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意外之喜 這段時間……多虧有你。
桃夭夭並不是一個多情的人。
她非常清楚自己是將要輪迴轉世的亡魂, 因此,即便是在這行善積德的三百年裡,她沒有在人際交往上花費甚麼功夫, 甚至還有意識地避開那些試圖同她結交的鬼魂。
總歸是要分開的。
那就沒必要開始了。
這些年裡,她誤打誤撞、滿打滿算也就交了兩個朋友——招魂師賀千吉和曉天閣閣主印夏。
現在……
似乎又多了幾個。
她望著互通有無、滿眼關切的雁無痕, 眸子也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柔和寧靜。
怎麼就和他糾纏在一起了呢?
是因為鬼門關前那個拙劣蹩腳的演技,還是不偏不倚種在她體內的玄霜?亦或者是她危急時刻出自本能的救助?
桃夭夭沒想明白。
她總覺得他們之間存在某些看不見也摸不著的羈絆, 隱隱約約地, 要將他們二人捆綁在一起。
就像現在,雁無痕與她將最近發生的事情全部分析了一遍,終於將源頭鎖定在他莫名轉移到她身上的修為。
雁無痕道:“是我之前想得太簡單了。原以為失去修為一事能瞞過所有人,沒想到,從我出現在酆都城門遭遇毒殺的那一刻起,這就成了公開的秘密,甚至……還連累了你。”
桃夭夭搖頭道:“這次多虧了千吉, 白麵鬼才沒有得逞,我想, 躲在白麵鬼背後的那個人應該也沒料想到千吉有這般實力。只是……我們下一次可不一定有這運氣了, ”她默了一瞬,提議道:“城主大人,你不是要去追查喜樂鬼的行蹤麼?趁冥主現在在這兒,不如讓他想想辦法, 將你的修為換回去吧。”
雁無痕聽後卻是直接否決了, “他若是想,早在得知此事時就替我們換回來了。”
桃夭夭覺得匪夷,“為甚麼不換?你是冥主欽選的城主,他不該是幫你的麼?如今修為落在我身上, 對你來說便是百害而無一利。他為何……”
“冥主該幫的不是我,而是酆都城主。我雖與他交好,但那是私交,與身份無關。”
桃夭夭沉默了。
怪不得修為互換後,雁無痕沒有第一時間向佘乂求助,原來他早就知道佘乂不會幫他,可若是連冥主都不肯相助,他們又該如何呢?如今他們在明,敵在暗,欲加害者虎視眈眈,怎麼能坐以待斃?
桃夭夭正想著,佘乂裹著狐裘大氅出現了。
他抱臂站著,一頭堪堪垂地長髮柔順又清然地落下來,宛若春日裡細若無枝的垂柳。
見到雁無痕和桃夭夭,他似乎有些意外,眼睛裡的驚訝一閃而過,隨即又低眉,瞭然般輕輕笑了一下。
“你們找我何事?”
桃夭夭幾乎是沒有猶豫地說道:“冥主,請您將一切混亂歸位。”
佘乂聞言,微微挑了下眉。
他的眉毛生得細長,像是女子梳妝後的柳葉眉,在這張雌雄難辨的臉上更顯得適配。
“你該知道,神明從不參與人界事宜。我身為冥主,只會確保冥界秩序如常。”
桃夭夭咬了下唇瓣,他果然沒有相助的念頭。
她依舊不死心地挽留道:“連城主大人也不行麼?”
佘乂看了眼雁無痕,一陣無言對視後,道了句:“不行。”
桃夭夭很是沮喪地低下了腦袋,卻又聽見那人輕飄飄地說:“你們的事我不能插手,但我可以提供些關於喜樂鬼的線索,或許對你們有幫助。”
桃夭夭瞬間瞪圓了眼睛,一臉驚喜地望向雁無痕。
之前喜樂鬼力用金絲楠木脫身,雁無痕就同佘乂提過此事,佘乂找鍾木嵐調查此事也在他意料之中,只不過之前二人沒有碰面也沒有聯絡,他才遲遲不知其中緣由,現下聽佘乂提起,雁無痕倒是沒甚麼驚訝的。
他抬頭看向佘乂,橙黃燭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鍾木嵐說了甚麼?”
