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潛回陳府 陳家大兒離世,陳氏一族似乎……
晌午, 日光已經悄悄破開清晨薄霧般的雲層,高懸於東邊之角,只是到了晚秋時節, 再耀眼明媚的光也不如仲夏那般炎熱灼燙,隱約還滲出些微涼。
桃夭夭從屋子裡開門出來後, 外頭焦急等待的趙仲野趕緊迎了上來。
他透過尚未關緊的門,望向床幔遮掩下的虛實人影。那人似乎已經睡下, 床幔靜靜垂落著, 沒有一絲晃動。
趙仲野握緊了兩隻手,不住地摩挲著。
“大哥,你有從康康那裡問出甚麼東西來麼?”
桃夭夭濃密羽睫簌簌而落,在眼瞼處投下一片月牙形陰影。
她想起方才與康康的對話。
“除了陳家大兒之死,你能把十六年前發生的所有事情告訴我麼?”
康康半倚在床頭,嘴唇泛著白,神色依舊慵懶, “你是指趙家為何發生大火,而我又是因何而死?”
桃夭夭睨了他一眼, “別想帶偏我。我大抵能猜到, 你的死因應該是與趙家大火有關。我只是好奇,趙家這把火是你放的麼?”
“我?”康康那雙閱歷深沉的眼睛直直望向他,呼吸短而淺,在這間略顯空寂的屋子裡格外輕柔, “夭夭姑娘, 你為何覺得是我?”
“因為趙日臻逼迫趙伯川將你送回陳家,奪去你生的唯一機會,你因怨生恨,想要報復他。”
康康笑了一下, 渾是調侃地開口說道:“夭夭姑娘,我若是想要報復趙家主,大可燒了他一個人,為何還要牽連無辜之人?”
桃夭夭驀地沉默住了。
確實,趙日臻雖然選擇明哲保身想將康康交出去,但歸根到底,趙伯川救過康康兩次,康康沒理由會選擇用一把火燒了整個趙府。
他不會選擇任何可能連累到趙伯川的方式,更何況,趙伯川最後還真的死於這場大火。
康康單手撐著床沿,一副局外人看熱鬧的樣子。
“我可以告訴你,陳家大兒不是我殺的,趙府的大火也不是我放的,至於其他的……夭夭姑娘,不是我不願意告訴你,只是這場幻境便是由我一手所成,若是我將過去緣由全部告知於你,或許你會因為我先入為主,忽略幻境中的其他細節。再說了,你不覺比起我一五一十的告訴你,你自己去探索會更有意思麼?”
桃夭夭掀起眼皮,歪頭看著他。
有意思個鬼。
現在她不僅得不到康康的幫助,還要時刻盯防趙日臻隨時將他送走,連一條捷徑都走不成。
真是火上澆油。
“行,你既然甚麼都不想說,我也不勉強。但有一點,關於你被送去陳家的時間,你總該告訴我吧?”
她不說還好,一提到這件事,康康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咧開有些乾燥緊繃的唇瓣,嘴角弧度高高上揚,“我甚麼去不是取決於你麼?夭夭姑娘。”
桃夭夭最討厭和故作玄虛的傢伙說話,比如時不時抽瘋一下的桃澍,還比如眼前要求她做事還給她設定障礙的康康。
“算了算了,當我沒問過。”桃夭夭擺擺手,一股子煩躁湧上心頭,“你現在身體撐得住麼?你要是勉強撐得住,就跟我一起去一趟陳家吧。”
桃夭夭才說完,就得到了康康的堅決抗議。
“不是吧!夭夭姑娘,我怎麼記得印夏說你善良溫柔婉約體貼呢?雖然我確實沒有痛覺,但這副身子好歹受了私刑的,你怎麼著也得給我一個下午的時間恢復吧?”
