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老友重逢 “那就去找你感興趣的事情吧……
雁無痕第一次見到葉雲舟時, 葉雲舟還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不羈少年。
少年自認為天賦異稟、靈力高強，便想挑戰高居窮兇極惡之位兩百年的雁無痕，二人一來一回過了幾招, 最終在雁無痕絕對實力的壓制下，少年險些丟了魂魄, 好在冥主及時出現，才勉強撿回一條命。
雖說第一次見面鬧得並不愉快, 但也算是不打不相識。葉雲舟敬畏雁無痕的實力, 雁無痕欣賞葉雲舟的脾性，即便那日之後，雁無痕搖身一變成了酆都城主，二人身份愈加懸殊，私底下也多有往來。
只是來往的次數多了，彼此嫌棄的部分也一併多了起來。
葉雲舟吐槽雁無痕是野貓，每次約他都是在三更半夜的荒山野嶺,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倆在瞞著家中長輩私會。
雁無痕指責葉雲舟是家犬，每次說話的聲音都跟大喇叭似的, 方圓十里的遊魂野鬼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二人互相不滿, 又互相容忍。
不管雁無痕說甚麼，葉雲舟也不過是嘴上抱怨兩句，其實身後尾巴搖得和撥浪鼓一般，興奮高興得很。
不過現下回憶起來, 那個如同歡樂小狗一般狂傲放浪的少年似乎最後一次見他時, 情緒沒有以往那樣高漲。
葉雲舟散漫頹喪地坐在生了一片嫩油草地的山丘上，隨手拔起泥土地裡才冒出尖尖角的草根，有一些沒一下地丟著。
雁無痕披著皎皎月色，端著兩壇酒, 在他身邊坐下。
“怎麼了這是？生氣也不能拿它們撒氣啊。”
葉雲舟哦了一聲，兩手一攏，異常乖巧地垂在腿上。
雁無痕想，今日他不過是被鄷都事務耽擱了會，也沒遲到多久，怎麼就惹得葉雲舟不高興了？
他遞了壺酒過去，帶了些賠罪的意味，笑著說道：“我親手釀的十里香，嚐嚐味道？”
葉雲舟掀起眼簾，也沒多說甚麼，抿著嘴接過來了。
雁無痕尋思著，壞了，往日不管他釀了甚麼酒，葉雲舟都是極其配合極其賞臉的，怎麼今日連開蓋聞一下也不願意了？
雁無痕略微尷尬地咳了兩聲，道：“你……”
還沒說完，葉雲舟就打斷了他的話：“大城主，你當初成了窮兇極惡後，都會幹些甚麼消遣事呢？”
雁無痕一愣，原來這小子單純是陷入迷茫，不是生氣啊。
他鬆了口氣，笑道：“曬太陽。”
“曬太陽？人屆的太陽曬不得，冥界的太陽又沒有溫度，你曬太陽做甚麼？”
“欸，這你就不懂了。你不是想消磨時間麼？既是消磨時間，又管它是做甚麼的呢？反正不管做甚麼，你都會覺得無趣，那就隨便找一件事打發就是了。”
葉雲舟默了一瞬，道：“其實，在成為窮兇極惡前，我自認為做鬼也是有趣的。不管是四處拜師學藝，還是挑戰各位前輩，我都覺得很有意思。可現在，我自己成了窮兇極惡，沒有一隻鬼能和我痛痛快快打上一場。他們畏懼我害怕我，只要聽到我的名號，我都不用出一招一式，他們直接跪地求饒。”
葉雲舟握住手中的酒罈，有些頹喪說道：“我找不到能讓我覺得很有意義又很有意思的事情了……大城主，你說我接下來該做甚麼事呢？”
雁無痕瞧他愁眉苦臉模樣，單手端起酒壺，與葉雲舟的輕輕相碰，“我知道的絕大部分鬼魂都去消除業障了，他們沒日沒夜地積攢功德，忙得很。你要真的閒，就和他們一樣，去消除業障吧。”說完，舉起酒壺，昂首咕嚕喝了一大口。
