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有點想念 距離我們上一次見面似乎過了……
佘乂設立的絕對領域與康康禁錮桃夭夭的幻境相似, 都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漆黑空間，空蕩幽靜，連呼吸都變得喧鬧。
桃夭夭單手握著油燈, 另一隻手緊緊護著這唯一的光源，生怕哪個角落吹來一陣靈風, 將她的救命稻草吹散了。
她在凳子上坐了會，確定眼前這盞看起來隨時都會熄滅的油燈乃是神力凝聚而成, 並不會輕易熄滅後, 才微微放鬆了緊繃的神經。
佘乂剛才說，這是一個任由他們交談的私密空間，只有你想問詢的人對你同樣有問要詢才可見到彼此。
應該先找誰比較好呢？桃夭夭腦子裡才閃過幾個人的臉，桃澍便捧著一盞燈坐在她對面。
桃夭夭：“……”
看來佘乂說的不完全準確，她想見的人不一定是這時候迫切想詢問的人，也可能是腦子裡一閃而過時碰巧撞上對方的人。
“你有甚麼要問我的？”桃夭夭開門見山說道。
桃澍搖了搖頭：“不是，問。我有些話, 話和你，說。”
他看起來很是迫切, 眼睛眉毛都擰在一起, 完全褪去之前嘲諷白麵鬼實力人品皆是不堪的桀驁神色。
倒是像他們在碧落宮裡的那段日子。
桃夭夭身子往前一傾，道：“行，正好我也有不少事要問你，你先說。”
大半燈芯浸泡在油中, 燈火無風搖曳著, 光影落在她的臉上，伴隨著她時而驚訝時而擔憂的表情明滅交替。
桃夭夭蹙起眉頭，直到桃澍磕磕巴巴講完了，她依舊沉默了許久。
雙魂共存……
怪不得辛酉大人說他脈有雙象, 竟是有另一具魂魄在他體內，可他們本就是亡魂，為何還能在魂魄裡再容納一套完全不同的靈魄？不僅如何，融入桃澍身體裡的亡魂還是前任窮兇極惡葉雲舟。
雖然她常年逗留人界行善積德，對冥界和酆都的事情知之甚少，可這並不代表她完全沒聽說過葉雲舟的名號。
那不是個到處與人比武的武痴麼？不是從未有過敗績的窮兇極惡麼？怎麼淪落到要與別的亡魂共存地步了？
“你……”她舔了下嘴唇，努力措辭道：“雖然我不知道雙魂共存會不會對你本身造成傷害，但我想，這對你來說應該沒有甚麼好處。你為甚麼會答應葉雲舟的提議？”
“因為你，”桃澍眨巴眨巴眼睛，眸中光彩勝過曜石，“我想，也想，保護你。”
“我？”桃夭夭指著自己，不可置信地反問道：“你為甚麼要保護我？就因為你喚我阿姊麼？一句阿姊就讓你自願納魂，讓你主動離開酆都？你明知道你的身份特殊，為甚麼還要跟著我？”
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從袖口裡掏出一隻絳紅細繩的耳鐺，嚴肅又鄭重地遞給桃澍，“這個耳鐺你收回去吧，放在我這兒不安全，你自己保管吧。”
桃澍盯著她白皙掌心上襯著的銀色耳鐺，橙黃燈光倒映在銀質表面上，聚焦出點點亮光。
這是他唯一送給桃夭夭的物什。
如果收回來，他就沒有任何聯絡桃夭夭的藉口了。
不能收回來。
“和葉雲舟做交易的，是我。我，心甘情願，你，不要有負擔，”桃澍將她的手輕輕推了回去，那雙清澈透亮的眼睛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桃夭夭，琥珀色眸子似是含了泓清泉，“保護你，是因為你曾經，保護過我。這是我自己的事情，不管好壞，都與你無關。你不要，不要因為擔心我，就拒絕我。”
“冥主說過，你是窮兇極惡，我是倒黴鬼，倒黴鬼你知道是甚麼意思麼？就是喝口水會被嗆到，走在路上會踩狗屎，晴天出門也會碰上傾盆大雨……你跟著我就不會遇到好事情，可能會一直倒黴，一直倒黴下去。”
“阿姊……”
桃夭夭看著他，“你答應過我，你會老老實實留在酆都，既然你這麼注重情義注重承諾，為甚麼突然改變了主意？”
提起這個，桃澍驀然低下了頭。
