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終遇故人 “消隱多年的窮兇極惡,葉雲……
賀千吉不擅長人際交往, 粗淺問了幾個不痛不癢的基本問題後,便沒有再問下去,倒是桃澍對這個能同時接觸了雁無痕和桃夭夭的人界女子產生了些興趣。
他依次問了“你是誰”“你與阿姐是甚麼關係”“你是如何識的雁無痕”等一系列問題, 賀千吉知道他是桃夭夭的阿弟,雖是禮貌答了, 卻有些心神不寧。
桃澍順著賀千吉的目光看向結界內仍在施靈救人的雁無痕,定眸瞧了會, 主動出聲寬解道:“他的靈力已不再外放, 放心吧,以他的本事,很快便將阿姊救出來。”
賀千吉聽桃澍這麼一勸,頭也不回地隨口問道:“你與城主既然是朋友,又是夭夭的阿弟,那你應該和他們一樣,不是尋常冤魂吧?”
桃澍輕笑著反問道:“我若是尋常鬼魂, 又怎會與他們產生交集呢?”
話音未落,像是要驗證他先前說的“很快將桃夭夭救出來”, 趙府舊宅裡忽地傳來嘭得一聲巨響, 好似山洞轟然崩坍,平地一聲驚雷。
賀千吉連忙轉頭看向舊宅裡頭。
濃郁霧靄中,雁無痕著了身潔淨到找不出半點汙漬的素白衣裳,若非懷中安然抱著暖黃色襦裙的桃夭夭, 他幾乎要和這霧氣融為一體。
見他二人岀來, 賀千吉第一時間迎了上去,“夭夭!”
桃澍愣愣看著越走越近的兩個人,視線緊緊鎖定在雁無痕懷中的桃夭夭身上,他那隻雪白眼眸忽而閃爍, 眸子中間隱約透出淺淡的琥珀色。
雁無痕氣息尚未平穩,聽賀千吉焦急一喚,沒甚麼表情地看向她,儘量控制語氣溫緩,淡聲說道:“夭夭身體不適,現下已經睡過去了。賀姑娘,勞煩你和趙家主說一聲,我們得在他的府上多叨擾幾日。”
“趙伯父與我父親關係甚好,多住幾日的要求,他應當不會拒絕。”
賀千吉剛轉身往前面走,沒走兩步路又折返回來。
她看雁無痕緊緊抱著桃夭夭,絲毫沒有放下來的意思,又道:“你們進入趙家舊宅已過了近十日,進來天氣極速轉涼,今日凌晨又下了雨,而此處離趙家也頗有些距離。雁城主,要不我向張家借輛馬車來吧?”
“若是可以,那便有勞了。”
“小事情,都是為了夭夭。”
賀千吉說完,邁著小碎步,一溜煙拐進了張府。
雁無痕交代完這一切,終於在百忙之中看向略有些侷促不安的桃澍。
“你如何跟著我們來了竹山鎮?”
“我……”
桃澍有些慌亂地垂下臉,稍顯慌張地掐著手心。
雁無痕掀起眼眸,上下掃了他一眼,寒至冰窖般的視線輕描淡寫地掃了過去,“你不是桃澍?”
“……”
落下的眼瞼遮蓋住桃澍眸子瞬間變化的顏色,再抬起臉時,兩隻清澈透亮的琥珀色眼眸膽怯又畏懼地看向雁無痕。
“我……”
“算了,我現在不想追問這些。眼下桃夭夭受累昏迷,你若關心她的狀況,便跟我一起去趙府吧。”
“……你,不擔心,我,失控,傷人?”
雁無痕斜眼一睨,“你會嗎?”
桃澍抿了下唇,剛想說不會,就聽見身邊的雁大城主冷冷說了句:“有我在,就算你會,也翻不了天。”
桃澍:“……”
賀千吉很快借來了一輛馬車,馬車內鋪了一層厚實軟塌,裡面還放了一件銀白的狐毛大氅。沒過一會,馬伕又牽來一匹馬。
賀千吉接過馬繩,單手拽緊,乾脆利索地翻身上馬,自馬背上望著他們,說道:“我先騎馬去趙府,和趙伯父打聲招呼,你們慢慢走。”隨即兩腿一夾,馭馬而去。
雁無痕踩上馬凳,掀開車幔,臨著進去前,看了眼還在發呆的桃澍,冷聲道:“愣著做甚?不想跟我走了?”
