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有人情味 以我的觀察，你這變化多半和……
竹山鎮位於大和的西南方位, 而惡鬼董治藏身的十方鎮位於西朔東部，兩地相聚甚遠。雁無痕與葉雲舟離開竹山鎮後連夜趕路，耗費了整整一日才抵達十方鎮。
好不容易到了鎮上, 還恰巧碰上北邊席捲來的沙塵暴，黃沙呼嘯漫天, 眯得人睜不開眼。
天色逐漸暗沉，空蕩長街一眼望去盡覽無餘, 葉雲舟揮手撐開結界, 道：“先前聽說西朔秋冬常有遇見沙塵暴，每逢風沙來臨，西朔百姓皆是閉門不出，在家中等待黃沙過去。今日親眼一瞧，沙塵暴似乎比傳說中的還要厲害些。”
雁無痕沉思道：“既然每家每戶都是閉門不出，想必董治也不會輕易出現，我們先找個地方歇腳吧。”
“嗯。”
葉雲舟領著雁無痕去往鎮上唯一一家客棧, 路過先前遇見董治的茶樓時，他伸手指了指, 道：“我就是在這裡撞見董治和喜樂鬼密談。”
雁無痕的視線透過無色結界, 沿著葉雲舟手指的方向往前一探，只在層層疊疊的沙礫中隱約看見一剪門面不大的茶樓，茶樓正上方掛著一個門牌，刻著“十方館”三字。
天邊只剩下一履薄光, 在這漫無邊際的黃土塵沙中更顯得微弱暗沉。
雁無痕薄唇輕抿, 道：“這裡確實有鬼魂的氣息。”
葉雲舟腳步一停，回首問道：“董治可還在裡頭？他若是在，我們便能逮他個正著。”
“別衝動。我如今失了修為，而你初掌控桃澍的身體, 最好不要和他們正面對上。萬一我對鬼息的判斷出現問題，裡面不止有……”
雁無痕話未說完，葉雲舟已經大步邁向前，敲響了木門，“請問有人麼？”
站在葉雲舟身後的雁無痕：“……”
沒過一會，茶樓裡傳來一陣聲音厚重有力的回答：“本店今日歇業，客人請回吧。”
葉雲舟一頓，繼而說道：“偶遇沙塵暴，路過討杯水喝，還望店家寬容。”
他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著，雁無痕望著少年尚未發育完全的單薄背影，腦海裡忽然回想起那個無名村莊，他與桃夭夭一起尋找喜樂鬼的情景。
那時，他們不過是初次相遇，桃夭夭意外染上了玄霜，被迫與他捆綁在一起。桃夭夭說自己怕黑恐高膽子小，卻還是在他的威名壓迫下，跟隨他來了異象突起的村子，甚至配合他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撒謊，同錢夫人打聽情況。
雁無痕不得不承認，他雖不是甚麼猖獗狂妄又濫用職權的城主，但身為鄷都城的掌權者，桃夭夭一個揹負業障的小小鬼魂居然能有這般膽識跟著他，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更何況……她還在危險驟臨時替他擋下致命一擊。
桃夭夭這麼怕疼的一隻鬼，怎麼會在那種時刻如同本能般站在他身前呢？
茶樓老闆將門開啟了一人寬距離，催促道：“外面沙塵大，你們要進來就快點吧。”
葉雲舟連忙應道：“多謝店家。”他一腳邁進屋子，卻沒聽見身後有任何聲響，便又轉過頭催著還在發愣的雁無痕，道：“發甚麼呆呢？快進來呀。”
他招了招手，神色焦急，恨不得繞去雁無痕身後將他推進來，雁無痕視線一抬，落在葉雲舟身上。
從前的葉雲舟喜穿紅衣，走到哪兒都似一團燃得正旺的火團，整日就想著和旁人比武鬥藝，意氣風發地在髮間綁著辮子，掛著許多銀質鏈條，走起路來鋃鐺作響，彷彿要向所有鬼魂宣告他的到來。
現在的葉雲舟雖然著了件黑底紅衣，放下桃澍一貫高高束起的馬尾，像他從前那般隨意散落著，可他只是這麼靜靜地看著他，便能一眼發現——他變了。
眼神裡少了幾分乾淨純粹，多了幾許偏激執拗。
與他分別的這些日子，葉雲舟到底經歷了甚麼？他為何會被一隻厲鬼逼得斷尾求生？又為何在捨棄一魂後，能與桃澍共用一副身軀？