桃夭夭橫了他一眼,“我還以為守宅厲鬼有多厲害呢,連自己做的幻境都敵我不分,還要花時間養傷。”
身為人界唯一一位厲鬼,康康在酆都也是小有名氣的,僅憑藉一手出神入化的守宅幻境和攻防兼備的影步手,讓所有挑釁他的惡鬼有去無回,就連對他了如指掌的印夏也栽過好幾次跟頭。
要不是他想留在人界查明當初真相,拒絕了印夏返回冥界的提議,酆都厲鬼之中,他也算說得上話的名角。如今被一隻小小惡鬼嘲弄了番,康康心裡自然惱怒得很。
“這隻能說明我做的幻境逼真!不論是誰,只要進入幻境都要受我幻境影響!真是個無知惡鬼……”他沒好氣地反駁一頓,許是覺得沒有意義,又或者是身體睏乏,康康直直躺下,裹著被子往身上嚴嚴實實一蓋,悶聲道:“我要休息了,不送。”
桃夭夭見他當真是沒有繼續交談的打算,也不勉強,留下一句“我在院子裡等你”後轉身離開了。
她看向眼前期盼著康康說出甚麼關鍵線索的趙仲野,輕輕搖了搖頭。
“康康並沒有和我說甚麼。不過我目前可以確定的是,殺死陳家大兒的人不是他。”
趙仲野眉頭一緊,憂慮重重說道:“哥,不是我不願意相信康康,只是目前憑藉他一己之言,恐怕是無法令人信服。你也看到了,人是我們勉強帶回來的,若是不能找出兇手或者證明康康是清白的,別說陳家,連父親都不會輕易放過他。”
“我知道,所以我打算帶著康康潛回陳家,仔細檢視陳家大兒的屍體,或許他的屍體會有甚麼線索。”
能讓陳家人篤定康康就是兇手,不僅是時間地點巧合,恐怕連陳家大兒的那一副骨架似的屍首也直接指向康康。
“潛入陳家?這法子是不是太冒險了些?”趙仲野不是很贊同地懷疑了一句,末了,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罷了,事到如今,似乎也沒有別的法子……哥,你需要我幫你做甚麼嗎?”
他說的殷切真誠,倒是桃夭夭怔忡地聽著。
到底是誰說趙仲野是趙日臻派來盯著趙伯川的?依她目前所看,趙仲野對這個哥哥信賴有加,趙伯川犯事少不了趙仲野的包庇縱容。
不過查兇手這件事,趙仲野到底太稚嫩,便是有份心意也無力幫她。
桃夭夭道:“仲野,有些事情你可以協助,但有些事情必須由我親自去做。你若真想幫我,那就替我隱瞞父親,儘量不要讓他知道我和康康離開家中。”
趙仲野默了一瞬,道:“好。”
到了日落時分,層層疊疊的雲彩被光影所照,天邊猶如火燒雲般燦爛奪目,紅日似血。
桃夭夭在院子裡坐了一整個下午,直到太陽西沉,才等到屋子裡休養生息的康康不緊不慢地走出來。
桃夭夭站起身,彎腰捶了捶有些酥麻的大腿,眸子裡溼潤明亮。
“挑在這種時候出門,看來你是真的不急。”
康康換了身乾淨整潔的衣服,比起先前那身寒酸破爛的舊布衣,眼前這件素淨到只繡了些銀色細紋的外袍倒是襯得他人畜無害,將鋒芒盡數斂了下來。
“這個幻境我已經經歷了數百遍,自然是不急的。不過比起我,夭夭姑娘,你應該更著急吧,畢竟……城主還在我手上。”
桃夭夭捶完大腿又開始捶肩膀,說話的聲音也是一顫一顫的。
“他在你手上又如何?城主大人身後有冥主有碧落宮,你一個厲鬼,還真敢對他動手不成?”
暖黃的日光落在康康周身,他整個人彷彿渡了層金箔,模糊了身形。
“怎麼不敢?無非是魂飛魄散的結局而已,我又怕甚麼?大不了同歸於盡就是。可是夭夭姑娘,你能捨得城主與我同歸於盡麼?”
