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往事已了 康康守得不是趙家舊宅,不是……
桃夭夭將幻境裡發生的事情簡單講了一遍, 趙叔錦便追著她問道:“康康的事情我從鄭管家那裡打聽了些,桃姐姐,你可知曉偏殿那場大火是如何燃起來的?”
桃夭夭仔細想了想, 答道:“康康並沒有告訴我。不過,既然他沒有特意提起, 這場大火或許真的是場意外。”
“意外?怎麼可能?偏殿常年無人居住,怎麼會忽然起火?”趙叔錦顯然不信, 她鍥而不捨地追問道:“倘若這火是康康躲去之後才燃起來的, 會不會是康康自己放的?”
桃夭夭還沒答話,賀千吉就插了一嘴,說道:“康康費盡千辛萬苦才從陳家逃出來,怎麼可能防放火自殺?更何況還是在對他有恩的趙家……”
賀千吉說的一針見血,趙叔錦這下也糊塗了。她埋下臉,將細皮嫩肉的臉蛋藏進大氅的狐領裡。
“難道……真的只是場意外?”
桃夭夭見她不肯放棄,便道:“趙三小姐彆著急, 除了千吉在外面接應,還有一人與我一同進入幻境, 或許他比我知曉更多資訊。”
“還有一人?”趙叔錦頓了頓, 道:“我想起來了……姐姐說的可是你的那位隨從?”
桃夭夭忽地有些汗顏。
她之前和雁無痕賭氣,大言不慚地讓他做她的隨從,雁無痕那日也不知道是犯甚麼病,竟然想也不想地答應了, 現在追問起來, 倒是她沒有底氣承認。
“唔……”桃夭夭猶豫了一下,略有些為難道:“其實他並非是我的隨從,而是我的師兄。我與雁師兄皆是修仙之人。”
趙叔錦倏忽怔愣住了,“修仙之人?”她轉頭看向賀千吉, 道:“賀姐姐,你的朋友……是修仙之人?”
賀千吉:“……”
沒人告訴她,她得在這時候幫著圓謊啊。
桃夭夭在一旁瘋狂遞眼神,賀千吉一面唉聲嘆氣一面低聲應道:“嗯。”
“桃姐姐竟是修仙之人?!”趙叔錦震驚得下巴都要掉在地上,“桃姐姐為何不早些說明身份?”
趙叔錦是真真正正的閨閣女子,別說邁出院府,連大門都難能出去幾次,自然不像葉翰林那般能辨識出修仙之人和鬼魂的區別。
桃夭夭騙了一個未聞世事的孩子,還是一個錯認她身份而兩眼冒光的孩子。她有些心虛又有些慚愧,擺了擺手,道:“奉得師命,不可在外四處宣揚身份。”
趙叔錦眼裡的敬佩和崇拜幾乎是要溢滿出來,“我懂我懂。桃姐姐放心,除了父親和母親,我絕不對外聲張。”
桃夭夭點頭道:“我本沒打算將我們的身份告訴任何人,趙三小姐,你千萬要替我和師兄保密。”
被哄騙得一愣一愣的趙叔錦像是被桃夭夭灌了迷魂湯一樣,眼神堅定而執著地決絕道:“好。”
桃夭夭抬手抹汗,手還懸在空中,又聽見趙叔錦道了句:“桃姐姐不必生分,喚我錦兒就好。”
桃夭夭:“……”
她是不是騙了一個不該騙的人?
賀千吉正擺首無奈著,耳邊緊接著傳來了一道輕柔清脆的女音,“賀姐姐也喚我錦兒吧。兩位姐姐都是我們趙家的恩人,不必同我們客氣。”
賀千吉:“……”
她是不是圓了一個不該圓的謊?
心滿意足又欣喜歡悅的趙叔錦俯身離開後,賀千吉有些心累地說道:“現在好了,不僅是張老爺,連趙家人都認為你們是修仙之人了。夭夭,你不會要用這個身份一直裝下去吧?”
桃夭夭苦笑著答道:“那還能怎麼辦呢?世人眼中,除了修仙之人,還有哪些凡人擁有法術?反正修仙門派眾多,即使我隨便編一個,他們也無處查證,不如直接借用修仙人的身份,省得日後夜長夢多,解釋起來麻煩。”
“可是……”賀千吉低聲道:“葉翰林應當猜到你們的真實身份了。”
“葉翰林?他為何……”
“你與雁城主進入舊宅後,我在宅子外設下了護靈陣法,一旦你們在裡面出現意外,你可以隨時應召出來。葉翰林雖然對我賀氏內門招式瞭解不多,但他大抵知道,內門八式只會用在亡魂身上,故而識破了你們的身份。”
桃夭夭肅目凝眸道:“你覺得他會將身份告知旁人麼?”
