得對。夭夭,不管我是招魂師,還是我手裡握著破歸劍,我永遠不會傷害你。”
桃夭夭看著她,看著這個被譽為百年難得一遇的招魂天才,突然眉眼一彎,驀地笑開了。
何止是不會傷害?
桃夭夭記得,上次她在人間積德,幫一位腿腳不便的老人家除草鬆土,碰巧遇上一群出來歷練的招魂師過來問路,她全然沒留意,一抬頭便與這群人撞了個正著。
彼時桃夭夭帶了頂烏色帷帽,將自己遮掩得嚴嚴實實,原以為招魂師見不到樣貌便也認不出身份,哪知慌忙迴避間,卻被一位資歷深厚的中年男子看破了皮囊。
只見那人闊步向前,一副氣勢洶洶模樣,桃夭夭見識過賀千吉有多厲害,也知道自己全然不是招魂師的對手,心都跳到嗓子眼這兒了,餘光卻見那人還沒走兩步就被一個行動矯捷的身影攔住了去路。
“叔父且慢,我方才接到祖父的書信,他讓我們儘快趕回清水崖。”
那人往桃夭夭的方向看了一眼,眸色暗沉,“此次外出歷練尚且不足半月,父親怎會發出急召?”
“書信在此,還請叔父過目。”
男子將信將疑地接過白紙,目光如炬地快速掃視僅有的一行字。他皺起的眉頭微微舒展開,將信仔細疊好收進懷中,轉身對那幾個稚嫩的年輕人說道:“宗主有令,即刻返程。”
那些人毫不懷疑地跟著男子一同離開了,唯獨跟在隊伍最後的水墨裙少女默默回頭,用那隻灰白眼眸深深望向桃夭夭。
她的目光清澈有力,彷彿透過那層薄薄的紗幕直接撞上了她的眼睛。
賀千吉認出她了,桃夭夭揚起嘴角,衝她抿唇一笑。賀千吉微微點頭,轉身離開了。
那是她們第二次見面。
她便在眾目睽睽之下幫了她一次。
那時桃夭夭便知道,賀千吉就是她此生認定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