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又見冤魂 “你一個活人,居然能看見我……
桃夭夭與雁無痕進入趙家舊宅後, 人間下了好幾場秋雨。一場秋雨一場涼,溫度驟降後周遭景色也愈變得蕭瑟寒冷了起來。
賀千吉接連在舊宅門口守了好幾日,葉翰林時不時也會過來察看舊宅裡的情況。他憋了好幾次, 還是忍不住好奇,湊了過來。
“我瞧著這宅子不僅沒甚麼動靜, 連人影都瞧不見,千吉, 你確定你的朋友們當真進去了麼?”
賀千吉看著悄無聲息的宅院裡頭, 道:“嗯。”
她不僅親眼目送他們進去,還用那隻最特別的眼睛看見一個冤魂將他們裹挾帶走。
照理來說,不管是雙方纏鬥或者一方壓制,舊宅裡頭怎麼也該有點聲響,然而這麼多天過去了,別提她時刻準備著的陣法發出異動,連一隻魂影都沒見著。
賀千吉有些懊悔, 早知如此,她當時就不該聽進桃夭夭勸告, 就算是死纏爛打也得和他們一起一探究竟。
葉翰林看了賀千吉一眼, 又道:“你這兩位朋友之前怎麼沒聽你提起過?新認識的?”
賀千吉這人向來不擅話術周旋,葉翰林與她相交多年,自然也知道她只說真心話的脾性,此時這麼一問, 便有些盤查的意思。
賀千吉舌頭在嘴腔裡繞了好幾圈, 努力避開正面回答,道:“你來打聽這個做甚麼?”
葉翰林極少見她言辭閃躲,側身一湊,更是好奇地追問道:“在我印象裡, 除了我以外,你似乎沒有其他朋友,現在忽然冒出兩個,我自然要關心一下。”
“……進去的那兩個裡只有一位是我的朋友。”
“哦?”葉翰林搖著寒梅扇,道:“可是那位夭夭道友?”
“嗯。”
“原來只是那位姑娘,”葉翰林笑道:“我還納悶呢,你何時揹著我認識那麼個小白臉了。”
賀千吉斜眼一乜,“你能在我不知曉的時候招了個呆頭呆腦的護衛,我怎麼就不能揹著你結交旁的好友了?”
“是是是,你賀大小姐辦事自然不用特意給我交代。”
葉翰林俯身捏扇,半是討好半是哄地行了個折腰禮,待他直起腰身,瞥見地上那閃爍金光的陣法,思緒一轉。
若他沒記錯,這應該是賀氏嫡系弟子才可學習的內門招式。在這八個內門招式裡,只有兩個防禦陣法,一個是抵擋冤魂攻勢的護主陣,另一個則是用於保護冤魂的護靈陣。
賀千吉此刻性命無憂,這陣法便是為桃夭夭所設。
難道這桃夭夭不是修仙人,而是個……
葉翰林合起扇子,在手心裡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
“賀氏一族作為招魂世家,行的陰招鬼道,向來與修仙門派意念不合,你何時與修仙之人扯上關係了?”他看著渾身僵直的賀千吉,眸子暗色一沉,又道:“千吉,你實話告訴我,你口裡的那位朋友到底是修仙之人還是遊蕩冤魂?”
凌冽的涼風瑟然拂過,吹動樹幹上那已經乾枯發黃的葉片,颯颯響聲順著秋風飄進賀千吉的耳朵裡。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堅定地回視著,說道:“不管夭夭是甚麼身份,她都是我的朋友。”
葉翰林不免長哦一聲,臉上綻出一個燦爛微笑,“我還沒見你這般維護一個人……行,我知道了,夭夭姑娘的事我不會多問,也不會將你與她交友的事情洩露給旁人。不過,別怪我沒提醒你,賀家人可沒一個省油的燈,你既違法家族規定與冤魂糾纏在一起,那就要護好她,別讓她被發現了。”
“我不會將夭夭帶回賀家,放心吧。”
“嗯。”
葉翰林聳了聳肩,抬頭看了眼沉重到像是要隨時墜落的雲,沉默許久,久到賀千吉都回過頭,靜靜地看著他。
“你今日來找我,應當還有別的事吧?”
葉翰林回眸,勾唇失笑道:“我的表情管理就這麼差勁麼?居然連你都瞞不住?”