“他說確實丟了幾個金絲楠木雕像,不過他並不清楚是何時丟的,也不清楚是自己弄丟的還是旁的亡魂偷走的。若不是我提起此事,他都要忘記了。”
雁無痕:“……”
上等金絲楠木,如此珍貴的木材,鍾木嵐居然說丟就丟說忘就忘了?
“依你看,他這話有幾分真幾分假?”
厚重狐裘下,佘乂抱臂思考了會,道:“他沒必要欺騙我。”
“這麼說來,鍾木嵐同喜樂鬼毫無關係了?”
佘乂不可置否地輕輕點頭,“鍾木嵐雖然隕落百餘年,但好歹也曾是神明,該守的天道規矩早就刻進骨子裡,不會輕易違背。金絲楠木之事或許是個意外。”
雁無痕思忖片刻,沉聲道:“那你可知我們遇見了第二個金絲楠木雕像?”
“第二個?怪不得鍾木嵐同我說他丟了好幾個,原來是在這兒等著我呢。” 佘乂眉頭一緊,“你們是在哪兒遇見的?”
“守宅鬼康康的幻境裡。”
“守宅鬼可不會輕易離開院落,康康這些年也沒有回過冥界,雕像怎麼到他的幻境裡了?”
雁無痕原也沒想明白,見佘乂也未從鍾木嵐那裡問出個所以然來,便簡明扼要地將康康與陳趙兩家之事講了一遍,佘乂聽後愈發沉凝了面容。
“以你所言,這範夢然死後便一直躲在康康的幻境裡了?”
“嗯。”
“凡人的執念總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強烈,她受執念所困沒有前往鬼門關倒也不算稀奇。只是範夢然和康康近期都未去過冥界,而這金絲楠木都是最近才丟失的,照理來說,他們都不會……罷了,畢竟事關隕落神,還是由我親自調查一下吧。”
雁無痕點頭應道:“那我順著喜樂鬼這邊找找,看能不能查出甚麼線索。”
桃夭夭聽他二人你來我往地交談著,這會子終於得了空隙,便默默提議道:“既然修為暫時換不回來,城主大人,你帶上我吧。左右要還你三千功德債,不如我們一起,相互也有個照應。”
佘乂眼角一提,道:“三千功德債?你不知道經歷趙家一事,你已償還了多少麼?”
桃夭夭有點懵,“自我從幻境裡醒來,尚未去見劉大娘,不過我記得她能提供給我的功德足有五百,難道是我看錯了麼?”
“看錯?你倒是沒看錯。只是你這次獲得的功德可跟你預計的不太一樣。”
桃夭夭眉頭一擰。
不太一樣是甚麼意思?這是她三百年來接過最複雜最艱苦的活了,辛辛苦苦在幾個幻境裡來回切換,甚至還用趙伯川的視角活了一次,怎麼連功德都和她預計的不一樣了?
桃夭夭心裡打鼓,握拳的手也不由得緊了緊,她這五百功德不會半路折了吧……
見桃夭夭緊張到額頭都覆了層薄薄虛汗,佘乂仍沒有和她明說的打算,他只是笑眼盈盈地看著,眸如水波流轉。恰逢此刻,空間外傳來了一陣呼喚聲——
“賀姑娘,我給你送晚飯來了。”
桃夭夭突地一下站起身來,“是劉大娘。”
因為賀千吉飲食清淡,素來重辛辣的趙府為了迎合她的口味,特意囑咐廚房額外做三餐飯菜,讓劉大娘給她送過來。
有凡人即將進入,佘乂拂手收回了絕對領域,桃夭夭搶在賀千吉之前率先開啟了院門。
“劉大娘!”她十分激動地高聲喊了句。
劉大娘一瞧,這昏睡了十餘日的桃姑娘不僅甦醒過來,連同氣色也好了許多,連忙同她寒暄起來:“桃姑娘,你身體……”
她話還沒有說完,就瞧見迎面朝她走來的桃夭夭驀然停止腳步,一副不可置信地抬手掩唇,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鼓得圓溜溜。
劉大娘話語一頓,心想桃姑娘這是怎麼了,又聽見桃夭夭興奮又雀躍地驚呼道:“哇,哇,哇——”
她手舞足蹈地隨手抓著身旁人的胳膊,搗蒜似的連連拍了幾下。
“一千!居然是一千!我之前一個月才能攢一千!這次居然,居然……”
桃夭夭活似個得了獎賞的孩子,忍不住向周圍人分享喜悅,她活蹦亂跳地竄到雁無痕面前,重複說道:“一千誒!你看到了麼?!我拿了一千!”
