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是神是仙 “人界崇敬的神,或者,人界……
佘乂是哪號人物或許初入冥界的鬼魂沒聽過, 但白麵鬼,一個混至厲鬼階段的鬼魂怎麼會全然不知?白麵鬼一瞧見佘乂,就像是耗子見了貓, 驚慌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兩腿直直跪在青石板上,破裂開的石塊抵著他瘦骨嶙峋的膝蓋, 女子聲線驚恐到顫抖,“冥……冥主?”
佘乂皮笑肉不笑地勾了下唇角, 那張寫滿跌麗的臉陡然被森寒覆蓋, “是吾在無名船舫休養太久,害得爾等小輩連鄷都規矩都忘了。”
白麵鬼猝然俯首跪拜於地,伏低做小道:“不,不敢……”
“不敢?吾允你們來人界,是讓你們行善積德消除業障的,而你,”佘乂濃眉往下一壓, 烏瞳幽深,“此刻又在做甚麼?”
白麵鬼本就刷白的臉更是白如死灰, 他跪在地上, 想要拼命移動到佘乂面前求饒,卻被一股無形中的力量死死焊在原地,一動不動。
“冥主,我、我……”
白麵鬼兩隻眼睛瞪如銅鈴, 他似乎在掙扎糾結著要說些甚麼, 可他連一句話都沒說完,又化作一陣煙靄憑空消散。
彷彿從未出現。
從佘乂出現到白麵鬼消失,賀千吉始終站在一旁默默觀望著,直到她看見那個與她打鬥不相上下的冤魂被她召喚出的守靈不費吹灰之力地絞滅後, 驀地閉緊了雙唇。
他能在有頭有臉的一眾賀氏長輩面前將她安然無恙帶走。
也能在抬首瞬間不留痕跡地抹殺一隻實力不俗的冤魂。
甚至連聽冤魂解釋的機會也不給。
或許對他來說,他根本不在乎別人空洞無趣的狡辯。
他究竟是何人物?
她又召喚出了何等守靈?
賀千吉捏緊此刻過於亢奮而鳴震的破歸劍,將流血不止的手背在身後,她用那隻灰白眼眸望著站在陣法中間周身聖潔到無法令人親近的神明。
“你殺了他?”
佘乂嘴角微揚,彷彿在聽笑話,“他本就是鬼,又何來殺一說?”
賀千吉望著他刀劈斧削般輪廓分明的臉龐,默了一瞬,道:“你也是鬼麼?”
佘乂那張白皙到有些病態的臉上忽而綻出一抹笑,“吾若是,你也會像對待白麵鬼一樣對待吾麼?”
賀千吉搖搖頭:“不會。”
“嗯?”
賀千吉實話實說道:“我們不在同一實力階層,我打不過你。”
佘乂沒料到賀千吉會如此爽快地承認自己不敵,便是哈哈大笑起來:“吾沒看錯,你果真是個有趣的人。”
他柔柔看著她,那件異乎尋常厚度的狐裘大氅將他遮得嚴嚴實實,除了那張完美到無可挑剔的臉,賀千吉甚麼也看不出來。
矜貴又神秘。
陰沉天色映在佘乂身後,他盈盈笑著,那雙比女子還要嬌媚魅惑的眼睛輕輕彎了起來。
“這裡面還有一隻鬼吧?”
賀千吉脊背一僵,她沒有當著他的面提起屋裡還有個桃夭夭,他是怎麼知道的?
她方才還和善的神色驟然大變,眼神提防地盯著他,“你想做甚麼?”
佘乂微一垂首,道:“吾不會傷害她,相反,你若是不讓吾進去,就沒人能阻止她傷害自己了。”
傷害自己?賀千吉眉宇一緊,“甚麼意思?”
“字面意思,”佘乂優越高挺的鼻尖動了動,輕飄飄說道:“血腥味越來越濃了……”
賀千吉握劍的手一緊,血順著光滑劍身一路流動,滴答滴答濺落在地。
佘乂眼珠子一轉,視線從染了血的溼潤暗沉泥土上悠然掃過,他既沒出聲催促,也沒強行硬闖,只筆挺地站在院子裡,等待賀千吉回覆。
賀千吉深知,但凡眼前這個身份未知的人動了別的念頭,她斷然是攔不住的,可他偏偏沒有任何動作,溫和耐心地站在冷風中。
要讓他進去麼?
太陽一點一點爬到腦袋頂上,影子隨之一寸一寸縮短,陰霾了數十日的天氣難得放晴,明亮光線避過分叉生長的枝丫落在賀千吉身上,分明是洋洋暖意,卻平白讓賀千吉心底生出幾分涼意。
鬼魂懼日。
眼前人卻在享受陽光。
她身上的水墨霓裳在和白麵鬼搏鬥時劃破了幾道口子,帶了冬日寒意的風一吹,像是對著風口直接灌入筋骨一般,凍得她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乾涸血漬彷彿刺青般烙刻在她的指節上,賀千吉握著手中的劍,道:“你可以進去,但如果你做出任何傷害她的行徑,即便要拼上這條命,我也不會讓你輕易離開。”
聽到她付之一炬的決心和義氣,佘乂只是莞爾一笑,像是完全不當回事般輕鬆回應道:“好啊。”
他抬步向前,在賀千吉的注視下邁出召靈陣,推門而入。
屋內陽光傾洩,將濃郁萬分的血腥味泛得無孔不入,佘乂才進門便不適地皺起了眉頭,緊隨其後進來的賀千吉同樣緊蹙眉梢。
“夭夭……”
她疾步走到床邊,入目便是桃夭夭蜷縮著身子,側臥在床邊,無盡血霧將她不留縫隙地包裹其中。
這是她所有設想裡最糟糕的一種。
桃夭夭的三魂七魄沒有分離更沒有破碎,她的傷藏在五臟六腑裡,幾乎要將她的氣血消磨耗盡。
“你能救她?”賀千吉猝然回眸,心臟跳得很快,“你剛才是不是說,你能救她?”