賀千吉靜靜看著掛著張笑臉面具的少年,沉聲道:“你的表情沒有任何問題,只是在我面前,你極少情緒低落,沉默寡言。發生甚麼事了?需要我幫忙麼?”
“幫忙?”葉翰林調侃道:“賀大小姐也不看看你是甚麼身份,若是某一天我找你幫忙,定不是甚麼好事。”
賀千吉依舊是滿眼肅穆地望著他:“……可是伯母的病又重了?”
葉翰林故作輕鬆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他撇過臉,不再看著賀千吉,只低眉垂目地看著手中的梅鹿竹扇骨,聲音也不似方才那般輕愜。
“昨日收到老頭寄來的書信,信上說我孃的身體每況愈下,情況不容樂觀,讓我巡視完竹山鎮便加緊回去。”
賀千吉眉頭一緊,“伯母的病情不是已經穩定了大半年?為何忽然又……”
“我不知道,具體的老頭也沒說。只是現在天氣越發涼了,我有些害怕她熬不過這個寒冬……好在我現在手頭上的事情剩的不多,動作快的話,或許明日下午便可動身。”葉翰林頓了一瞬,看向賀千吉,說道:“我走了,你一人在外多留意,別逞強。”
“知道了知道了。你要操心的事已經夠多了,就別操心我了。”賀千吉看向他,話到了嘴邊,來來回回轉了許久,說道:“你先回去,等解決了趙家的事情,我也會找個合適的時機回來探望伯母的。”
比起說些花裡胡哨的客套話,賀千吉更偏好採取些實際有效的行動,她能當面與他說這些寬慰的話,實為破天荒的罕見。
葉翰林眼底流過一抹溫柔蘊色,“不枉我母親打小疼你,還算你有點良心。”
賀千吉唇瓣微揚,道:“下次回江南,我不打算驚擾賀家,還請葉大公子能替我打好掩護。”
“說甚麼打掩護?賀大小姐不是離家出走去各地遊歷了麼?我可從沒見過她,”葉翰林輕輕笑著,不知想到甚麼,扇子輕敲了下手心,道:“之前偷了我玉佩的小乞丐已經醒了,我給醫館留了一筆錢,讓大夫好生照顧。你若有空,也可隨時去看他。”
提起此事,賀千吉還有些懵,她雖不認為酆都城主雁無痕是個絕情絕義的主,但對於一個初次見面還品行不正的小乞丐如此慈憫,倒是在她意料之外。
也不知道是抽了甚麼瘋。
“玉佩之事,多謝你了。”賀千吉誠懇說道。
葉翰林揮扇一揚,挑眉自誇道:“誰人不知我葉翰林為人慷慨又財大氣粗?錢的事,對我來說都是小事。不過你還是要記得提醒一下你的朋友,這次是運氣好碰見我,若是碰見個心眼小又執拗的,你們都吃不了兜著走。”
換做旁人,此時高低得捧上他兩句,但眼前站著的是人情世故皆不通的賀千吉,她便只在心裡極其認可地點了頭,附和道:“我會轉達的。”
葉翰林彎唇輕笑了下,他抬頭看了眼漸落帷幕的日光,道了句:“我還得去核查今年的賬本,你還要在這兒等他們麼?”
“嗯。”
“行,你若累了,可以去隔壁張府休息。”
“好。”
葉翰林說完,搖著扇子上了侯在一旁的馬車,一搖一晃地走遠了。
翌日,一直在照顧康康的華旦被葉翰林召回來收拾行李,臨著離開前,他扭扭捏捏地走到葉翰林面前,試探著問道:“公子,我們今日就走麼?”
葉翰林瞥了他一眼,扇子輕揚,淡聲道:“怎麼?你還有事?”
“沒、沒有。”
“哦,那就趕緊去收拾東西,記得把我買的酒捎上,別落下了。”
“好……”
葉翰林說完,自己回屋裡又轉了一圈,等他出來,華旦還傻站在原地,欲言又止地看著他,葉翰林憋了個笑,問道:“說吧,甚麼事?”
華旦一咬牙,鼓起勇氣說道:“待會走的時候,我可以去街上買串糖葫蘆給康康送麼?”
“糖葫蘆?”
“醫館的藥太苦了,康康每次吃藥都難受得狠,我想給他買點甜的……”華旦急急解釋道:“糖葫蘆我已經問過大夫了,大夫說吃一點沒問題。”
葉翰林笑了笑,追問道:“你何時與那小乞丐關係如此親近了?”
