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趙三來訪 大哥之死尚未了解清楚，我又……
雁無痕離開趙府前去屋子裡看了眼桃夭夭, 見她還在昏睡，便取下腰間的問靈，盤好放在她的枕邊。
葉雲舟見狀, 連忙握上他的手腕，輕輕搖了搖頭。雁無痕不理, 撥開他的手，轉身給賀千吉遞了個眼色。
賀千吉沒明白他的意思, 微一挑眉。雁無痕嘆氣, 指了指門外。賀千吉繼而頷首，跟著他們一起出去了。
屋外夜色正濃，空氣中瀰漫著一層寒涼水霧，雁無痕道：“我要離開幾日，桃夭夭就拜託你了。”
賀千吉點頭道：“放心。有我在，她不會出事的。”
“嗯。”
賀千吉素來不愛多管閒事，既然雁無痕只說要出去一段時間, 囑託她照顧好桃夭夭，她便也不會追問下去。
賀千吉回到屋子裡, 葉雲舟見她關上門, 急急轉頭問雁無痕，“你身邊只有問靈能用，為何還要將問靈留給桃夭夭？她體內有你的修為，塌前還有招魂師陪著, 只要老老實實待在趙家就不會出事。你這完全是多此一舉！”
雁無痕乜了他一眼, 漫不經心地反問道：“誰說我身邊只有問靈能用了？”
葉雲舟不知所言地皺起眉頭，問道：“難道你還有別的靈武？冥主給你新的靈武了？”
瞧雁無痕已經大步流星地往外走，絲毫沒有回話的意思，葉雲舟一頓, 小跑著跟了上去。
“喂，你可別想忽悠我！冥主沒給你其他靈武吧？沒有武器，你出門在外用甚麼自保？雁無痕，你別不說話。喂！喂……”
二人離開，趙府舊宅重新陷入死一般沉寂。院子裡那顆光溜溜的樹枝上不知何時飛來了一隻鳥，此刻正睜著泛出寒涼月色的眼睛，用兩條細長瞳孔左右打量著四周，似乎是瞧見此處無果腹食物，抓枝的五爪一鬆，撲騰著翅膀朝別處飛去。
一根沾了蕭涼霧氣的殘留羽毛悠盪著墜落地面，不消片刻便化作煙靄，安靜又詭譎消散在院內。
接下來幾日，趙夫人每天都會定時定點派人送來飯菜，偶有探望時，也被賀千吉笨拙地攔了回去。
天色一直灰濛到月底，直到最後一場秋雨落下，到了立冬那日，才難得出了些太陽。
賀千吉推開窗戶，沒有甚麼溫度的明亮光線爭先恐後地奔了進來，映照著屋內塵埃浮湧，風中柳絮般輾轉飄蕩。
她回頭看向靜臥床榻的桃夭夭，低聲嘆了口氣。
“張老爺子聽說你與雁城主驅趕了舊宅裡的妖鬼，昨日命人送來了不少金銀財寶，我全部堆在旁邊的房間了。夭夭，你不是最喜歡這些東西了麼？為何不醒來親眼瞧瞧呢？”
自雁無痕將桃夭夭從趙家舊宅帶出來，桃夭夭便一直處於昏睡狀態。縱使賀千吉心裡清楚桃夭夭是亡魂，不吃不喝對她並無影響，可她依舊忍不住擔心起來。
夭夭這樣真的沒事麼？賀千吉眉眼中透露出些許愁緒。
“夭夭，趙家舊宅裡發生了甚麼？你們又經歷了甚麼？為何你一出來就陷入沉睡？”她望著呼吸微弱到幾不可聞的桃夭夭，嘆道：“晚秋已過，冬日即臨，夭夭，你打算一個人睡到甚麼時候？”
賀千吉視線一移，目光不由得落在那條安靜盤旋著的銀鞭上。
她在雁無痕的腰間見過它，雖然雁無痕並沒有當著她的面使用，但她大抵能猜到這是雁無痕的武器。
雁無痕既然願意將自己的武器留給夭夭，定然是極其關心夭夭的，可他既是關心，為何離開這麼久也不捎個資訊？害得她現在連個商量主意的人都沒有……
賀千吉鬱悶著推門而出，走到那顆枯零到完全沒有一片葉子的樹下，仰頭望著最頂上那條與屋頂齊高的枝幹。
陽光溫柔落在她乾淨純潔的臉上，映在她那顆透亮灰白的眸子裡，她驀地想起與雁無痕一同離開的少年。
好像是叫……桃澍？