桃澍猛地一激靈,連聲道:“走、走……”
桃夭夭倚靠在雁無痕肩上,一路睡得昏昏沉沉,馬伕駕車速度也不快,等他們三人晃晃悠悠到了趙府時,門口站了好幾個人。
賀千吉遠遠瞧見馬車來了,邁步下了門前幾層臺階,眼神緊緊跟隨。
鄭管事也跟著走下來,道:“賀姑娘,老爺外出運鏢,夫人已經吩咐下人去打掃客院,想來,現在應該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待二位客人入住了。”
“辛苦你們了。”
鄭管事輕輕笑了下,極其溫馴說道:“自從賀姑娘來了府上,小少爺的身體是一日比一日好,精神也是一天比一天佳,夫人說,這次多虧了賀姑娘,借住幾日不過是舉手之勞的小事,姑娘不必掛在心上。”
鄭管事客套一番,賀千吉卻道:“季昌弟弟的事我沒怎麼插手,真正幫他的是我的朋友。”
鄭管事一怔,轉頭看向那輛悠悠來的馬車,遲疑道:“賀姑娘說的可是馬車上的那兩位?”
“嗯。”
鄭管事躬身俯首道:“賀姑娘請放心,我們定會招待好您的兩位朋友。”
馬車剛穩住,車伕立即放下馬凳,一隻白嫩纖長的手緊接著撩開車幔。
雁無痕抱著桃夭夭率先走了岀來。
“夭夭醒了嗎?”賀千吉問道。
雁無痕面容中透露出一絲蒼白疲累,他看著賀千吉,微微搖了搖頭,說道:“沒有。”
賀千吉眉梢輕擰,眉宇間染了一抹愁緒。
桃澍看雁無痕帶著桃夭夭下了馬車,便也跟著下來,默默站在雁無痕身側,微低著腦袋。
暗色蒼穹下,驟有涼風輕起,雁無痕抬頭看了眼,道:“有甚麼話進去再說吧。”
趙管事見狀,連忙叫來身邊兩位看起來就身強體壯的下人,道:“他們可以扶著桃姑娘進去。”
雁無痕眸子一乜,環人的手緊了緊,道:“不必,帶路就行。”
鄭管事帶他們去的客院正是前些時候他們住過的,不過是重新打掃了下,也算熟悉。
院子裡共有三間客房,雁無痕將桃夭夭抱進正中那間的屋子,沒過一會又走出來,同賀千吉說道:“這段時日得麻煩賀姑娘多多照顧夭夭了。”
賀千吉點頭道:“夭夭也是我的朋友,不必多說,我也會悉心照顧她的。”說完就往屋子裡走去。
鄭管事關切問道:“原來桃姑娘是病了,這位公子,可否需要我派人去鎮上請大夫?”
雁無痕簡短答道:“不用。她的病我們會治好。”
鄭管事雖是不明白眼前這幾人中沒一個大夫,他們要如何才能治好桃姑娘,但瞧見雁無痕那堅毅冷峻神色,便將這話揉碎吞進肚子裡,轉而說道:“既然如此,我便不打擾幾位了。公子若是有事,隨時吩咐我便是。”
雁無痕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問道:“鄭管家可是有一兒子?”
“我確有一兒子……”鄭管事愣了一瞬,“公子是如何得知的?”
“我曾見過他幾面。”
“見過?”鄭管事略有些不解,“我兒離開竹山鎮也有好長一段時間,公子是在何時何處見到他的?”
雁無痕不答反問道:“鄭方球離開竹山鎮了?”