雁無痕原地看了他一會，風沙便從開啟的門縫中不斷的往裡鑽，葉雲舟遲疑了一瞬，伸手隔著衣袖，抓住雁無痕的手腕向自己這邊一拉。
“有話進來再說。”
進到茶樓裡，店家瞧葉雲舟自如地收起結界，心裡猜想這兩位恐怕都是修仙門派中有頭有臉的人物，方才還有些惡劣的態度瞬間變得恭敬起來。
他端來兩杯熱茶，畢恭畢敬地端到桌上，道：“二位請慢用。”
葉雲舟裝模作樣地喝了一口，問道：“我與朋友偶然路過此地，不想遇見風沙，不知店家可否提供兩間客房供我二人暫住？”
店家略有些惋惜地搖搖頭，說道：“我們茶樓只提供茶水和餐食，沒有供客人暫住的客房。二位若是有需要，離茶樓不遠的街道北邊有一間環境還算清幽的客棧，適宜二位居住。”
葉雲舟點點頭，眼神不住地往雁無痕這邊遞。
——你不是說這間茶樓裡有鬼魂的氣息麼？鬼呢？連住的地方都沒有，鬼去哪兒了？！
雁無痕冷冷瞥了他一眼。
——我說了我現在沒有修為，不能清晰判斷鬼魂此刻存在還是鬼魂曾經逗留，是你沒弄清楚情況，毛毛躁躁就要進來，現在居然反過頭來怪我？
葉雲舟：“……”
他當時跟著董治來此茶樓時，光顧著偷聽他和喜樂鬼說話，並未留意此間茶樓是否有單獨的客房，因此，當雁無痕說這裡有鬼魂氣息時，他幾乎是想也不想地直接敲門了。
嘖……沒了修為還真是麻煩。
“既是如此，”葉雲舟撇過臉，輕咳一聲，神情自若地輕聲說道：“我們就不叨擾了，告辭。”
店家沒有挽留，待他二人完全離開茶樓，雁無痕望著一時半會還停不下來的卷嘯風沙，問道：“你確定董治還在這座小鎮？”
“嗯。我跟了董治幾日，雖然沒摸查出他的藏身之處，但我留心觀察過，他都是在十方鎮周邊活動。我敢肯定，他必然躲在這片區域。”
雁無痕略微皺眉，疑聲問道：“你既然沒確定他的具體位置，為何火急火燎來找我？”
言下之意便是，你既然不清楚董治藏身之處，還要將我帶過來，這不是浪費我的時間麼？
葉雲舟聽出來雁無痕的話外意，只見他眼簾一落，神色複雜地深深嘆了口氣，很是無奈地說道：“你以為是我想去找你麼？我又何嘗不想一口氣端了董治老巢再擒了那喜樂鬼給你送個順水人情？雁大城主，我跟蹤董治跟蹤得好好的，也做足了一鍋端的準備，是桃夭夭突然出了事才讓我著急忙慌地趕回去。現在跟丟了，你以為我願意嗎？”
“桃夭夭出事？”
雁無痕垂眸一思，在那場幻境中，桃夭夭確實被範夢然扼住喉嚨險些窒息，可康康很快將範夢然一掌敲暈，並未對桃夭夭造成實質性的影響，後來他又被康康從幻境中放了出來，更不可能讓範夢然再把欺負桃夭夭欺負了去。
桃夭夭能出……
對了！範夢然吃下金絲楠木後實力暴增，桃夭夭在躲避過程中落下了桃澍送她的耳鐺，為了將耳鐺撿回來，險些捱了範夢然一巴掌，若不是康康好心將她帶回，怕不是要將半條命交代在那裡。
可那銀質耳鐺分明是桃澍的，葉雲舟為何會……
“桃澍戴著的耳鐺是你的？”
“當然不是，”葉雲舟一頓，忽而笑道：“怪不得當初冥主在你我二人之間選擇你來繼任酆都城主，雁大城主，我有時候還真挺好奇的，這冥界還有甚麼事能瞞過你這個腦子？”
面對葉雲舟的故意調侃，雁無痕並沒有放進心裡，他淡淡督了眼，用氣死人不償命的語氣輕飄說道：“糾正一下，冥主不是在你我二人之間選擇，他的目標從來都只是我。別插科打諢，桃澍的耳鐺是不是和你有關？”
葉雲舟癟癟嘴，嘟囔道：“確實和我有關……不過那耳鐺是桃澍生前之物，只是不知為何，那耳鐺似乎能與我產生聯絡。若是桃澍將耳鐺別在耳廓，我的靈魄和力量便會被壓制在他體內，只有將耳鐺取下來，我才有現身的可能。”
雁無痕定定望著他，“桃澍可不會無緣無故將他的身軀交由你控制。”