“我……也是這段時間與他朝夕相處,才發現他也只是個早早被爹孃拋棄的可憐人,若非時運不濟,戰事連綿,也不至於小小年輕在街頭流浪。比起他,我自小被選入葉家練習武藝,雖然日日訓練,可從未受過溫飽之苦,實屬幸運至極。”
葉翰林道:“照你這麼說,康康偷我玉佩也是無奈之舉了?”
“不!公子,我不是這個意思!偷玉佩或許是他無奈之舉,但也確是他有錯,我沒有為他辯駁。”
“那你和我說這些是為了甚麼?”
“我只是擔心公子對先前之事耿耿於懷,不允我耽擱時間再去一趟醫館……”
葉翰林噗嗤笑了下,“合著在你心裡,你家公子是如此小氣之人麼?”
“絕不是!我家公子心胸寬廣、恢弘大度、風流倜儻,自是不會與一孩童斤斤計較!”華旦劈里啪啦說完,抬眸小心觀察著葉翰林的臉色,嘗試著問道:“所以……公子這是同意了。”
葉翰林合扇,咚得一聲敲在華旦肩膀上,“我若不同意,還不知道你要在這傻站多久呢!要買糖葫蘆就動作麻利點,早些收拾完早些動身。”
華旦大喜,眼睛都眯成一條縫了,“馬上就去!”
華旦辦事穩重又利索,在他趕緊趕慢地收掇下,沒到日落兩人就一車一馬出發了,到了街上,華旦搶到了最後一串糖葫蘆,興沖沖地跑去醫館。
大夫見他滿頭大汗衝進來,放下手裡的藥材,疑惑問道:“華護衛?葉公子不是有急事要帶你離開竹山鎮,你怎得還獨自回來了?”
華旦喘著氣,把一路小心護著的糖葫蘆掏出來,交到大夫手上,“我回來送這個。”
大夫愣了一瞬,抬眼看向安靜的裡屋,有些為難道:“這……康康剛服了藥,應是才睡下。”
華旦臉上揚著笑,“沒關係,您幫我轉交他就行,就和他說,這是他這段時間乖乖喝藥的獎勵。至於我離開這件事,還勞煩許大夫替我瞞幾日。”
許大夫也是看著他二人從彼此尷尬沉默到後面無話不談的,現下心裡也是感慨萬分。
“華護衛是個重情重義之人,我會幫你瞞著他的。只是康康這孩子聰明,即便我有心,也瞞不了多久。”
“沒關係,他若問起,許大夫實話實說便是,他不會怪罪我的。”
華旦抹去額頭上的汗珠,很是瀟灑地抱拳拱手,而後轉身往街巷口停著的馬車上奔去。
葉翰林聽見他回來,掀開車簾子,問道:“開心了?”
華旦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羞澀道:“嗯。”
葉翰林笑著,華旦雖是他此次出行新選出來的護衛,但算起年紀,也只比他大上個一兩歲,正是義字當頭、血氣方剛的時候,加上此前一直在葉府值守,沒怎麼接觸過外人,此次出個遠門碰上個打小受苦可憐的,心生憐憫也是正常。
“行,解決了你的事,乾脆繞路去一趟張老太爺那兒,解決一點我的事。”
“是。”
馬車行至張府,葉翰林看了眼前方樹下握著把傘耐著性子等待的人,腳步一停,轉身進了府門,一盞茶的功夫後,他信步而出,略過馬車,走到賀千吉身後,輕咳一聲。
賀千吉聞言,轉過臉來一怔,隨即想到甚麼,道:“你就要走了?”
