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幻鏡終散 你說過你怕黑,是我忘了。對……
範夢然魂魄消湮, 康康鬱結已解,趙府、陳家,一切景象如同空中剎那綻放的煙火, 在驚歎和感慨聲中燃盡最後一絲璀璨,徒留濺落火星在漫無邊際的蒼穹中逐漸消亡, 彷彿從未綻放,從未出現。
這個困擾了康康十六年的幻境終於在此刻分崩離析, 他終於在這個荒誕可笑的真相中得到了解放。
世界重歸於伸手不見五指的濃墨黑色。
桃夭夭不敢亂動, 只試探著輕聲問道:“大人?大人?”
回應她的只有悠揚綿長的輕柔迴音,不緊不慢地震開盪漾著。
桃夭夭站在原地,眼珠子軲轆軲轆轉著,不一會兒,康康便提著盞八角燈籠朝她慢慢走了過來。
微弱燈光在這漆黑空間裡顯得格外明亮,康康昂首挺胸,一頭火紅長髮垂落在素淨白衣上, 好似白茫茫雪地裡延綿盛開的花簇。
“夭夭姑娘,”他抬眸看向桃夭夭, 那雙本是微微下垂的眼睛向上挑起, 眼尾還染了一抹鬼魅嫣紅,“多謝你為我找出十六年前的真相。”
幻境裡,康康雖然容貌身形與十二三歲時不同,但總歸是以人的形象存在, 如今以完全體的厲鬼身份出現, 桃夭夭倒是有些不適應。
“不必謝我,幫你的人不是我,是你自己。我只不過是勸你將城主大人放出來,讓他控制住情緒異常的範夢然, 其餘的,我並沒有做甚麼。”
康康輕輕笑著,連笑容也帶了些妖冶蠱人的魅惑。
“夭夭姑娘是在責怪我,既然合作圓滿結束,為何又要將城主藏起來?”
“……”
“城主已經被我逐出夢境,此時應該在趙府舊宅院子裡。”
桃夭夭豁然了悟道:“所以這一次,你藏起來的人不是他,是我。”
“酆都城主無法與厲鬼共存。夭夭姑娘,我暫時還不想被城主抓去碧落宮牢獄,只能暫時委屈你做我的人質,待我安全離開,再放你出去,”康康說著,伸手扯下腰間繫著的錦袋,遞給桃夭夭,“這是先前答應給城主的茶葉,是我親手採摘晾曬而成,勞煩夭夭姑娘給城主帶去。”
桃夭夭聽印夏提過,冥界虛無崖下有隻繡了虎紋名喚穹的錦袋,她曾不間斷地去崖下找了許多次,每一次都是無功而返。
桃夭夭問她,為何一隻錦袋會出現在虛無崖下,印夏望著桃夭夭,眸子裡充滿了寵溺和慈愛。
“傻夭夭,冥界哪裡有錦袋這種東西?當然是有隻鬼魂帶著這錦袋去了虛無崖,最後落在那兒了。”
聽她解釋完,桃夭夭仍是一頭霧水,“虛無崖下深淵不見底,怎麼會有鬼魂去哪那兒?”
印夏撇過臉,聳了聳肩,語氣輕巧道:“誰知道呢?興許是迷了路吧。冥界地勢本就複雜,群山連綿環繞,斷壁懸崖數不勝數,除了酆都這一片,哪裡還有平整地?估計是不小心去了那兒。對了夭夭,你在冥界待得時間短,酆都周圍的路不熟便不要隨便亂走,若是想去哪兒,可千萬要告訴我,我同你一起。”
桃夭夭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杏眼輕輕眨著,瑩白細膩的肌膚隱隱閃著光澤,“印夏,你對我可真好。”
印夏輕輕笑著,探手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笑道:“我不對你好,還會對誰好呢?”
桃夭夭視線落在康康遞給她的錦袋上。
之前總聽印夏提起,今日還是頭一次見著實物,桃夭夭瞧了許久,覺著這東西普通得很,沒甚麼稀奇的,怎麼能讓印夏如此花費心思三番五次去虛無崖尋找呢?
“這隻錦袋是你的麼?”
“嗯?”
“這隻錦袋很漂亮。我想知道,你是從何處得來的?”
見桃夭夭很感興趣,康康勾著環口的細繩,輕輕晃了晃,旋即握在手裡,說道:“不過是我撿來的,因著能收納很多東西,便留下了。夭夭姑娘若是喜歡,將茶葉帶給城主後可自行留下。”
桃夭夭從他手裡接過,指腹摩挲幾圈後,收入懷裡,她抬眼看向這個厲鬼姿態盡顯的康康,道:“你跟隨趙伯川一同死去,卻沒有跟著趙家搬去新府,而是徘徊在趙家舊宅,是否是在堅守對趙伯川的承諾?”