額前碎髮遮蓋住他的眉眼，昏暗光線下瞧的並不清晰，他靜了會，說道：“因為葉雲舟。你們離開那日，他感受到，一股不一樣的、的氣息，他說，或許你們會有危險，我懇請他幫、幫忙，他便提出了，雙魂共存的交易，我……答應了。”
不一樣的氣息？
桃夭夭一想，對了，杜如奕那日一大清早就來找雁無痕，問他喜樂鬼的去向，他們為了甩開杜如奕的跟蹤才在情急之下去了人界。
桃夭夭凝眸問道：“那不是你和葉雲舟第一次達成交易吧。”
桃澍急得直搖手，道：“是，是第一次。”
桃夭夭笑了一下，“可我不止一次在你身上聞到他的氣息。”
“……交易是，第一次，但他，不止出現過一次。”
“也就是說，我曾在無意識的時候碰見過他？”
“嗯。”
桃夭夭擰眉回憶著，“小院賞月，挑釁城主大人的……”
“是他。”
“忘川河怨，與辛酉大人一同前往河底救援的……”
“是他。”
“用窮兇極惡身份恐嚇我的……”
“……那次，是，是我。”
桃夭夭有些頭疼，“你們兩換來換去的，萬一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說錯話了怎麼辦？有甚麼方法可以快速分辨——”她正說著，驀然話音一收，隨即睜圓了眼睛，手舞足蹈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們兩說話的節奏不一樣！你說話語速慢、有條理，葉雲舟語速快、隨心情，對不對？”
桃澍輕輕笑了一下，“對，對。”
桃夭夭很是驕傲地昂起頭，道：“我就說嘛，完完全全的兩個人，除了外形、服裝、氣味之外，肯定還有別的不同。哎，我這細緻入微的觀察力啊……”
她碎碎唸了好半天，桃澍就安安靜靜地坐在她對面，看著她因為自己的聰明伶俐而激動萬分，因為自己敏銳靈巧的嗅覺而亢奮不已，嘴角不由得輕輕揚起。
她不止一次地問他，他們不過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為甚麼要給予她這麼多信任，他認真且誠懇地回答了很多次，可她依舊不相信。
她始終不清楚她的舉手之勞於他而言意味著甚麼。
是要告訴她，無名村初遇那次，失去記憶的他、爭分奪秒想要逃出去的他被雁無痕當作喜樂鬼的幫兇時，她清醒又理智地替他辯駁，為他爭來一次喘息的機會有多麼珍貴。
還是告訴她，碧落宮佘乂向他施壓，毫無還手之力的他被折磨到神情恍惚、意識渙散的時候，她冷靜又固執地替他爭論，為他拼來些許自由的行為有多麼瀟灑。
他不是甚麼好人，他想。
若他是好人，若他活著的時候行了好事積了功德，他也該像那些大多數亡魂一樣，拿著平平無奇的名簿，走過人盡皆知的奈何橋，麻木淡漠地進入下一個輪迴。
可惜他沒有名簿。
他是被冥界唯一神明刻下能夠號令眾鬼烙印的窮兇極惡，是即便茍且偷生也會威脅冥界的存在。
他被描述得如此強大，如此冷漠可怖，可誰又能知道，若非走投無路的葉雲舟進入他的魂魄，喜樂鬼在無名村對他圖謀不軌時，他就已經魂散六界了。
沒有葉雲舟，沒有桃夭夭，一無所知的他、無能自保的他哪能存在至今？怕不是早就消失得一乾二淨，一點痕跡都沒有了。
所以他想的很透徹——沒有記憶就把有記憶以來的現在當作是新的開始，甚麼時候的白紙都是紙，甚麼時候寫下的第一個字都是字。他不在乎失憶前的故事，也不好奇活著時的經歷，他只知道，在這張名叫“桃澍”的白紙上記了兩個名字——葉雲舟、桃夭夭。
他打心底裡感謝他們。
即便葉雲舟提出借用他的身軀，並且慎重告知他，他可能會做一些危險到魂魄的事情，他也爽快答應了。
無所謂，他的魂是葉雲舟第一個保下來的，他便會第一個報答回去。
只是在和葉雲舟交易時，他也明確提到了，身軀與魂魄可以隨時使用，他不追問不深究，但若是碰到桃夭夭危急，不論發生甚麼，都要以桃夭夭為先。
葉雲舟也沒挑剔，滿口應下，即便到了追查線索的關鍵時刻，感應到耳鐺異常的他也能如約抵達竹山鎮。
這是場你情我願的交易，桃澍想，沒甚麼大不了的。
窮兇極惡總歸是一路人。
