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自我介紹 我要找的人名喚桃夭夭，她是……
秋雨後的初晨瑟然冷清, 空氣中泛著一層薄霧，像是未消散的水汽，徘徊在潮潤粘膩的街道, 瀰漫朦朧。
趙家舊宅外，一窈窕女子著一身水墨色暈染長裙, 執一把油紙傘，優雅長立於古樹之下。
她腳邊盤坐著一頹喪少年, 低垂著腦袋, 任由長髮垂尾，唉聲嘆氣。
“這位姑娘，我只是來找人的，你把我困在這兒一晚上，不是耽誤我辦正事兒嘛？”他一手撐著下巴，一手在地上圈圈畫畫，“之前還非說我是甚麼守宅鬼……就我這身形這氣質這儀態, 怎麼可能是守宅鬼？”
賀千吉眸子一瞟，見少年唇紅齒白氣宇非凡, 便是束困在她的結界裡, 也不見慌了手腳。
與以往見過的冤魂不太一樣。
賀千吉眸子一收，冷聲道：“就算不是守宅鬼，你也不會是甚麼好東西。我警告你，趁我現在抽不出空處置, 你就老老實實在這裡待著, 休要打甚麼歪主意。”
“歪主意？喂喂喂，你這就是小瞧人了。若非我……就憑你這結界，怎麼可能困得住我？”
少年不滿反抗著，賀千吉撐著傘, 目視前方。見她眼神都沒施捨一個，少年忽而發出一聲嘆息。
“白瞎了這麼一漂亮姑娘，竟然是個油鹽不進的……”
他說著說著，聲音霍然一停，雙簾微闔間，周身氣息劇烈翻滾。
眼前，一股極強的氣息從趙府舊宅內噴洩而出，緊接著，另一股與其不相上下的力量隨即爆發出來。
這兩股力量他都不陌生，少年那隻雪白的眼珠動也不動地凝望著。
“你說的守宅鬼就在這座宅子裡？”
聞言，賀千吉哼了一聲，“他若不在這宅子裡，我怎會將你錯認成他？”
少年靜了一瞬，回過頭問她：“你是來捉他的？”
賀千吉道：“不是來抓他，難不成還是來迎他？”
少年突然問道：“這宅子裡是不是不止一隻鬼？”
賀千吉心一提，眼神提防地看著他：“你問這個做甚麼？”
少年不言，一直在地上寫寫畫畫的手停了下來，他倏忽站起身，火紅衣裳好似搖晃的焰火，隨風擺動著。
“我要找的人就在裡面。”
說完，他拳頭一握，方才還困住他的結界如同雷石爆破，瞬間化作齏粉。
賀千吉一怔，而後立即抽出破歸劍，警醒道：“你要找的人是誰？”
少年收起先前那副吊兒郎當的神情，目光森冷地掃了過去，不答反問：“你既能察覺到我的存在，就沒發覺這座宅子裡出了問題麼？”
賀千吉擰眉，發現？她該發現……
才遲疑了一瞬，賀千吉便感覺到一股極其陰森寒冷的氣息從眼前的趙家舊宅裡滲了出來，與此同時，她手中的破歸劍再度發出一道錚鳴聲。
糟糕！
“夭夭！”
若說世間同名之人何其多，但能在此時此刻此情此景出現的夭夭僅有一人。
少年幾乎是毫不猶豫地點足躍身向前，賀千吉撐著傘緊隨其後，二人一併向趙府舊宅內奔去，卻在踏過那道門檻時，被一道無形的牆攔在外面。
賀千吉震驚道：“這裡為何出現了結界？”
“這裡之前沒有結界？”
“沒有。我前日來的時候還沒有。”
前日還沒有出現，現在卻隨著這兩股相沖相對的氣息忽然出現了？
“你能破開這結界麼？”少年扭頭看向賀千吉。
賀千吉略顯躊躇地答道：“我只能破開幻境，結界……我並不擅長。”
“我能看出來，你手中的這把劍很厲害，即便是使用它，也不可以麼？”
賀千吉有些慚愧地撇開了臉，“這劍我雖能自如使用，但與它朝夕相處的時間並不算長。若是強行命它破開結界，怕不是會傷到結界裡的人。”
少年擰住眉，眼下，他尚未完全適應這副身軀，若是由他出手，定會反噬自身魂魄。救桃夭夭要緊，但他難得重新歸世，還有許多要緊事需要他處理，萬不可在此處折了自己。
少年沉眸深思著，還不等他想到對策，那空無一人的趙府舊宅裡忽然出現一道熟悉身影。
賀千吉同樣看見了，她定睛一瞧，隨即驚呼道：“城主？！”
赫然出現在舊宅大院內的不是雁無痕還能是誰？可賀千吉接連喚了幾次，雁無痕像是完全沒有聽見般臉上籠著一層厚重陰霾，身周隱隱泛起陰森殺意。
少年凝眸道：“別叫了，他聽不見。”
正說著，雁無痕橫手拔出腰間束起的銀鞭，五指一張一合，那銀鞭好似被炎藍烈火包裹，熊熊燃燒了起來。
結界外聽不見結界內的聲音，賀千吉只能看見雁無痕抿緊薄唇，眼神裡的憤慨不滿夾雜著幾分焦急不安，她眉梢忽動，也不知道是想到甚麼，突然慌亂地四處張望起來。