“承諾?”康康笑著,歲月在他的眼角留下幾道紋痕,“早在十六年前,我就失信於他,哪裡還有……”
桃夭夭徑直打斷道:“既沒有,又為何將好奇闖入幻境的趙季昌驅趕?我去過趙季昌的院子,他院子裡惡鬼氣息很濃。我曾以為,是有惡鬼闖了進去,後來才想明白,不是惡鬼硬闖,而是他主動招惹惡鬼,染了濁息。你的幻境佈局複雜,險象環生,若不是你主動送他走,趙季昌一個手無寸鐵的活人怕不是會困死在這兒一輩子。”
康康怔了一下,笑道:“夭夭姑娘果真聰慧,趙季昌確實是我送出去的。”
“守宅鬼受修行習性影響,不會輕易離開選中的院落。你可是派小乞丐康康送他回的趙府?”
“正是。”
“那……”桃夭夭又道:“這個康康也是你救下的?”
康康沒有直接回答,他緊抿嘴唇,默了良久。
“我不知道是我救了他還是他救了我。那時我初入厲鬼境界,尚且權衡不了執念和修為的力量就貿然出了幻境,摔倒在舊宅門口,昏迷了一整天。等我再醒來,四周空無一人,靜如長夜。我望著空蕩蕩的巷子和街道,忽然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執著於尋找真相。或許,連曾經與我一同經歷此事的趙家人都早已忘記此事,只有我滿腔熱血樂在其中。就是那個寂寥瞬間,我突然有些累了倦了,想要放棄了。”
“夭夭姑娘,你知道麼?一隻厲鬼意志動搖精神奔潰是一件極其糟糕的事情,起碼,對於那些無辜的活人來說,是一場難以控制的災禍。就在我徘徊在癲魔邊緣時,那個還沒有我腰腹高的小乞丐出現了。他問我,是不是太餓了,他說,只有餓瘋了的人才會咬得自己皮開肉綻。我也是這時候才發現,原來我已經喪失理智到啃食自己的手臂。”
“我問他,為甚麼不怕我,為甚麼不遠離我,他只說,在戰事不斷民不聊生的大和,他見過很多像我這樣的人,所以他不怕,並且他覺得,他遲早有一天會變得和我一樣,餓得恨不得把自己吞入腹中。我看著他,不禁回想起十六年前的自己,想起那個賞我飯吃、賜我住處、赤忱待我的趙伯川。我清醒過來後,問他叫甚麼名字,他說他沒見過父母,亦沒有名字,我便自私地將自己的名字給了他,希望他能代替我,經歷我沒經歷過的人生,還同他說只要他願意時不時來舊宅探望我,我便會賜予他吃不完的食物。他也沒懷疑,想也不想地答應了。自那以後,他便成了這世上唯一活著的康康。”
桃夭夭沒料到他和現在的康康竟還有如此一層關係,想了想,又道:“是你派康康引導我們撞見葉翰林,也是你讓我們輕而易舉知曉趙家舊宅的位置?”
康康放聲大笑道:“是啊。這真相藏得太深,我怕我等不及,只能幫你們少走一些彎路,早些見到我。”
他肆意張揚地哈哈大笑著,越笑眼角銜著的淚珠越發明顯。不知是在笑世事曲折、歲月蹉跎,還是在笑故人難逢、苦楚難言。
恍然間,在這放浪狂野笑聲中,桃夭夭聽見一聲幾不可聞的撞擊聲。
康康收了笑,抬起袖子,往眼角輕輕一抹,道:“夭夭姑娘,城主在找你。”
桃夭夭嗯了一聲,“我知道。”
“你知道?”
“早在你將我們分開時,我就調動了體內修為。雖然我不知道這樣做有沒有效,但我想,他是雁無痕,是無所不能的城主大人,既然是他,應該是能找到我的。”康康眸子一斜,“夭夭姑娘很相信城主。”
“比起你,我確實更相信他。”
他略有異議地皺起眉頭,眉宇間藏著陰霾。
“夭夭姑娘,我雖鮮少出現在冥界,但我也曾聽聞關於城主的故事。我聽說,他在就任酆都城主前,曾經是不可一世的窮兇極惡,殺過不少人,得罪過不少人,可即便是這樣一個瘋子,也沒人知道支撐他流連於人世的執念是甚麼,或者說,知道他執念的亡靈都已經魂飛魄散了。夭夭姑娘,你我相識一場,你對我也算有恩,我好心提醒你一句,能成為厲鬼的傢伙都不容小覷,而成為窮兇極惡的……最好遠離。”
桃夭夭面色一冷,張嘴便帶了幾分薄涼,“有傳言說,守宅鬼以吸食活人靈魄為生,那隻不知道在人界茍活了多少年,吸食了多少靈魄的守宅厲鬼卻膽小得很,連去冥界比試的勇氣的都沒有,就知道守著自己那一畝三分田,一點厲鬼的氣魄都沒有。這說的不就是你麼?”