“阿姊，”桃澍把該交代的事情都交代完了，忽而開口問道：“你想，想見葉雲舟麼？”
桃夭夭一愣，“葉雲舟？那個窮兇極惡？”
桃澍點點頭，“或許，他會經常，與你、你見面，你們互相，瞭解一下，也好。”
桃夭夭深深望著他，“好。有些話，我也想當面同他說。”
桃澍溫順一笑，隨即低下了頭，等他再一抬眼，那雙琥珀色的瞳孔已然變為異色。
桃夭夭看著他那隻純白的眼珠，感受到截然不同的氣場，不由得坐直了身子，正色道：“葉雲舟。”
葉雲舟撥開額前碎髮，嘴角勾勒出一個完美的弧度，方才還溫柔無害的表情瞬間變得精明銳利了起來。
“我們應該是第一次正式見面吧，”他身子向前一湊，手肘撐著桌面，挑眉看向桃夭夭，“夭夭阿姊。”
桃澍喚她的稱謂落在葉雲舟嘴裡令她莫名有些犯惡心。
桃夭夭眉頭一皺，嫌惡道：“你不是他，也沒必要學他，以後叫我名字就好。”
“得嘞！早就等你這句話了，這段時間裝得我可辛苦了。”
桃夭夭看他一副徹底解脫模樣，想著他也不是一個願意委屈自己的人，便忍不住問道：“你為甚麼要借用桃澍的身體？你自己的身體呢？”
葉雲舟極其不屑地嗤笑一聲，“你以為我甘心屈居人下麼？若非別無選擇，我又怎會和旁人共存？”
“可我從未聽說亡魂之間還有靈魂共存的法子。”
“那是因為你沒有遇到我這種特殊例子。”
“……你費盡千辛萬苦，折騰了這麼久，為的是甚麼？總不會是實驗魂魄共存吧？”
“實驗？呵！我自然是尋仇來了。”葉雲舟眸子一掃，那隻雪白眼眸好似凝了冰霜一般森冷，“你不需要知道這些。你只要知道，當你遇到危險或者急需我出現的時候，用那隻耳鐺就可以了。”
桃夭夭視線一落，怪不得桃澍在分別前將耳鐺留給她，方才也不肯收回去，竟是有這般作用。
冰涼的觸感落在透過掌心傳遞，她髮指腹輕輕摩挲著細繩。
“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甚麼？”
“桃澍被冥主認定為窮兇極惡，是因為你在他的體內麼？”
達成魂魄共存交易前，葉雲舟無法獲取桃澍的記憶，他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他寄生的亡魂是窮兇極惡。
“我倒希望是因為我，”他自嘲地笑了一下，臉上顯露出幾分惋惜，“很可惜，以我現在的修為，我只是一名厲鬼，並非窮兇極惡，而且，我大機率再也不能成為窮兇極惡。”
桃夭夭陰沉了面容。
葉雲舟兩手一攤，道：“他能成為冥主認定的窮兇極惡，純憑他自己的本事，與我無關。”
與葉雲舟沒有干係，那他……
“就當我多嘴一問，你，”桃夭夭掀起眼眸，望著他，“保護好自己，保護好他。”
葉雲舟倏忽一怔，莞爾一笑，唇角頗有幾分放蕩浪子的桀驁和倨傲。
“論單挑，除了你家那位大城主，還沒誰能輕易打贏我。你就把心放肚子裡吧。”他說完，握著手裡的燈盞，大咧咧站起身打了個哈欠，“走了。”
“嗯。”
葉雲舟離開後，桃夭夭獨自待了許久，不知是環境過於黑暗壓抑，還是她內心始終躁動不安，時間似乎過得格外漫長。
一分一秒都像是凝滯冰晶的河，極難又緩慢地移動著，直到另一盞光源出現，打破了這份詭譎的沉寂。
桃夭夭抬眼，看見著一身黑衣險些融入黑暗的雁無痕舉著燈，一步又一步地朝她走來。
他徑直走到她對面，卻沒有直接坐下，而是緩步走到她身前，以一種半跪在地面的姿勢，仰頭望著她，眼神溫柔又堅定。
“你還好麼？”
桃夭夭心房一顫，像是被雷電擊中一般，酥酥麻麻的。
“嗯，”她輕輕笑了笑，道：“就是感覺，距離我們上一次見面似乎過了很久。我有點……想念你。”
作者有話說：或許沒幾個人看，但我還是想默默說一句，大家應該很早就看出桃澍/葉雲舟的雙魂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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