“他自然是不同意的，不過我答應他，只要他願意將身體的控制權交給我，我便會在桃夭夭遇到危險的時候，第一時間出現在她面前保護她。桃澍知道我曾是足以號令眾鬼的窮兇極惡，即便失了一魂也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才會選擇將身體交給我。”
“所以這一次，便是那隻耳鐺將桃夭夭遇險的情形傳遞給你，你才出現在竹山鎮？”
“嗯。”
雁無痕一聲嗤笑，又道：“結果你院門都沒進，就被賀千吉攔在外面了？”
葉雲舟耳根子一紅，支吾道：“那、那是我讓著她！以我的實力，怎麼可能破不了她的陣法？最後面，我不還是解除了……”
結界外風沙四處狂躁，將整片天際染得一片蒼黃寂寥，彷彿要嘲諷凡人渺小無能般叫囂而過。
結界內雁無痕陡然停止了腳步，很是罕見地肅目盯著葉雲舟，一臉正色道：“今時不同往日，你如今失了一魂，斷不可與招魂師硬碰硬，更何況那人還是手握破歸劍的賀千吉。”
明明只是聽了一句提點卻像是劈頭蓋臉捱了一頓訓的葉雲舟垂下來腦袋，低聲道：“我沒想和她硬碰硬……那還不是在宅子裡察覺到判靈獄火的氣息了麼？再加上桃澍一直在我腦海裡催我趕快救出桃夭夭，我才沒忍住強行破了結界。而且那時候，我也不知道賀千吉拿的是破歸劍啊……”
他不停地碎碎念著，可憐巴巴地解釋著，好似清晨的雀兒，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雁無痕聽著聒噪，抬手打斷了他的話。
“以後不管是遇上招魂師，還是碰到個別實力與你相近的厲鬼，都不要打腫臉充胖子，量力而行才是明智之舉。”
“是是是，”葉雲舟小聲嘀咕了兩句，倏忽抬眸，用那隻雪白的眼睛望著他，嘴角還噙了一分不懷好意的笑，賤嗖嗖說道：“雁大城主，我感覺你最近變化很大。”
“變化很大？”雁無痕稍一挑眉，那種多養尊處優的上位者威壓瞬間沉了下來，“我？”
“嗯。”
他不以為意地哦了一聲，道：“你是說我失了修為吧。也是，沒有判靈獄火相助，連抓鬼這種手到擒來的小事都變得……”
“我不是指這個，”葉雲舟湊到他跟前，比他矮了大半個頭的少年身軀仰起頭，滿臉笑意地說道：“你不覺得你變得有人情味了麼？”
雁無痕不知是沒聽清還是沒聽明白，盯著葉雲舟那雙眼睛愣了好一陣，才道：“我？人情味？”
“對啊，你不覺得你變得懂仁慈、知體貼、會關心了麼？”
雁無痕：“……呵，我看你不是失了魂，而是失了智吧。”
葉雲舟振振抗議道：“我腦子清楚得很！倒是你，你以前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冷酷模樣，就算和我私交不錯，也從不主動插手我的事。我承認，趙府客院裡我和你說的那些話確實有誘惑你的意思，但我當真沒想到你會答應和我一起來十方鎮抓董治，還特意提醒我量力而行……”
“雁大城主，別怪我沒警示你，以我這段時間明裡暗裡的觀察，你這性格變化多半和桃夭夭有關。雖然我也不知道有人情味對你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但你要時刻保持頭腦清醒。你現在的身份是酆都城主，千萬別把人情味用錯了地方，更別被有心之人利用。萬一到時候出了岔子還被冥主發現了……”
雁無痕眉眼一壓，冷言道：“酆都城主該做甚麼不該做甚麼，我心裡清楚，你管好自己就行。”
“得，因為我說了實話，這人還不樂意聽了。”葉雲舟抱怨著，負手轉身，銀灰長髮便跟隨他的動作在空中輕輕揚舞，“走吧，雁大城主，再不找個客棧住下天就黑了。”
作者有話說：感謝在2024-01-17~2024-01-2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阿衍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