“他說他不會。”
“你信他?”
“嗯。我信他,就像我信你一般。”
桃夭夭哈哈笑著,“好,既然你信他,那我也信他。只要他不對外四處傳言,我就當他不知道。”
賀千吉頓了頓,欲言又止。
桃夭夭看她一副想問又不知該不該問的樣子,心想,這世上還有她賀千吉居然不敢說的話,嘴角一樂,問道:“你擔心葉翰林萬一說漏嘴了,我們會傷害他?”
“你會麼?”
“算不上傷害,只是將與我們有關的一切記憶刪除罷了。”
賀千吉困惑道:“刪除?你們還能刪除活人的記憶?”
桃夭夭道:“我也是聽說罷了。鄷都飼養了一種魘獸,那魘獸會定期抹除鬼魂在人界活動所產生的一切記憶,以斷開人冥兩界的關聯。若是像我這種不小心暴露身份的,也可直接與鄷都守侍聯絡,請求魘獸出動,以免帶來災禍。”
“若是隱瞞不報呢?”
“隱瞞不報?哈哈哈哈哈,若是隱瞞不報又引起大範圍騷動,還不幸被鄷都的人知曉了,那可就吃不了兜著走。”
賀千吉聽她說得這麼嚴重,心中不免愧疚,“那你……”
“沒關係,若是隻有他一人知曉且不對外傳播,那倒不礙事。”桃夭夭說完,見賀千吉情緒仍然低落,又湊身輕撞了下她的肩膀,道:“真沒事兒,鄷都最厲害的人就在我身邊,若真出了亂子,他也會在第一時間解決。倒是你,你再垮著這張臉,可就變成苦瓜了。”
雁無痕的名號還是管用的,賀千吉心中沉石一輕,又見桃夭夭思路逐漸清明,精神狀態也是肉眼可見的步步好轉,思緒也鬆緩了不少。
“夭夭,你身子可還好?”
“好得很,”桃夭夭忽略去腦袋裡微微的暈眩感,笑著說道:“我知道我睡了很久,也知道你在我耳邊沒日沒夜地碎碎唸叨。放心吧,我真的沒事了。”
賀千吉握住她的手,企圖用自己溫熱的手心溫暖她的,桃夭夭卻是直接將手掌抽了出來,道:“我雖為人形,但我本質上仍是鬼魂,千吉,觸碰我會讓你沾染亡靈氣息……”
“怕甚麼?”賀千吉伸手一探,直接抓住她欲躲藏起來的手,緊緊握在手中,“我是招魂師,我遇見的鬼魂還少麼?”
桃夭夭恍然笑道:“瞧我這腦子,大名鼎鼎的賀氏天才賀千吉怎麼會畏懼亡魂呢?”
賀千吉婉約笑著,牽著桃夭夭,將她帶回正屋。到了屋子裡,她先是將敞開的窗戶微微闔起,再燃起火盆裡的炭火,與桃夭夭並肩坐在案桌前。
桌上煨著一壺茶,正咕嚕冒著熱氣,賀千吉倒了一杯,送到桃夭夭手邊。
“夭夭,方才你與趙叔錦說的情景並不是你在幻境中的全部經歷吧。趙家舊宅裡當真有守宅厲鬼麼?”
“嗯。我不想將鬼神之事到處張揚,便刻意省略了關於厲鬼康康的故事。”
“康康?”聽到這個熟悉名字,賀千吉不由自主地張開嘴巴,“那不是偷了葉翰林玉佩的小乞丐麼?他是守宅鬼?!”
桃夭夭捧著溫茶,細膩白瓷握在她細長的手掌中,水霧徐徐盤旋向上。
“我們遇見的康康只是守宅鬼康康救濟的乞丐,他們不是同一個人。我想,小乞丐康康或許不知道守宅鬼康康的真實身份。”
賀千吉接著道:“既然小乞丐康康不知道,那就不管他了。夭夭,守宅鬼康康可有交代他為何要害季昌弟弟?”
