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遇預知境 謝清明啊謝清明,你果真是個……
當桃夭夭親眼看見冥界冥主、酆都城主、窮兇極惡以及人屆招魂師坐在同一個屋子裡時, 她腦海裡仍然有些恍惚,甚至百思不得其解。
他們幾個到底是為甚麼會在趙家院子裡相聚?這裡不該是隻有她和賀千吉麼?在她二度昏迷前,她就只見到了賀千吉和趙叔錦, 連雁無痕都沒碰著,怎麼就……
桃夭夭撓了撓腦袋, 又扣了扣手指,在這個全員沉默的封閉環境中顯得格外不安。
能在未完待續的這輩子看到這幾位同時出現, 應該也是一種運氣吧。
她偷偷瞄了眼佘乂, 餘光路過葉雲舟時又看了眼雁無痕,最後視線一轉,落在賀千吉身上。
她總覺得,在她昏睡的這段時間裡發生了不少事,以至於這幾人看到她時,總有些欲語還休的味道。
“那個……”她鼓起勇氣,決定做這個打破僵局的人, “冥主,您是來……探望我的?”
即便她如此謹慎措辭, 在佘乂耳朵裡仍是滑稽逗樂的。
佘乂掀起眼簾, 用那張精緻到不可挑剔的臉優雅又從容望著桃夭夭,輕輕笑了一下,“我是被你身邊的招魂師召喚來的。”
召喚?
賀千吉還有召喚神明的本事?!
桃夭夭很是匪夷所思地轉頭看向賀千吉。
賀千吉對上她驚撼到惶恐的眼睛,用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語氣說道:“當時情況緊急, 有一隻怨氣極深的冤魂想強行將你帶走, 我不同意,便召喚守靈助我迎戰,沒想到,竟召來了冥主。”
雁無痕眉頭陡然一擰, 餘光瞧見桃夭夭現下正好端端地坐在他對面,漏跳一拍的心臟又恢復平靜。
他視線一旋,落在一臉坦然的佘乂身上。
桃夭夭:“……”
吧啦吧啦,冤魂,吧啦吧啦,守靈,吧啦吧啦,冥主……
甚麼東西??
她還沒理清前因後果,雁無痕卻是率先開口,插嘴問道:“你們遇見了誰?”
賀千吉搖了搖頭,道:“我只知道是一個使用子午鴛鴦鉞的傢伙。”
葉雲舟隨即答道:“白麵鬼。我和他交過手,是個喜歡使陰招的厲鬼。”
厲鬼……桃夭夭目光裡透出幾分狐疑色彩,桃澍不是初入冥界又沒有之前的記憶麼?他如何憑藉一句話就判斷出白麵鬼的身份,又是何時與他交過手的?
“白麵鬼?”雁無痕反問了一句,眼神便給佘乂遞了過去。
佘乂頷首應道:“嗯。”
“白麵鬼為何會來找你們?”雁無痕扭頭看向賀千吉。
賀千吉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也不清楚,雁無痕眼珠提溜一轉,望著桃夭夭。
桃夭夭兩手一攤,滿臉無辜道:“我沒見過他,更沒惹過他。我也不知道他怎麼突然來找我。”
葉雲舟不急不徐地開口說道:“我打贏白麵鬼那次,他為了報復回來,在我住處附近蹲守了數月有餘,後來與我二次過招出手更加陰森狠毒。我見他很是不服,便也沒顧忌,險些將他絞殺於葉下。不過……不知從哪兒來個傢伙,趁我蓄力之時將他帶走了。哼,自己沒本事還叫來幫手助他脫身,真是輸不起。”
他神色張狂又滿眼譏諷地說著,說道最後還略有些惋惜地頓了一下,而後才看向桃夭夭,沉吟道:“白麵鬼心思沉,心眼又小,就算你甚麼都不做,他都有理由遷怒於你。”
雁無痕倒是沒在意葉雲舟意味深長的提醒,在他看來,哪怕白麵鬼有挑戰窮兇極惡的勇氣,也不敢輕易挑釁他的權勢。
更何況,區區厲鬼,不過宵小螻蟻。
“誰在你眼皮子底下將他帶走了?”雁無痕問道。
葉雲舟身子向後一仰,麻溜答道:“無名小卒。修為不強,逃命手段卻是一絕。”
聽著雁無痕和葉雲舟熟稔自然地一問一答,桃夭夭的臉色便越發深沉困惑。
她忽而開口,打斷道;“你不是桃澍。你是誰?”