"是啊,前些年便出去了。"
“這樣啊……”
鄭管事又道:“聽公子這語氣,似乎是有事尋他。”
雁無痕沉聲嗯了一下,道:“有些舊事想問問他。”
“那真是可惜了。方球同他妻子去了外地,估計沒個一年半載都不會回來。”
“好吧。”雁無痕嘆了口氣,見鄭管事還站在一旁,倏爾又道:“關於十六年前趙家舊宅那場大火,鄭管事瞭解多少?”
提及此事,鄭管事霎那變了臉色,他左右張望一圈,連忙靠近雁無痕,低聲說道:“雁公子,十六年前發生的事切勿在夫人面前提及。”
雁無痕眸子一落,道:“我知道了。”
鄭管事嘆息道:“你說的大火,我瞭解得並不多。我只知道伯川公子不幸死於那場火災,夫人哭暈了幾日,老爺擔心婦人睹物思人,便舉家搬遷至此處,還命人將舊宅燒了個乾淨。”
雖說雁無痕後期並未與桃夭夭共同經歷幻境,可她和康康經受的一切,他都透過幻視鏡瞭解到了。在他看來,除了康康那無法更改無能撼動的既定命運外,趙家突然其來燃起的大火也存在不小端倪。若非恰好碰上這場將趙伯川和康康逼上絕路的火,或許他二人中起碼有一人能躲開必死的結局。
雁無痕記得,他第一次進到趙季昌院子時開啟的幻境也是一場大火,以康康的心思和他當時的感受,他大機率是進入了害死趙伯川的那間偏殿。
可一個無人居住又鮮少有人打理的屋子,為何會起了大火?
雁無痕眉頭一擰,擰出了幾道深刻褶紋。
康康之事已了,那陳家呢?範夢然因情生恨,一氣之下殺了陳文宇,陳德源既然下定決心幫著隱瞞,其他參加弔唁的人為何又慘死於範夢然之手?
範夢然一個弱小女子,襲殺陳文宇或許是陳文宇沒有設防,那陳家其他人呢?都沒有絲毫防備麼?
範夢然為何能不費吹灰之力地殺了所有人?
雁無痕靜默許久,道:“十六年前的事存在蹊蹺,我會暗地裡偷偷調查,不驚動趙夫人。”
鄭管事搖搖頭,兩鬢絲絲白髮浮出發麵,“此事已經過去十餘年,早已物是人非。不管公子要查甚麼,都是難上加難。雁公子既是賀姑娘的朋友,便也是我們趙府的客人,切莫要將心思和精力浪費在陳年舊事上。”
他說完,佝僂著腰揹出去了,雁無痕望著他的蹣跚背影,眸中劃過萬千思緒,直到遠處桃澍輕輕咳了一聲,才將他那飄逸神思喚了回來。
雁無痕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看向裝扮容貌皆是不同的少年,輕輕笑了一下。
那柔和笑容裡不似他之前對外人的鋒利冷峻,反倒是多了幾分縱容的人情味,若是讓那些被雁無痕抓進牢獄裡的惡魂瞧見了,怕不是會驚得將眼珠子掉出來。
“好久不見啊,”雁無痕唇角笑意慢慢綻開,“沒想到我們再見竟然是這幅場景。”
桃澍站在掉了大半樹葉的幹樹下,一臉無辜地望著他。
雁無痕抬腳,白淨鞋履踏在飄零的落葉上,踩出咔擦咔擦的破裂聲。
他一步步走近,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表情懵然的少年,笑道:“還想裝作不認識我麼?你該不會是忘了我是酆都城主,一眼就能認出你的身份吧?”
堪堪走到桃澍跟前,離他只有一臂距離,雁無痕停下了腳步。
他環抱起手臂,笑臉盈盈地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末了,微啟薄唇,含著五分笑意五分深意說道:“消隱多年的窮兇極惡,葉雲舟。”
他話音未落,那個方才還是一副純良無害的少年驀地低下臉,只聞幾聲悶笑後,少年聳動雙肩,再抬頭,一隻琥珀色的眼眸詫然褪化雪白。
他揚起唇角,恣意又張狂地昂首應道:“好久不見啊,雁大城主。”
作者有話說:月半(雙手抱拳)(眉開眼笑):祝大家元旦節快樂!新的一年平安喜樂,萬事順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