桃澍……
他不是自稱夭夭的阿弟麼？怎麼在夭夭需要照顧的時候跟著雁無痕一起走了？
賀千吉晃了晃腦袋，都是些不靠譜的傢伙，靠他們不如靠自己。
正思考著該如何幫助夭夭早日清醒過來，院門忽然被人輕輕敲響，賀千吉理所當然認為是趙夫人來了，想也不想地將門開啟，最後發現忽然來訪的是足不出院的趙三小姐，趙叔錦。
賀千吉有點意外，“趙小姐？”
趙叔錦披著一件低奢華貴又厚實保暖的素白狐裘大氅，她伸手攏了攏頸邊的細繩，輕輕柔柔道了句：“賀姐姐。”
賀千吉對這位弱不禁風卻又伶牙俐齒的趙三小姐沒甚麼好印象，瞧見她孤零零站在門邊，也沒有請她去屋裡閒談的意思。
趙叔錦捂唇咳嗽兩聲，本就血色淺淡的臉蛋更顯得蒼白。
賀千吉眉頭緊鎖，道：“近日天寒，趙小姐若是身體不適便不要出來走動了，假使著涼染了病，趙伯父和趙伯母可是要擔心的。”
她語氣裡的不耐幾乎是沒有分毫掩飾，趙叔錦仰頭，露出那張巴掌大小的羸弱臉龐，一雙眼眸煙波流傳，氤氳含情。
“賀姐姐討厭我？”
賀千吉擰眉，大方承認道：“我確實不喜歡你。”
“就因為我沒將伯川哥哥和仲野哥哥的情況主動告訴你們麼？”
是因為這個？
好像是，好像不是。
她分不清楚。
她只是覺得這位心防很重的趙三小姐難以接觸，像是後背長滿鋒利尖銳長刺的刺蝟，不必靠近，只是遠遠觀望，也會因著那一身尖刺心生退意。
賀千吉有些煩了。
“你不在自己院子裡靜養，跑來這裡做甚麼？”
趙叔錦微微張嘴，冷風便裹著涼氣鑽入她的口腔，害得她生咳了好一陣才慢慢緩過來。
賀千吉雖然不喜歡趙叔錦，但顧及她是趙日臻唯一的女兒，便也軟了口吻鬆了氣，道了句：“進來說吧。”
賀千吉並沒有將她帶入桃夭夭住的那間正屋，而是去了沒有存放物件的偏房。趙叔錦很是乖巧地跟著進來了。
賀千吉瞧她到了屋裡還是一副喘了上氣沒下去的樣子，皺眉道：“我讓鄭管家送個火爐子來。”
“不用麻煩，”趙叔錦伸手攔住她，道：“我說兩句話就走。”
賀千吉抱手，目光又冷又淡地掃過去，“你要說甚麼？”
趙叔錦清了清嗓子，柔聲道：“我想見桃夭夭姐姐。”
賀千吉眸子瞬間寒沉下去，“你應當聽趙伯母說了，夭夭從趙家舊宅出來後便在休養身體，不便見客。”
“母親確實與我提起桃姐姐，她說多虧了你和桃姐姐，昌弟弟才能好起來，她很感激你們。不過，我找桃姐姐不是為了說那些檯面上的感謝話，而是有別的事情。”趙叔錦一頓，接著道：“若是桃姐姐身子養好了，還請賀姐姐轉告她，就說趙三有要事求助。”
賀千吉聽她那不急不躁的語氣，也沒感受到這要事有多要緊，便道：“就算夭夭身子好了也需安心靜養，你若不急，就等……”
“急！我很急！”趙叔錦忽然打斷賀千吉的話，道：“桃姐姐是第一個闖了舊宅還能安然無恙出來的人，我很想問她一些關於舊宅的事情。”她說的很快，快到險些將自己嗆得咳嗽，才一說完，便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賀千吉僵著沒動，等趙叔錦緩過神後才道：“她並非安然無恙……罷了，等她醒來，我再通知你吧。”
並非安然無恙？
難道桃夭夭也沒能避免舊宅鬼神裡的降罰？
趙叔錦不免有些失落，她想了解的趙家舊事又要跟隨那座燒燬的宅子隱去了麼？
就在這時，門外忽地傳來幾聲異響，緊接著，一道乾澀又沙啞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不必等了，我就在這兒。”