雁無痕一邊虛扶著桃夭夭的手臂,一邊溫柔地笑著看她,“是是是,我看見了,看見了……”
院子裡的幾個人中,唯有劉大娘一頭霧水地杵在原地,“這……”
桃姑娘的身體真的恢復了麼?要不要給她叫個大夫來?怎麼瞧著……好似摔碰了腦袋?
葉雲舟默默向前走一步,輕撞了一下賀千吉的肩膀,“她應當是獲得了超額功德,現在高興得恨不得滿院子打滾。你先想辦法把那個下人支走,免得露出破綻。”
賀千吉點了點頭,隨即大步走向前,同劉大娘說道:“這些時日多謝大娘照顧。煩請大娘轉告趙夫人,夭夭已經醒了。”
“哦哦……好。”
劉大娘將手裡的吃食遞給賀千吉,眼珠咕嚕一轉又看向了桃夭夭,那穿著湛藍齊胸襦裙的姑娘已經蹦噠到紅衣銀髮少年面前,樂不可支。
“桃姑娘她……”
賀千吉身子一偏,直接將劉大娘好奇探求的目光完全擋住,道:“夭夭大病初癒,尚且需要休息。”
她說著,平淡語氣中帶了些強勢逼人的味道,劉大娘連忙低下臉,道:“是。”
趙府上下誰人不知道賀千吉是趙老爺摯友的孩子,是清水崖的天才招魂師,也正是多虧了她,才讓趙季昌一日一日地好起來。
現在府上最尊貴的恩人發話,她哪有不聽的道理?
劉大娘帶著一肚子疑惑離開了。
賀千吉關上門,迎面又看見桃夭夭朝她撲了過來,撞了個滿懷。
“千吉!遇上你可真是我的福氣啊!”她笑意盈盈地說著,臉上洋溢著數不清的幸福和滿足。
賀千吉雖然不清楚葉雲舟說的“超額功德”是多少,但她想應該是很多很多,才能讓桃夭夭在眾人面前如此喜不自禁。
她不自覺地微微揚起嘴角,下意識摟上她的背,輕輕拍著。
桃夭夭閉上眼睛,輕靠在賀千吉的肩膀上,聲音又軟又糯,“千吉,這段時間……多虧有你。”
賀千吉一貫不適應這種隆重又正經的答謝場景,她笨拙又真誠回應著:“我們是朋友。”
桃夭夭彎眼笑了笑,抱了她好一會才鬆開。
涼風拂過,遠處,穿著異常厚重的佘乂將披著的大氅往裡攏了攏,他的視線越過坦誠相擁的二人,鋒利又敏銳地盯著賀千吉揹著的破歸劍。
破歸劍殺魂護主,可現在桃夭夭與它僅有一尺之距,為何一點警示都沒有?
他目光陡然一沉。
破歸劍對一切亡魂皆有敵意,唯獨桃夭夭例外,而他身為神明,竟也能被這劍和使劍者召喚,為甚麼呢?賀千吉出現之前,他可從未主動來過人界,更別提替活人解圍。
破歸劍?
劍……
他身邊可沒幾個人會……
等一下,當年雁無痕迷失在忘川河,嘴裡反覆唸叨的除了他的妻子,是不是還說了個甚麼劍來著?是他慣用的武器藏雪劍麼?好像不是這個名字吧……
佘乂皺起眉頭,輕嘖一聲。
遊手好閒的時間久了,他這記性當真是退步不少,連兩百多年前的事情都記不清了……
還是得回去翻一下生死簿,和這傢伙有關的事情必須儘快弄清楚,免得把自己也搭進去了。
嗯……
所以生死簿放哪兒了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