“是啊,該交代的都已經交代完了,我也該回去了,”葉翰林視線悄然往趙家舊宅裡一探,又不動聲色地收了回來,道:“我已經同張老爺子商量好了,我走後,你依舊可以在張家借住。”
賀千吉嗯了一聲,半晌後補了句,“費心了。”
葉翰林很是爽朗地哈哈笑了兩聲,道:“咱倆之間甭整虛頭巴腦這一套。等你回江南,我再美酒佳餚招待你。”
“那我可要喝你珍藏的百花釀。”
“嘿,你還挺會挑……行吧,你若來了,我也勉強願意與你分享。”
二人笑著打趣完,葉翰林也不再婆婆媽媽地囉嗦甚麼,單手提起那身做工精緻的紫棠色錦裳衣襬灑脫轉身。
賀千吉回眸凝望,只見葉翰林挺拔後背上那高高束起的瀑布似的馬尾一甩一動,宛如野草蕩中隨風搖晃的狗尾巴草,蓬勃盎然。
直到那匹越行越遠的馬車逐漸縮成一個小黑點,賀千吉才將眸子裡的不捨和落寞偷偷藏起,轉眼看向毫無動靜的趙家舊宅。
昨日葉翰林離開後,她隻身闖了一次,可在裡頭轉了一圈,既沒瞧見冤魂,也沒看見人影,幾番察看無果後只好悻悻而歸。
但她確定,桃夭夭和雁無痕進去了。
她也確定,他們倆都沒出來。
賀千吉兩手一挽,樹上凋零枯葉簌簌而落,從她的肩頭一路滑過,最後墜在地面。枯黃落葉堆裡,她一人獨站到夜幕降臨。
不知何時,幾日未見的張老爺子來了,老爺子瞧見她握著把傘,孤零零地站在枯樹下,嘴裡一嘆:“算起來應該過去七八日了吧?賀姑娘,他們不出來,你就一直在這門口站著麼?”
賀千吉一動不動地靜立著,“我答應了他們,就必須守著他們安全歸來。”
張老爺子抬頭看向黑漆漆的天,又看向眼見下烏青一片的賀千吉,說道:“眼瞧著這霜降已過,天氣是一天比一天涼了。賀姑娘,我觀你這幾日都沒好好休息,不如我讓下人給你安排一間離趙家舊宅最近的客房,你晚上跟著我回府上小憩一會吧。”
“可……”
“賀姑娘,這舊宅離奇傳言不少,你的兩位仙人朋友萬一遇上不測,還需你出手相處。你可千萬不能倒下啊。”
賀千吉抿唇思考了一會,末了,答應道:“好,那就有勞張老太爺了。”
到了晚上,賀千吉難得吃了頓熱氣騰騰的飯菜,正準備熄燈休息會,外頭卻忽然下起了雨。
深秋裡的雨不大,只是雨水裡夾雜著寒氣,順著北風一路而來,像是要滲到人的骨子裡,冷入心脾。
賀千吉睡意全無,她開啟窗子,看著煙霧延綿中夾雜的魂息蠢蠢欲動,抬手抄起桌上的破歸劍,握著葉翰林為她尋來的傘,推門而出。
魂息們見她主動出來,便如見了耗子的貓迫不及待地朝她躥來,只是在貼緊靠近前,又被她身後的破歸劍震懾得遠遠觀望。
賀千吉就在魂息的環繞簇擁中面無表情地向前走,她翻牆躍出張府,到了趙家舊宅前。
有了無根水相助,她能在最大程度上的感知冤魂氣息,這一次,她一定要找到桃夭夭。
忽降秋雨夜,附近居住的百姓皆是閉門不出,街道空蕩蕩,悄無聲息,除了淅淅瀝瀝的雨聲,周遭一切彷彿陷入死寂般寧靜。
正當賀千吉準備邁進這座荒蕪舊宅時,她背後始終乖巧的破歸劍忽然發生了顫動,力道之大甚至要從捆綁的布條裡直接掙脫出來。
賀千吉眉宇一沉,破歸劍從未這般躁動過,即便是她曾經無意召喚出那位來歷不明的奇人,它也只是興奮了一下。
這一次……
她驀然回頭,將要踏進舊宅的腳也慢慢收了回來。
她看見那些瀰漫雨水中魂息在頃刻間消失不見,彷彿被石子驚擾的一池游魚,眨眼裡不見蹤跡。
像是……
如臨大敵前的畏縮躲避。
賀千吉忽然嗅到一股極其濃厚的冤魂氣息,比她以往遇見的都要濃厚許久。
她目光一凝,視線一寸寸地掃視過去,而後背過手,抽出劍鞘裡的破歸,手掌快速一抹,血珠順著劍身滴點滲落。
“以吾血,應吾令,顯!”
話音將落,一個身穿紅衣秀黑紋、半束銀灰長髮的冤魂憑空顯現。
賀千吉揮劍向前,厲聲道:“你就是那隻守宅鬼?”
被她強行抓住顯形的冤魂滯了一瞬,緩了半天才轉過身,用一隻雪白一隻琥珀色的眸子驚愕看著她。
“你一個活人,居然能看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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