她聲音輕柔卻堅定,絲毫沒有試探的味道。
葉雲舟心裡一咯噔,挺立的腰身宛若被鐵拳擊打,迅速彎了下去。一陣由內而外散發出的虛汗忽地一下從他的脊背逐漸向四肢擴散。
冷汗附著了他的裡衣,葉雲舟渾身開始發冷發顫。
他垂下那隻琥珀色的眼睛,直到另一隻雪白眼眸也漸漸泛出了些淺淡顏色,才像自黃粱一夢中恍然醒悟的人,朦朧而懵懂地痴痴望著桃夭夭。
“我……”
他才一張嘴,身旁的雁無痕便舉起手,結結實實敲了問靈鞭一榔頭,怒斥道:“我讓你守在這兒,你就當真傻守在這兒?白麵鬼來襲,為何不告訴我?”
這鏗鏘有力的敲打聲將兀自思索的賀千吉喚了回來。
“怪不得問靈,”她輕聲說道:“白麵鬼並未見著夭夭,況且,我給夭夭設了護靈陣,即便問靈想給你傳遞訊息,也傳不出去。”
護靈陣?雁無痕眉宇間泛出一絲疑問。
賀千吉本也沒打算瞞著,見話已經聊到這兒了,便也順理成章開口,說道:“夭夭中途醒了一次,大概過了一個時辰,忽然咳血不止暈了過去。我不懂治癒魂靈之法,也不知該如何聯絡你,只能用賀氏一族中唯一一個保護魂靈的護靈陣,強行困住她的魂魄不散……”
雁無痕抬手,打斷了賀千吉的話,他面色微沉地看向桃夭夭,漆黑的眸子壓抑著不明情緒。
“你咳血昏迷了?”
桃夭夭被他如此凝重的神色一呵,呆了一瞬後才道:“啊?嗯……”
“忽然身體不適麼?”
“倒也沒有。就是突然聽見了些亂七八糟的聲音,然後就……其實,我並不知道我咳血了,我以為我只是睡了一覺,剛睡醒你們就都來了。”
雁無痕蹙緊了眉頭。
亂七八糟的聲音?甚麼聲音?誰的聲音?難不成是白麵鬼使的新技倆?
最近這段時間,不論是他自己還是他身邊的桃夭夭,似乎都遇到不少襲擊。
……巧合麼?
雁無痕心緒繁雜,思慮得集中且專注,以至於完全沒留意身旁的佘乂撇臉輕笑了一下。
雁無痕追問道:“白麵鬼是這時候出現的麼?”
“嗯。白麵鬼揚言要將夭夭帶走,出招迅疾且善於近攻,我在一來一回中落於下風,好在關鍵時刻,冥主幫了我們,”賀千吉看了眼佘乂,佘乂便驕傲地微微昂起頭,她眸色一凝,接著說道:“也救了夭夭。”
雁無痕身子一挺,餘光瞥向佘乂那頭堪堪垂落地面的長髮,目光丈量了那截墨色長度,再度確認道:“賀姑娘,最後是你攪碎了白麵鬼的魂魄麼?”
“我也希望他亡於破歸劍下,可惜,我目前還沒有這個實力。”賀千吉看著雁無痕,面上沒有絲毫技法不及的侷促和尷尬,她非常坦蕩地坦白了——白麵鬼不是她殺的。
那麼,能碎了白麵鬼魂魄的只剩一個人。
他扭頭看向裝模作樣坐著的佘乂,語氣不自覺提高了些。
“你乾的?”
佘乂握拳咳了一聲,“嗯。”
“你瘋了?”
此話一出,在場的桃夭夭、桃澍,包括一直盯著佘乂的賀千吉都屏住了呼吸。
他們……方才……聽見了甚麼?
誰說誰瘋了?
三個人不約而同地低下了頭。
好在佘乂沒有讓這種令人窒息的氣氛持續太久。
他輕鬆站起身,拍了拍雁無痕的肩,簡單說道:“白麵鬼無故傷人,壞了冥界的規矩,碎了也不礙事。”
雁無痕似乎是被這個理由說服了,沒再深究,只是眉梢一挑,瞥了眼賀千吉,又道:“上次你離開冥界,也是被賀姑娘召喚來的?”