葉雲舟望著手中這壇酒，靜靜說道：“我並不想向那些鬼魂一樣，費盡心力消除業障再入輪迴。我這人自私的很，我只想瀟灑痛快地活完我這輩子，至於下輩子下下輩子，都是些虛無縹緲的東西，看不見摸不著的，還是讓我先快活了這輩子再說。”
初入口中的酒釀香甜散於舌根，蘊釀的辛辣與苦澀後知後覺地湧了上來，雁無痕舔了一口牙齒，嘖了一聲。
“你的意思是……除非魂飛魄散，消散於六界，否則你就鐵了心賴在鄷都了？”
“嗯。”
“那你還真是不給自己留後路啊。”
葉雲舟默默瞟了他一眼，“到了厲鬼階段，積累的業障已經就到了難以完全抹去的地步，幾乎沒有厲鬼再嘗試消除，更何況窮兇極惡。你不也曾是窮兇極惡麼，難道你就給自己留退路了？”
“當然了，”雁無痕指了指自己腰間那條靈武，輕輕笑了下，“你看我，現在不就是在捉鬼積德麼？”
葉雲舟眉頭一緊，道：“你抓鬼竟是為了消除業障？”
“不然呢？”雁無痕仰頭，又是咕嚕咕嚕灌了一大口酒，“你以為我當真會被冥主輕易威脅麼？若是沒有半點好處，我為何要聽她的話屈居於人下，而不是做這冥界鬼魂中最獨一無二的存在？”
漫天月光散落，葉雲舟望著他怔了一瞬，問道：“你該不會當真被冥主洗腦，淪為冥主的抓鬼傀儡了吧？”
雁無痕哈哈大笑著，“怎麼？現在才開始害怕我將你抓了去？不覺得太晚了些麼？”
葉雲舟癟了癟嘴，小聲嘟囔道：“抓去就抓去唄，反正在你抓我之前，我們還能酣暢淋漓打一架，讓我比較一下窮兇極惡和酆都城主的實力差異，也不算太虧。”
見他一副敢怒不敢言的委屈模樣，雁無痕輕勾起唇瓣，握住酒壺的手冰冰涼涼，“別苦著一張臉了。除非情勢逼人、萬不得已，我不會主動對你動手的。”
葉雲舟眉眼一亮，驚喜道：“當真？”
“當真。”
“哈哈，我就知道你不會這般絕情。”
雁無痕拇指摩挲著酒壺，嘴角笑容隨著沉下來的月色漸漸消失，那雙陷入黯淡的眼眸中流露出一抹深意。
他當然不會對葉雲舟下手了。
這是他成為酆都城主後唯一沒有離開他的鬼。
也是他僅剩的朋友。
雖然在成為酆都城主前，他也沒甚麼朋友，也鮮少會將如此直白熱切的兩個字說出口，但至少那時候只要他一招手，便會有一群烏合之眾圍上來共他驅使，隨他擺弄。
他不在意，也不會用真心對人，於他而言，這些慕名而來的攀附之人不過是過往雲煙的假象，等到某一天，他從窮兇極惡這個位置上摔下來，最先奚落他對他下狠手報復的，不是新一任窮兇極惡，而該是這群人吧。
雁無痕倏忽想起，杜如奕曾犀利斥責他，說他是他見過最不求上進最自甘墮落的鬼魂，待在窮兇極惡這個位置上，簡直是對窮兇極惡的侮辱。
彼時的雁無痕只是悠哉遊哉地睡在岩石塊上，微微睜開一隻眼，慵懶問他：“那你想讓我做甚麼？清理那些喜歡嚼舌根的惡鬼，還是帶領你們反抗冥主？要不這樣吧，反正看我不順眼的惡鬼多了去了，我到時候把他們一個一個的召集起來，率領他們去反亂冥主。若是成了，我便是冥界新的主人，於我來說，散了他們的魂就和捏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若是沒成，冥主定會對他們恨之入骨，屆時我便能借冥主的手輕輕鬆鬆滅了他們。你覺得我這主意可好？”
杜如奕被他噼裡啪啦一頓說得喉嚨一噎，隨後揚起袖子忿忿一揮，怒道：“爛泥扶不上牆！”
雁無痕餘光瞥見他走遠，耳根子終是得了清淨，他計謀得逞，嘿嘿笑了兩聲，轉過身接著睡覺。
只可惜，當初這般維護他的傢伙也在他成了酆都城主，親手抓了兩隻七情惡鬼後與他分道揚鑣，再不親近。
“葉雲舟，”雁無痕道，“連怒刀鬼杜如奕都與我一拍兩散了，你為何不離我遠點？”
葉雲舟兩手捧起酒罈子，輕輕喝了一口，扭頭看他，“離你遠點總要有理由，你告訴我，我為何要離你遠點？”