“院子裡怎麼只有城主一人？夭夭……夭夭怎麼沒跟著他一起出現？”
少年屏息看著已然廢棄到雜草叢生的院子中央站著的雁無痕，沉聲道：“若非只有他一人，他又怎會在這詭譎不明的宅子裡逗留？”
“夭夭還沒出現，夭夭還沒出現……她被困在裡面了？”賀千吉自言自語道：“城主應該是在救她，我得幫城主，我得幫他。”
少年橫手一攔，冷言道：“你連這道結界都破不開，又怎能幫到他？”
被迎面破了場涼水的賀千吉眸子微落，固執辯駁道：“我雖破不了結界，但我也有別的法子，沒你說的這般無能。”
少年瞧她一副英勇就義的神情，哈哈大笑兩聲，說道：“這位姑娘，你可以救人，但救人的前提是自保，可千萬不要做出甚麼損人不利己的事情來。”
賀千吉：“……我不能看著城主一人拼死拼活救夭夭，卻在這裡袖手旁觀。”
“拼死拼活？你也太小看他了吧？既然你都稱他為城主，應當知道他的身份。貴為冥界一人之下的酆都城主，他的本領可比你想的大多了。”
少年轉眸，勸告賀千吉的輕鬆神色驟然變得雋冷暗淡起來。
換作從前，酆都城主有冥主親賜的判靈獄火和問靈，要解決一隻守宅厲鬼設定出的結界自然信手拈來不在話下，可今時不同往日，雁無痕的修為盡數轉移到桃夭夭身上，他身邊出除了附帶少量獄火的問靈，並無其他攻擊和自保方式。
換句話來說，緊憑現在的雁無痕無法輕易戰勝守宅厲鬼，除非……少年眸子一黯，除非雁無痕不是酆都城主。
如果他不依賴冥主賜予他的能力，而是召出原本就屬於他的力量，或許還有一線希望。只是，假若雁無痕當真短暫找回從前修為，有冥主神力壓制，他還能像曾經那般隨心控制自己的力量麼？待事情結束後，他又是否會遭遇反噬？
冥界記載中，沒有哪個成為酆都城主的鬼魂能掙出冥主的控制，重回鬼魂身份的，他並不能確定雁無痕是否能成為這個突破極限的第一人，更不能確定桃夭夭能逼得雁無痕重拾從前修為。
這個法子不可控因素太多，少年腦子裡飛速轉動著，還有甚麼別的法子麼？不傷害任何人但能救出桃夭夭的法子。
正當他思索著，一旁的賀千吉忽然開口問道：“為甚麼城主的氣息變了？”
少年驀地一抬眸，從他的視角看去，只看見雁無痕那頭半束半落的長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長，直到髮尾漫過衣襬，堪堪垂落地面。
問靈鞭燃出的焰火逐漸熄滅，轉而代替的，是無數道刀光劍影從四面八方奔湧而來，又不停歇地朝著他們看不清晰的地方奔赴而去。
這是……
藏雪劍氣？
他當真調動了獨屬於窮兇極惡的力量？！
“雁無痕！”少年猝然捶打起結界，嘴裡還不斷喊道：“雁無痕！雁無痕！”
劍氣如浪濤湧動，雁無痕體內靈力卻似洪水四洩，毫無聚攏之意。
這並不是甚麼好兆頭。
少年情緒倏忽一變，賀千吉也跟著緊張起來，她抬眼看向結界裡華白光暈環繞的雁無痕，眉頭一橫。
自從雁無痕氣息發生變化後，賀千吉手中的破歸劍震動不斷，好像下一瞬就要擺脫她的控制，孤身衝入舊宅。
破歸劍身為賀氏一族世代傳承的招魂利劍，它遇見過成千上萬的冤魂亡靈，怎麼會在今日發出三次異動？
賀千吉握劍的指尖震得發麻。
“走開。”
少年本就焦急萬分，聽見賀千吉這麼一說，心裡莫名帶了些煩意，“做甚麼？”
“我說，走開！”賀千吉回眸，怒斥道：“聽不懂話麼？”
少年嘴角銜著一抹冷笑，那隻雪白異常的眼睛透著幽寒森冷，在這種高度焦慮緊張時刻更顯詭異。
“你要幫他？哈哈，還真是不自量力！你清楚他現在是甚麼狀態麼？以他目前的修為波動，別說是你，就連我貿然闖入都會受到不小波及。你一個活人，又能在他手下討來幾分便宜？”
他說完，見賀千吉臉色越加鐵青，收了口氣，耐著性子解釋道：“這是我第一次看他變成這樣。你幫不到他，我也幫不到。老實待著，別給他添亂。”
賀千吉撐傘的手摳得泛白，“你是誰？你要找的人是誰？你為甚麼這麼瞭解城主？”
少年微垂下臉，輕笑一聲，涼風捲過，吹拂他那頭漫過腰際的灰白銀髮。
“自我介紹一下，我現名桃澍。我要找的人名喚桃夭夭，她是我阿姊。至於雁無痕……”少年清朗音色戛然而止，他默了許久，才道：“是我認識許多年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