佘乂輕輕點頭。
雁無痕意味不明地哼了一聲,留下一句讓人遐想的話,“你這身子骨……我倒要看看,你還能陪著折騰幾回。”
“陪著折騰?你是覺得我折騰哪兒了?”佘乂握緊了手裡把玩的暖玉,笑道:“是不該碎了白麵鬼的魂替她們解決燃眉之急,還是不該救下三魂動盪五臟六腑出血的桃夭夭?”
得,就他有理。
雁無痕驀然一噎,挑眉做了個閉嘴的手勢。他起身走到窗子前,推開緊閉著的窗戶,吹著遠處刮來的涼風。
立冬後的風不似秋日時節裡的乾爽舒適,一陣陣地帶了不少寒意。冷風舞動著他那半束起的長髮,裹挾著他的氣息,爭先恐後地奔湧向一潭死水的室內。
佘乂輕輕眨了下眼,風流就像柔卻韌的蠶絲頗有規律地捋順捋直了,在桃夭夭與雁無痕之間來回徘徊。直到繚繞在桃夭夭身邊的絲線像是紮了根的苗,不斷纏繞生長,攀生出新的絲線,將她裹成一個密不透風的蛹,才勉強停下。
於是乎,在佘乂的全程注視下,自桃夭夭身上生長出的絲線宛如尋找嶄新寄生主的菟絲,分別向她身旁的桃澍與賀千吉纏去,不斷駐紮、侵入,邁向融合。
他驀然笑了笑,用手撐住自己的下顎,彷彿悠揚看戲的局外人,恍然垂下眼。
他的笑容僵硬在臉上。
那根絲線,脆弱微薄到只要輕輕一挑便會斷裂開的絲線,在他置身事外做看客的不經意間,已然勾引上他的手腕。
一根。
便是隻有一根。
足以讓他震驚萬分。
纏情絲只會連線劫緣始末,桃夭夭的故事裡竟也有他的存在?
佘乂猛然抬眸,眼前景象驟然大變。
本該是熱鬧非凡的寬闊街道空無一人,破爛陳舊的八角燈籠滾落在地上,沾染了不知何時凝聚成窪的血池,斑駁鮮紅,又被吹來的搖搖晃晃風鼓動到空中。
街道盡頭的高聳城牆上,桃夭夭著一身燦黃錦衣,孑然而立,狂風鼓動著她寬大的袖口,獵獵作響。
她似乎又瘦了不少,迎風一吹,好似一副披著華貴衣裳的骷髏架子,搖搖欲墜,與恢宏威嚴的牆岸相比,莫名顯得有些落魄寂寥。
城牆下,雁無痕獨身立於人前,他身後有手執利劍的賀千吉、銀髮赤衣的葉雲舟,還有杜如奕等一眾厲鬼惡鬼,烏泱泱站了一片。
黃沙飛揚,塵土漫天,迷亂眼。
兩相對峙,神色各異,不聞聲。
下一瞬,瞧不出任何蓄力時間的法陣在城牆前的泥土地上驟然顯現。
橫跨百里,含納眾生。
“祭。”桃夭夭薄唇輕啟,面無表情。
佘乂眉頭緊皺。
上古第一兇陣——祭,足以粉碎陣內森羅永珍的上古陣法,即便神明也得去冥界走上一遭。
可……
桃夭夭不過一隻惡鬼,為何能召出如此狠絕無情的兇陣?更何況,在這已然成形的陣法之中,全是桃夭夭的熟識之人……
佘乂抬起頭,視線詫然一眯,呼吸瞬間凝窒,宛如冰晶倒灌。
不是惡鬼。
不是惡鬼!
桃夭夭竟然是?!
他輕眨了下眼睛,桃夭夭似乎也察覺到這縷扭曲了時空的目光,雪白眼珠一轉,如有磁針指引般牢牢鎖住他的視線,無處躲避。
那是一種怎樣的眼神?