“我是酆都城主啊。我抓鬼用刑，不近人情，我身上還有剋制一切鬼魂的判靈獄火，你就不害怕麼？”
葉雲舟見他說得如此理所當然，莫名笑了一下，“害怕？我怕甚麼？我既不求魂魄茍且長生，也不求再入輪迴轉世，消亡於我而言，不過是既定的事。死在你手上，總比死在那些陰險狡詐的傢伙手上好吧。說出去，我堂堂窮兇極惡，一代狂妄梟雄，也算是不負英名，死得轟轟烈烈。大城主，我連死都不怕，為甚麼要怕你遠離你呢？”
雁無痕沉默著，沉默了許久，他垂眸看著酒壺中清澈見底的酒和酒水中倒映岀來的月亮，輕輕晃了一下，飄蕩虛影也跟著搖晃起來。
耳邊傳來風吹草葉的簌簌聲。
他和著風聲，輕輕說道：“那就去找你感興趣的事情吧。”
葉雲舟的笑容乍然刻在臉上，“甚麼意思？”
“你既不怕魂散六界，也無意再入輪迴，那就把每一天當成此生此世的最後一天。如果這是你存在的最後一天，你想做甚麼？又或者說，倘若就這麼沒有徵兆地的泯滅消亡，你最遺憾最後悔的事情是甚麼？如果有，就不留餘地的去做吧。”
“我……”葉雲舟怔愣住了，“你……”
雁無痕言盡於此，沒有再過多解釋。他搖了搖酒壺裡所剩不多的酒，昂起頭，一飲而盡。辛辣刺激的酒順著他的口腔，流過他的咽喉，他用心感受著這難得的閒靜時刻。
“……真帥啊。”
雁無痕本是想瀟灑恣意地喝完最後一口酒，卻在聽到這句發自肺腑的由衷誇讚時，將喝下去的酒竟是全部吐了出來。
他嘴角殘留了酒漬，表情又兇又狠地瞪著葉雲舟，“你有病啊？”
葉雲舟用今晚最有神最明亮的星星眼看著他，“對，我就是有病。我現在看你比這世上任何一隻鬼魂都要帥。”
雁無痕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他把空酒罈往地上一摔，一邊神色嫌惡地站起來，一邊不忘罵罵咧咧，“浪費我一口好酒……傻了吧唧的傢伙，和他講大道理他說我帥，真是喝酒喝得腦子糊塗了，看甚麼都覺得帥……”
葉雲舟卻像是沒聽見，抱著雁無痕邀他品鑑的酒，小跑著跟在他身後，一路傻笑著。
那晚之後，葉雲舟離開了鄷都，再沒回來，一晃便到了今日。
雁無痕打量著眼前這個少年依舊的傢伙，微微笑道：“先前我收到你被厲鬼襲擊不知去向的訊息，害的我差點以為你的魂魄破碎了，後來發現你的名字還謄寫在亡靈簿上，我才勉強放下心來。可前段時間冥主突然當眾宣佈，這個沒有名簿的鬼魂就是窮兇極惡，我忽而又擔心起你，要知道，冥界從未同時存在兩個窮兇極惡，他若真是窮兇極惡，那你又算甚麼？到底是我算漏了，竟沒猜到你躲在他的身體裡。”
聞言，葉雲舟很是桀驁不馴地昂首挺胸，甩了甩高高束起的馬尾，銀灰長髮便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度。
他看著眼前這位修為盡失的老朋友，輕笑著，“你就別打趣我了，我的故事一時半會說不完的，你只要知道我與桃澍達成協議，暫時由我控制這副軀殼就夠了。至於別的……雁大城主，我這裡有幾個你感興趣的訊息，你聽不聽？”
雁無痕並沒有將他刻意賣關子的表情放在心上，只是下意識地配合道：“你說。”
葉雲舟光是聽他這語氣便知道他是在敷衍，便又強調了一遍：“這幾個訊息絕對炸裂！絕對！！你到底要不要聽？！”
“聽聽聽，我聽，我認真聽。”
依舊被當小孩哄騙的葉雲舟：“……我知道喜樂鬼的下落。”
作者有話說：雁無痕看葉雲舟：一手帶大的親兒子，在他困惑時為他指點迷津，生氣也當撒嬌的乖崽。
雁無痕看桃澍：話都說不明白，只知道跟著桃夭夭身後一口一個阿姊的白痴廢物。
《雙標》
雁無痕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