康康眉頭一緊,很是不滿地嘖了一聲。
“簡直一派胡言!我從未吸食活人靈魄,也並非在人界茍活許多年!與那些虛頭巴腦的比試和名號相比,我更想調查當年真相!你既知事實,又何必聽信謠言?”
桃夭夭輕輕笑了一下,道:“是啊,傳言自是不可信。就像我之前說的,我與城主大人的關係沒有你想的這麼複雜,對於他而言,我不過是一隻可以隨手捏死的螻蟻,既是螻蟻,便不會時時刻刻惦記著,視為眼中釘肉中刺。”
康康一愣,自嘲地笑了笑,“罷了,就當我今日心緒複雜多說了兩句,夭夭姑娘不要放在心上,”他輕輕揮了揮手,又道:“以城主大人現如今的力量,這個幻境最多還能撐一刻鐘。夭夭姑娘,還請你轉告城主,我執念已了,此次逃離只是去人間山川溪河遊賞一圈,他若是信得過我,便請他一個月後到鬼門關,屆時我會同他去碧落宮接受審判。”
“所以你之前說的大禮是……”
“自然是我自己了。酆都城主以捉拿惡鬼為職責,我自首不正是滿足了他的心願麼?”
康康說得如此坦蕩,桃夭夭的心裡倒變得有些不是滋味了,她看著剛從“牢籠”裡掙脫出來就要走向另一個“牢獄”的康康,低聲應了句,“好。”
得到桃夭夭答覆後,康康俯身頷首,提著那盞燃了燭火的八角燈籠向遠處走去。
桃夭夭看見那束火光漸漸遠去,直到匯聚成一個渺小的星點,最後泯然黑夜,她才後知後覺地環抱住自己的胳膊,渾身打著顫。
沒有精力心疼別人了。
她現在只想緊緊抱住自己。
黑夜籠罩著她,密不透風地完全將她桎梏。
她看不見,卻能感覺四周有無數雙不懷好意的眼睛,憎惡的怨恨的怒意滔天的盯著她,恨不得在她身上盯出幾個窟窿,讓她血盡而亡。
桃夭夭惴惴不安地搖了搖頭,默唸道:“假的,都是假的,不要去想,不要去想……”
可她越不讓自己深思,那些滾燙視線越是黏附在她身上,愈來愈多,愈來愈重,彷彿泰山壓頂,逼得她喘不過氣。
她的腦海裡倏忽浮現出一些不合邏輯的景象。
有時是血流成河的沙場,她赤腳踏過堆積成山的屍體,裙邊暈染鮮血。有時又是了無人煙的荒山,她徘徊在樹林間,無論朝哪個方向看都找不到出路。而有時,她又在不見天”日的囚牢裡,只能看見一隻握著劍的手,不斷朝她走近。
桃夭夭想,或許這些都是她為人的記憶,只是過了這麼多年,她已經忘得七七八八,連片段都變得如此荒唐。
她捂住耳朵,閉上眼,控制自己不要再想,然而這些扭曲畫面故意在她眼前揮散不去。
“是你害死了他們!謝清明,你睜眼看看啊,他們都是因你而死!!”
無限放大的聽覺似乎在她耳邊崩炸開來,桃夭夭惶然睜開眼,耳邊淨是擂鼓般的心跳聲。
是誰?
是誰在和她說話?
是誰用最痛恨最憎厭的語氣怒斥著她的過錯?
桃夭夭眼神渙散地四處觀望著,在這場漆黑靜謐到詭譎的幻境中漫無目的地奔跑著尋找著,直到有雙手掣住她的肩膀,搖晃著她的身軀,她才轉動眼睛,將失去焦點的目光聚集在來者身上。
那人好像發著光。
閃耀著,明媚著,蠻不講理地破開黑幕,闖入她的視線。
他的唇瓣張張合合,似乎是在說些甚麼,可她一句也聽不到,她只覺得很疲憊,彷彿身體被蛀蟲掏空了一般。
猝不及防間,一雙有力臂膀將她擁入懷中。
抱著她的人應是單薄的,不然為何他的骨頭膈得她生疼?可那人又是結實的,能給她帶來此刻迫切渴求的寬慰和安全。
只是他摟得太緊,心跳得太快太急,與她碰撞在一起,讓她很不適應。
兩人就這樣一言不發地抱了許久,久到心臟漸漸開始平復,躁動的血液也歸於平緩,桃夭夭才聞見那股清香又熟悉的沉木氣味,隨即聽到一聲喟嘆。
低沉的,沙啞的,眷戀而不捨的。
“你說過你怕黑,是我忘了。對不起,桃夭夭,我來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