桃夭夭背過手,按了幾下肩膀後側位置,一股難以言喻的痠痛感在肩胛骨氾濫,“別費心思試探我了,我不過是一隻迫於城主淫威的普普通通的惡鬼,和他的關係遠沒有你想得那麼親密。城主大人死也好活也罷,與我何干?”
“哦?是麼?”
“信不信隨你。”
康康微微挑眉,“好吧。夭夭姑娘,現在時候不早了,趁著日頭還未完全落下,趕緊去陳家吧。”
陳家大兒意外而死這件事並沒有隱瞞,反倒是被陳老爺大肆張揚一番,弄得竹山鎮人盡皆知,大家都在暗地裡猜測,殺了陳老爺獨子的兇手到底是誰。
喪事用的白布掛滿了房屋橫樑,寫著“陳德源長子陳文宇”幾個大字的靈牌正擺放在靈堂口的桌子上,靈牌後是一座合了棺蓋的棺材。
陳家人死氣沉沉地站在靈堂內,受熱飛揚的紙錢如同花叢蝴蝶振翅起舞,又在無人問津中寂寞沉沒。霧靄般的煙塵像是林間水汽,朦朦朧朧地漂浮在他們四周,祭祀用的食物落滿了香燭燃盡後的灰塵。
側門落鎖,好在陳家下人忙於操辦陳家大兒的喪事,並沒有誰注意到翻牆而入的桃夭夭和康康。
桃夭夭潛到靈堂側邊,龜縮在一株綠油油的矮植後,偷偷觀察靈堂裡站著的幾個人。
她的目光很快被靈堂裡唯一跪在草團上,頭梳喪髻身著五服中最重的斬衰服的年輕女子吸引過去。
“你認識那位婦人麼?”
桃夭夭遙遙一指,康康順著她的指向看了眼,“那是陳文宇前年娶進門的妻子,竹山鎮新塘村人,範氏範夢然。”
“範夢然,她看起來似乎比我還要小上幾歲……這位陳夫人與陳文宇關係如何?”
康康搖了搖頭,道:“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她和陳文宇育有一子,名喚陳儒希,約莫著有一歲半吧。”
桃夭夭黑溜溜的眼珠子一轉,現場並未出現哪個孩童,她又問道:“我怎麼沒看見陳儒希?”
“好像說是前幾日著涼感冒,現在臥病休養呢。”
桃夭夭哦了一聲,低聲道:“陳文宇離世,陳氏一族似乎也沒來幾個人……康康,你對他們瞭解多少?”
“陳家人?”康康目含不善地斜了她一眼,“我能知道陳文宇的妻子就很不錯了,怎麼還會花心思去了解其餘的陳家人?”
桃夭夭癟了癟嘴,怪不得他不將十六年前的事情說出來,原來他知道也不多嘛。
靠不住的傢伙。
桃夭夭輕聲道:“陳文宇的棺材前有這麼多人哭喪,應該很熱鬧才是。我們去靈堂找個地方躲起來,聽聽他們都哭了些甚麼。或許,能幫我們快速瞭解陳家。”
康康拽住抬步就要走的桃夭夭,桃夭夭毫無防備地猛然向後一倒,險些摔跤。
她有些煩怒地斥了一聲:“幹嘛?”
康康疑惑問道:“你浪費時間瞭解陳家做甚麼?莫非……你懷疑陳文宇的死是陳家人造成的?”
桃夭夭險些驚掉了下巴,“你可千萬不要告訴我,你在這幻境裡輪迴這麼多次,一次都沒調查過陳家。”
康康眼眸中閃過一絲慌亂和侷促,“我自然是查了的!只是我並未查出甚麼線索,後來就乾脆從陳文宇的死亡時間和屍體下手,排查陳家人的仇家。”
“那你查到甚麼東西了麼?”
康康惱羞成怒道:“夭夭姑娘,我若是查到了,還費這麼大勁引你們過來做甚麼?自己找到兇手,自己報仇就是!”
桃夭夭一頓,眯起眼眸問道:“你還想復仇?”