賀千吉聞聲，又驚又喜地開啟房門，見桃夭夭站在寒風中，連忙牽住她的手，將她迎了進來。
“夭夭？！你終於……”賀千吉扶著尚未完全恢復的桃夭夭，急急問道：“你身子可有不適？”
桃夭夭嚥了嚥唾沫，儘量清潤自己低沉而又疲憊的嗓音，輕聲道：“沒大礙了。”她轉頭看向目光急盼的趙叔錦，說道：“你找我應當是為了問十六年前的那場大火吧？”
趙叔錦點頭道：“是。我聽芸娘說過，十六年前舊宅偏房的一場大火燒死了伯川大哥，可父親與母親在我面前從不提及往事，即便我旁敲側擊去問，他們也是含糊著將我糊弄過去，加上母親對大哥憂思深重，幾乎是到了聽即落淚的程度，我便也不好深追下去。桃姐姐，你是唯一去過舊宅還能安然出來的人，你能告訴我，舊宅裡面到底是何情形麼？”
桃夭夭深深望著她，道：“連趙家主和趙夫人都會刻意避開這段往事，趙三小姐，你為何如此執著？”
趙叔錦咬著下唇，臉色愈發滄桑慘白。桃夭夭也不急，只倚靠在賀千吉肩上，等她說出自己的理由。
等了好一會，就在桃夭夭想，趙叔錦估計不願意說出自己的想法時，趙叔錦忽然開了口。
“桃姐姐去了舊宅後，昌弟弟的病就日漸好轉起來，我便知道，在趙家人身上發生的詭異事情都和那座宅邸有關。仲野哥哥的死我已經調查過，他確實是死於意外，可伯川哥哥呢？他不住在偏殿，為何會在死在那場莫名燃起的大火裡？趙家舊宅發生的事情我一概不知，又無能詢問，只好將希望寄託在姐姐身上。姐姐，不知你可否願意為我答疑解惑？”
趙叔錦說得很誠懇，可桃夭夭好似有些不領情。她神色冷淡地看著趙叔錦，輕飄飄地道了句：“是麼？你當真是這麼想的麼？”
趙叔錦垂下眼簾，緊咬著唇瓣，執拗又彆扭地強撐著說道：“是，我就是這麼……”
“你想清楚，我不幫說謊的人。”
趙叔錦鼻息一窒，忽而抬頭，眼眶紅得和兔子似的。
“因為我是父親母親對大哥和二哥思念無解的替身！我現在得到的一切不是因為父親母親有多愛我，而是因為他們對於大哥和二哥懷念與愧疚。”
“大哥死後不到三個月，二哥便溺水死去，母親無法接受這接二連三的打擊，一病不起。父親為了讓母親解開心結，便提議再要一個孩子，而我，正是他們走投無路、求解無門後被迫選擇的結果。”她鼓著兩隻圓溜溜的眼睛，悲憫又哀傷地緩緩說道：“雖然父親和母親閉口不談，但我知道，他們都被困在那場大火裡，假裝遺忘，假裝釋懷，假裝治癒，心底卻從未忘記。桃姐姐，我自知不是長壽之人，可我既是帶著使命降生的，自然也該完成使命才能離去。大哥之死尚未了解清楚，我必須要爭分奪秒地查清真相，才能彌補父親和母親的遺憾。”
講到後面，趙叔錦情緒有些激動，她強撐著將話說完，剛一落音，又皺眉抿唇，很是不適地輕咳起來，嬌小瘦弱的身軀彷彿就要在下個瞬間垮塌。泛著血絲的眼睛落在這張脆弱清晰的臉蛋上，更顯得楚楚可憐。
一旁的賀千吉看著她，閉嘴沉默著。
怪不得先前談到生死之事時，趙叔錦平淡到近乎冷漠，對於疼愛有加的父母也顯得沒那麼熱絡感激，原來她從頭到尾都覺得自己是霸佔了趙伯川和趙仲野位置的替代品，她存在的意義就是為意外死去的兄長查明原因。
十二三歲的年紀卻有著出乎常人的固執和偏激。
她望向趙叔錦的眼神驀然變得複雜起來。
許久未見的日光絲絲縷縷地映在窗子上，透過那層薄薄的窗紙，照進房間裡。桃夭夭靜默許久，說道：“我透過舊宅裡的幻境回到了十六年前，看到了十六年前的趙伯川和趙仲野，瞭解了趙伯川死前發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