佘乂點頭道:“是。”
“拜託你救她。”
“吾救了你兩次,你都沒有信吾。現在你相信吾了?”“我不信,但我此刻除了信你,沒有別的選擇。”
佘乂漆黑的眼眸裡襯出幾點細碎亮光,“你就不擔心吾說謊或是逞強?”
賀千吉白皙的臉上透出一抹倔強的狠戾,目光灼烈熾熱。
“我是清水崖號稱百年難得一遇的招魂天才,是能讓沉寂百年的破歸劍重新問世的賀千吉,你既是我召出來的守靈,我便有無數法子治你。”
佘乂羽睫微微一動,逗她玩的心才漸漸收了起來。
治理神明,賀千吉還沒這個本事,不過他倒是很想知道,這個普普通通的凡人是如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將他從暗無天日的忘川盡頭召出來的。上次匆匆一別,他並沒有探出其中緣由,這一回他非得好好查探一番不可。
佘乂走到床邊,身形猶豫山嶽壓近,不過是抬眸間,賀千吉設下的護靈陣化為虛無。
賀千吉心頭一緊,他直接破除了她唯一能給予桃夭夭庇佑的結界,接下來,他的每一步行動都出不得半分差池。
她的呼吸彷彿被冰雪凍結凝滯,此刻又輕又緩地吐息著,視線跟隨佘乂那隻透著青紫血管的手移動。
佘乂垂眸俯瞰,又長又密的睫毛落在他的眼瞼下,遮住他眸色中的深沉。
桃夭夭……
果然是桃夭夭。
除了這隻倒黴鬼,不會再有誰能走到哪兒傷到哪兒了。
他伸出手,將手心正懸於桃夭夭胸口上方,縈繞在她身邊的血霧好似著了魔般乖巧懂事地漸漸聚集在一起,如同水汽凝露,最後點點化實,匯聚成一個拇指大小的赤紅果實,停滯在空中。
他修長的指節向上一挑,那顆鮮豔欲滴的果子便落在他白玉似的圓潤指尖。
“原來你是因為這個才傷害自己啊。”
佘乂沒由來地發出一聲感嘆,桃夭夭立即停止了咳血,那張因為嗆咳而漲紅的臉蛋漸漸平復下來,連呼吸都變得平緩悠長。
在賀千吉近乎是匪夷所思的驚歎下,佘乂食指輕攏,那顆果子便跟隨他的動作融入他寬大的掌心,隱退得無影無蹤。緊接著,佘乂拂袖一揮,那滿床滿身的血汙也跟著完全消失。
床榻煥然一新。
賀千吉:“……”
滿身怨念和戾氣的鬼魂如何能有這般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之能?
她耳邊陡然響起白麵鬼在那般慌亂那般哀求時對他敬畏而誠懇的稱謂。
——冥主。
冥界之主。
凌駕於酆都城主雁無痕之上的冥界唯一的真主。
賀千吉靜靜看著他,一片死寂中,她的脊柱隱約有些發麻。
“你認識雁城主麼?”
佘乂收了桃夭夭身上凝出來的果子,不急不緩地瞥了眼她的情況,確認她並無大礙後才慢慢轉過身,安靜地回望著賀千吉。
她知道他的身份了,他想。
“吾與你口中的雁城主可不只是認識,在冥界,沒有人比吾更瞭解他。”
賀千吉倏地抬起臉,她指著自己那隻生了灰白瞳孔的眼睛,道:“我這隻眼睛能看破一切冤魂,可你,我看不透。”
透亮日光穿過木欞窗紙落在佘乂堪比女子的精緻面龐上,他沒有露出甚麼表情,只是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輕淺的,讓人瞧不仔細。
“賀姑娘既然篤定吾不是鬼魂,那賀姑娘覺著,吾是甚麼身份呢?”
賀千吉凝視著他,那隻灰白眼眸在不經意間輕輕顫抖收縮了下,她腦海裡忽然萌生出一種大膽到荒謬的想法。
“人界有修仙門派,他們將天地分為六界。人界之上有神有仙,人界之外有妖有魔,而尋常人的最終歸宿便是萬物的盡頭——冥界。”她輕起粉唇,低聲道:“你不像妖亦不像魔,那麼就只剩下兩種可能。”
“人界崇敬的神,或者,人界追求的仙。”
賀千吉想了半天,憋了許久,終於將這個荒誕離譜的臆測說出口。佘乂卻只是認真聽著,彷彿在聽別人的故事,神情嚴肅得好似在跟陪同她一起思考猜測。
“賀姑娘,”佘乂假正經地咳了一聲,故作深沉道:“有些事情還是不要深究得好。”
賀千吉:“……”
箭都在弦上了,他還能憋著不說?
賀千吉覺得他就是在故意吊她的胃口,以她那刨根問底的性子,今日他不交代,這扇門定然是出不去了。
正當賀千吉準備繼續追問時,桃夭夭枕邊那條始終安靜的銀鞭像是感知到某種危險不安,劇烈躁動起來。
佘乂立即側過臉,皺眉道:“問靈。”
得了召喚的問靈鞭嗖得一下飛到佘乂身邊,垂俯下鞭柄。
“可是他遇到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