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厲鬼康康 要麼查明真相,要麼有來無回……
陳府側門外是一條青石路面街道, 隔著這條街道便是另一戶人家,平日裡,除了這兩戶人家, 基本沒人在此處走動。
趙仲野迎面撞上趙日臻的第一眼就心虛地垂下了頭,他沒有回答趙日臻的問題, 趙日臻自然將視線全部落在桃夭夭身上。
桃夭夭現在很著急,雁無痕傷勢未明, 她不想與趙日臻過多糾纏, 只想趕緊離開這裡逃回趙府,找來大夫為他診治。
“爹……”
焦慮神色才顯,趙日臻就擰著眉,低聲打斷道:“你們是來救人的?”
此言一出,趙仲野把頭埋得更低了,好似那菜地裡啄蟲的飛禽,下巴都要含進胸膛裡。
桃夭夭承認也不是否認也不是, 她一時半會不知道該說些甚麼,便將扛著雁無痕腰間的手往裡頭緊了緊。
趙日臻的審度目光便如同針刺般寸寸掠過重傷昏厥的雁無痕, 他近乎是沒有思考地脫口而出:“陳老爺大兒子的死和康康有關?”
桃夭夭心底一驚, 難道陳家大兒的死因已經傳開了?
她急忙說道:“爹,你聽我解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是我想的那樣?”趙日臻眸子一緊,如同鷹隼盯緊xue洞之蛇, “康康當真是殺害陳家大兒的兇手?”
他的口吻聽起來一點兒也不像憑空猜測, 反倒像和陳老爺提前串通好,此刻正蹲伏在這寂寥街道,準備來個裡應外合。
桃夭夭生怕趙日臻也站在陳老爺那邊,忙道:“爹!你相信我, 康康不會殺人!”
趙日臻不過是清晨醒來聽聞陳家噩耗,本想告誡趙伯川和趙仲野不要在這節骨眼上趕著犯事,小心吃不了兜著走,卻聽鄭管家說,趙仲野單獨帶了一批人早早去了陳家。他心恐不妙,連忙趕來陳家,偏在路過這條巷子時被側門傳來的悉索聲音吸引,停住了腳步。
不巧,還真讓他遇見了趙伯川和趙仲野。
趙日臻聽桃夭夭這語氣,隱約猜到康康和陳家大兒之死脫不了關係,又見她如此包庇維護,幾分揣測便淪為真實。
他的眼睛裡閃過激越的光。
“不會?你才與他見過幾次,有對他了解多少?別以為你瞞著我我就不知道,康康可是吃生肉的,他是能直接抱著血淋淋的肉生啃的!你告訴我,這樣一個怪物,你如何能保證康康不會殺人?”
桃夭夭對康康的瞭解確實不多,而雁無痕的所作所為又無法違背康康的意願和故事的發展,在趙日臻步步逼問下,她心裡也有些發怵,說起話來聲音也弱了不少。
“我……”
“平常那些小打小鬧我都沒有認真管束你,但這一次,無論如何,你都聽爹的。”趙日臻斂了神色,“伯川,你將康康給陳家人還回去,這件事從此以後與你再無關係。”
桃夭夭抬起那雙黑沉沉的眼睛,緊盯著趙日臻。
“爹,你也看到了,陳家人還沒查清陳公子死亡真相就把康康打成這樣,我若是將康康還回去,康康會被他們活活打死的!”
“趙伯川!”趙日臻凝視著她的臉,咬牙切齒地直呼其名,“我說的話你還不明白麼?!康康如何我管不到,但你,趙伯川,我管的到!假如你今日將他帶回去,你以為陳老爺會放過殺害他兒子的兇手麼?你以為他會放過你麼?!”
“倘若我不同意呢?!”
“那你便給我收拾東西滾出趙家!”
桃夭夭驀然一愣,趙日臻彷彿也覺得自己說話過於衝動,此刻也撇過臉去,不敢與她對視。
趙仲野見二人幾乎到了劍拔弩張的地步,連忙站出來打圓場。
“大哥,歸根結底父親都是為了你好。要不咱們還是把……”
“你們……還真是搞笑啊……”桃夭夭緊緊摟著雁無痕,好似在此虛渺幻境中,唯一能給予她些許藉慰的就是旁邊奄奄一息的人。
她平淡得有些冷漠的眼眸看向趙日臻和趙仲野,既無嘲諷,也無鄙夷,眸子淡然得彷彿池中一灘死水,毫無波瀾。
“明明沒有確鑿的證據,明明查出最後的真相,為甚麼……為甚麼你們都能信誓旦旦說康康就是兇手?”
趙日臻也慢慢回過頭,轉眼看向她,意味深長道:“伯川,不是我願意相信康康,你都能想到的東西,你當陳老爺是想不到麼?你看那些陳家人,他們像是想追求真相或者為康康澄清的樣子麼?他們不過是想逮一個人洩恨罷了……死的人是陳家大兒,是陳老爺的獨子,他不會輕易讓這件事翻篇的。我幫不了康康,也不希望你為了康康惹怒陳家人。明哲保身,當是你學的第一課。”
他說完,二人靜默片刻,末了,桃夭夭溫聲細語道:“爹,算我求你,讓我帶康康回去吧。”
她面色一白,臉上的表情是破裂的是脆弱的,好似輕輕一碰,就會完全坍塌下來,支離破碎地散落一地。
趙日臻閉上眼睛,沉聲道:“仲野,將康康送去陳家,好生賠禮道歉。”
桃夭夭道:“爹!”