桃夭夭搖了搖頭,道:“害得趙季昌咳嗽咯血久臥床榻的不是康康,而是他自己。”
趙季昌出生時,趙家人已搬來新宅七八年,對他而言,趙家舊宅不過是一座廢棄的老宅子,他沒有見過也不感興趣,可偏偏在趙叔錦院子裡玩耍時,聽到趙叔錦向芸娘詢問關於舊宅的事情,他起了好奇心,便一路打聽一路探尋地去了宅子。
趙家舊宅自十六年前的那場大火後就成了守宅鬼康康的地盤,貿然有活人闖入,康康自然設了防備。趙季昌在康康設定的防禦幻境裡走了幾個時辰,繞來繞去都沒有繞出來,尚且年幼的孩童越想越害怕,腦子裡淨是些妖魔鬼怪吃人的故事,便哇的一下哭出聲來。
恰巧康康從十六前的幻境裡出來,聽見孩子撕心裂肺的哭救聲,眉頭一擰,很是煩悶去找製造噪音的始作俑者。可當他瞧見乖巧站在幻境中央,單手抹著水珠串眼淚的趙季昌時,驀然怔愣住了。
這人是誰?
為何與八歲時的趙伯川如此相似?
他以為自己還陷在幻境裡,抬手狠狠扇了自己兩巴掌,直到兩聲脆響落下,他面前無助哭泣的孩童並未消失不見,康康那顆劇烈跳動的心終於從他的嗓子眼裡躍了出來。
“伯……伯川?”
他不可置信地輕聲喚著,生怕聲音太大攪擾了眼前人。
終於聽見人聲的趙季昌停住了哭叫,他聳著肩膀,一下一下抽泣著,用鈴珠般清亮的嗓音怔怔答道:“我不是伯川哥哥。我叫季昌,趙季昌。”
趙季昌……
趙家的兒子。
趙家主的另一個兒子。
呵,死了一個就再生一個麼?他生的再多,那人也不會是趙伯川!
趙伯川已經死了。
死在那場本該僅屬於他的葬禮上。
“離開這裡,”康康那頭烏黑長髮猝然變得又長又紅,他深吸了口氣,攥緊雙手的指甲近乎要嵌進肉裡,聲線中有難以言喻的顫慄,“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趙季昌還發著懵,忽然感受到一股極其陰柔又極其兇悍的力量將他徑直拍打在地,等他恍惚有了意識,趙夫人卻是將他緊緊摟在懷中,哭得哀傷悲慼。
趙季昌坐在床上,不明所以地抬起頭,愣神道:“……母親?”
趙夫人聽見他開口,更是喜極而泣,“昌兒,你可是讓母親擔心壞了。”
趙季昌腦海裡隱約閃過幾個畫面,尚且不等他看個仔細就匆匆消失,像是從未出現過一般,如何回憶都記不起來了。
趙季昌環抱心如擂鼓的趙夫人,伸手拍了拍她的後背,道:“對不起,母親,我會好好聽話,再不讓你擔心了。”
趙季昌醒後像是完全變了個人,不僅做事沉穩,連性格也變得忠義起來,鄭管家曾在私下裡與劉大娘討論道:“劉姐,你有沒有覺得季昌少爺越發像他們了?”
劉大娘怔了一瞬,眼眸剎那含淚,“伯川少爺,仲野少爺。”
鄭管家低聲謂嘆道:“也不知這對老爺夫人而言,是好事還是壞事……”
桃夭夭將幻境中康康和趙家、陳家的故事一字不落地講了一遍,賀千吉陷入久久沉默。
她垂下細密眼簾,靜了許久,待杯中暖水涼,才緩緩說道:“原來我們都猜錯了,康康守得不是趙家舊宅,不是趙家人,而是對趙伯川的承諾。”
趙伯川說,他要向父親母親道歉,康康便安排趙季昌替他完成未能完成的心願。
趙伯川說,他要向趙仲野道歉,康康便在赴死前將趙伯川的遺言全部轉告。
趙伯川說,他無能保護趙府,康康便守著這座荒廢的宅子,無數次地編織著過往夢境,一遍又一遍沉淪。
他對照趙伯川交代的事情,一件件實現,除了……
趙伯川要求他替他活下去。
康康不能替他活著了。
或許連趙伯川本人都沒想到,他拼死要救下的人,會在他家人的怨恨怒罵詛咒中憤然死去。
桃夭夭舉杯輕抿一口涼茶,緩緩說道:“守宅鬼一事已基本了結,至於趙三小姐關心的事情,我會再與城主大人……”
她話未說完,驀地臉色一變,賀千吉尚未反應完全,就見桃夭夭側過身子,哇的一聲往地上吐出一口汙血。
賀千吉哪能料到方才還好端端與她談論事情的桃夭夭突然咯血,便是匆忙起身,攙扶住搖搖欲墜的桃夭夭,張皇呼喊道:“夭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