康康:“……”
“你可知道鬼魂不能攪亂人界秩序?你可知道稍有不慎你便會被……”
“夭夭姑娘,你管得太寬了。”
桃夭夭見他油鹽不進,也懶得多管閒事,便道:“行,我收回我剛剛說出的話。走吧,我們去靈堂。”
靈堂內,陳德源佝僂著腰背,手垂在兩側,佈滿縱橫皺紋的手背在日月交替中藏垢了歲月的痕跡。
他眼眶紅潤,緊閉雙唇。
一旁比陳德源年紀稍長的婦女邁步走了上去,她輕輕拍了拍陳德源垮下去的肩膀,溫聲寬慰道:“二弟,你別太傷心了,保重身子要緊……”
她還沒說完,站在陳德源身側的中年男子立刻出聲怒罵道:“大姐!你就是性子太軟了!連一個小小乞丐都敢夜闖陳家宅院,暗殺我陳家兒郎!還真當我們陳家沒人了麼?!那趙家也是猖狂,竟敢派兩個小兒光明正大來搶人!二哥,不是我說,剛才你就不該放趙府家丁回去!得給趙家一點顏色瞧瞧才是!”
他氣勢洶洶罵了一通,好似要將這一屋子昏了腦袋的人全部罵醒,給陳家掙回臉面。
虛扶著年長婦人面容姣好的女子悶聲一哼,嘲諷道:“二舅舅慣會打馬後炮……怎麼話裡話外都在嫌大舅舅懦弱不夠狠辣?誰不知道那趙家開了竹山鎮最好的鏢局,以後陳家布莊運往外地的生意都要依仗趙家。現在不把那些放家丁回去,難道還等著趙家主親自過來要人麼?我看啊,這要換成二舅舅,恐怕還沒有大舅舅做的好吧?也難怪當初爺爺沒有將布莊傳給你,而是傳給了大舅舅……”
婦人一聽,猝然色變,連忙出聲制止道:“文絮,不得對你二舅無禮。”
“我無禮?”王文絮扭頭看向自己的母親,“難道母親認同二舅舅說的?”
話音振振墜落,靈堂靜寂須臾。
既沒人認同,也沒人反駁。
陳德源捏緊了拳頭,哭喪後的嗓音仍是沙啞低沉的,“夠了!你們今日是來弔唁的,還是來鬧事的?!夢然,把你大姑和二叔送去客院休息!”
“是。”
跪在地上始終沉默的範夢然踉踉蹌蹌站起身,腫的和包子似的眼睛眨了眨,等到眸中乾澀緩解了些,才費力睜開了。
範夢然依照陳德源所說,將前來陳府弔唁的陳春泥和陳世濤姐弟分別送去不同的客院,臨別前,方才語氣還很偏激衝動的王文絮牽住範夢然的手,態度溫馴謙和了不少。
“大嫂嫂,我剛才說的話只是針對二舅舅一人所說,你千萬別放在心上。表哥意外離世,我也很難過,也希望趕緊找到兇手,將他繩之以法……希希還小,大嫂嫂,莫要憂思過重。”
完全落下的太陽讓這座本就肅穆的院子愈發冷清,餘暉落在範夢然的側臉,她沒有說話,只垂下臉微微點頭,隨後轉身離去。
王文絮原地嘆了口氣,在夜色降臨前開啟房門,點燃屋內紅燭。
滾燙蠟液沿著燭身緩緩淌下,好似不甘枉死的人流下的血淚,唱盡悔恨哀愁。
桃夭夭跟著範夢然走了一圈,終於等到她從靈堂離去。
眼下靈堂裡空無一人,正是過去察看的好時機,桃夭夭碰了碰康康的手臂,低聲道:“我過去瞧一眼,你記得幫我打掩護。”
“桃夭夭,”康康先是輕聲喚了句,隨後才拉了下她的衣袖,警告開口:“我若沒記錯,範夢然馬上就會回來,你自己小心。”
桃夭夭眼睛直楞楞地盯著那座棺材,哪還聽得清康康的提醒,便是隨便敷衍兩句,貓著身子向靈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