空洞的、麻木的、黯淡無光的,彷彿天地旋轉、日夜顛倒、萬物覆滅於她而言也不過爾爾。
她的眼睛裡瞧不見一點情緒。
好比寒冬時節裡雕刻出來的完美無缺的冰雕,再晶瑩剔透、栩栩如生,也只是一件沒有感情的物件。
佘乂只在春暮神鍾木嵐的眼睛裡見過。
這種堪比靈魂消散的模樣。
“阻止我……”
桃夭夭望著他,他似乎能聽見她微弱細小的聲音。
他靜靜回望著。
桃夭夭眼珠稍稍一偏,“救救他們……”
她一面哀求說著,操縱陣法的手卻沒有絲毫停下的徵兆。
祭陣既成,陣法內血珠爆裂,星火四濺,灰飛煙滅。
雁無痕、賀千吉等凡人鬼魂皆在剎那覆沒。
無一例外。
天地失色,萬籟俱寂。
桃夭夭依舊沒有甚麼表情,她收了手,如無事發生般扭過臉,用那雙木偶似的呆滯眼神靜靜望向佘乂。
毫無還手之力地碾壓蹂躪,一絲掙扎餘地都不捨得給予。
桃夭夭如何有這般修為實力?
“阻止我,”她緩慢轉身,眼珠點點滾動,“救救他們……”
佘乂目光陡然一沉,桃夭夭在向他求助?
他剛想多問些甚麼,眼前所有景象彷彿海市蜃樓般消失不見。
屋子裡,桃夭夭輕聲喚他,“冥主?冥主?你的眼睛……”
佘乂聚焦視線,將目光鎖定在懵懂看著他的少女身上。
彼時的桃夭夭眉清目秀,懵懂無知,一副恣意天真姿態,與方才他在預知境中看到的木訥模樣截然不同。
他抬首拂袖,擦去眼角滲出的血淚,又勾了下唇色淺淡的嘴角,抬手翻轉桌上倒扣的茶杯,倒了一杯清水,端到桃夭夭身前。
“謝清明。”
桃夭夭像是被夫子點名背誦書本的學生,躥得一下坐直了身子。
——她是真的很不習慣這個名字,做鬼的這三百年來,除了幾位鬼門關的守關達人,也就只有佘乂會這麼喚她。
“待你有空,來我的船舫喝杯茶吧,我那兒留了些不錯的茶葉,你會喜歡的。”
佘乂牛頭不對馬嘴地忽然說著,桃夭夭便是一頭霧水地聽著,等她反應過來這是來自冥主的親自邀請,立即又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並在慌亂和錯愕中將眼神投到了雁無痕身上。
雁無痕也像是感受到她的求助視線一般,半側過身來。
冥主邀請她去喝茶?
她算甚麼東西,能喝冥主存下來的茶?
“不、不必了。冥主大人,我想我應該沒機會……”
“彆著急拒絕,”佘乂笑著說道:“我們緣分未盡。”
他說完,也不管仍在惶恐迷茫的桃夭夭,視線自賀千吉、桃澍以及雁無痕身上輕輕掃過。
“你們之間應該有許多疑問要問,許多疑惑要答,今日,便將想言明的話,想交代的事全部說出來吧。”
五指輕握,只聽指節敲擊桌面一聲脆響,世界陷入漆黑沉寂。
雁無痕、桃夭夭、賀千吉、桃澍分別置身於四間獨立且漫無邊際的區域,他們眼前只有一張圓形木桌,桌面上點了一盞油燈,撐起灰暗空間裡的唯一光亮。
“舉著這盞油燈,去找你想要找的人,只要那人也在尋你,你們便能在同一空間相遇。”佘乂溫和又悠長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他輕輕說著,“這是唯一一次,我給你們提供的,連神明也無法入侵預知的絕對領域。好好珍惜,這難得能敞開心扉、暢所欲言的機會。”
時空外,佘乂隻身立於趙家客院中,腳尖前落了四顆形狀不一的石子。
寒風縈繞,陣陣呼嘯。
他盯著最圓潤最輕巧的那顆小石子,握緊了手裡的暖玉。
亡魂沒有未來,或者說,亡魂的未來只有一個——輪迴轉世。
這是他第一次在亡魂身上看到預知境,不曾想,竟是如此壯烈蒼涼的景象。
“謝清明啊謝清明,你果真是個有意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