趙日臻道:“仲野!”
桃夭夭勾勒起唇角,露出一抹慘笑,“既然爹不願意幫我,我也不會讓趙家為難,讓我帶著康康離開吧。”
她才說完,還沒聽見趙日臻回答,卻又聽見那句——
“仲野,將康康送去陳家,好生賠禮道歉。”
之前好奇趙伯川和趙仲野是否能救出康康的答案呼之欲出,桃夭夭終於在這個瞬間了悟。
幻境倒回重演,桃夭夭做出了違背十六年前的選擇。
十六年前,也許是在趙日臻聲聲逼迫下,也許是在陳家窮追不捨下,年僅八歲的趙伯川在艱難抉擇中放棄了康康,他親手將自己救回來的人送回了地獄。
或許,那是一個比地獄還要痛苦殘忍的地方。
桃夭夭深吸一口氣,強烈遏制住鼻尖的酸澀之意。
她倔強又執拗地重複道:“既然爹不願意幫我,我也不會讓趙家為難,讓我帶著康康離開吧。”
時間再度撥轉輪迴。
趙日臻閉上眼睛,低沉了聲音,“仲野,將康康送去陳家,好生賠禮道歉。”
桃夭夭吸了下鼻子,振聲道:“既然爹不願意幫我,我也不會讓趙家為難,讓我帶著康康離開吧!”
回應她的依舊是趙日臻略帶惋惜的那句,“仲野,將康康送去陳家,好生賠禮道歉。”
桃夭夭有些怒了,她仰頭抬臉,對著陰沉一片的空中破口大罵。
“從我們邁入趙季昌的院子開始,你不惜暴露自己守宅鬼的身份設計守宅幻境,又刻意安排一個叫康康的小乞丐在街道撞上我們,這般處心積慮引起我們注意,為的不就是將我們引到趙家老宅麼?!現在我們來了,你也如願將我們帶入你的幻境,為何又讓我袖手旁觀,阻止我改變十六前的結局?!你費盡心思做這一切,不就是想讓我們查明真相,還自己一個清白,了卻自己的執念麼?!康康!!”
她紅著眼睛梗著脖子說完,身邊景象宛如水中漩渦,旋轉變化,桃夭夭下意識捂住眼睛躲閃,等她再睜開眼眸時,場景幡然變化。
趙仲野推了推發呆愣神的桃夭夭,一副憂心忡忡模樣,“大哥,你這是怎麼了?”
桃夭夭怔了一下。
這裡是……她掀眸看向窗外,入目便是極其熟悉的院子設計。
她回到趙伯川的院子了?
桃夭夭急急抓住趙仲野的兩條胳膊,將他晃得和撥浪鼓似的,搖擺個不停。
“康康呢?康康在哪裡?!”
趙仲野被她晃得腦漿都要糊作一團了,他腦袋裡冒出星星閃爍,但還是堅強地回答了桃夭夭的問題。
“我正要告訴你呢。大夫上午為康康診脈,說他傷勢雖重,但都是些皮肉傷且未傷及筋骨,只要好好休養便能恢復。我原以為康康要昏睡好幾日,可也不知怎得,康康忽然醒了,現在正喊著要見你……”
桃夭夭抓緊趙仲野的手驀地鬆開,她不住地往後退了好幾步,嘴裡還唸叨著:“變了,變了,我真的改變幻境了……”
趙仲野不知道她一個人神神叨叨地嘀咕甚麼,只道:“大哥,你快去見康康吧。父親說了,只要康康醒過來,他就會將康康送去陳家,趁他現在還不知道,趕緊問清楚康康昨晚發生了甚麼。”
桃夭夭眸中水汽忽而凝成寒冰。
看來幻境並沒有完全改變,只是延遲了趙日臻交出雁無痕的時間,到頭來,她還是隻能靠自己。
罷了,“康康”願意給她時間就夠了。
桃夭夭火急火燎趕去安置雁無痕的客院,到了屋子外,她扭頭對趙仲野說道:“你在這兒幫我看著爹,若是他來了,提前給我個信。”
趙仲野重重點頭,答道:“好。”
推開房門,撲面而來的便是一股濃郁苦澀的湯藥味,桃夭夭眉頭一皺,向來敏銳的鼻子不由得多嗅了嗅,她眸子微眯,似乎在這股味道下還有另一股說不出來的味道。
桃夭夭甩了甩頭,快步走到雁無痕身邊,急切問道:“城主大人,你還……”
她話沒說完,在眸子對上的瞬間愣住了神。
這個人……不是雁無痕。
用著雁無痕的軀殼,卻不是雁無痕的魂魄。
她幾乎是立即調轉了腳尖,向後挪動半步,“你就是真正的康康?”
頂著雁無痕皮囊的男子隔著一層薄薄床幔,緩緩坐起身,他掀開身上被子,悶聲笑著,似乎不暢快也不過癮,又張大嘴咧唇笑著。
嘴角扯動他臉上的傷口,初結的血痂再度撕裂流血,可他好似感受不到一般,依舊笑得猖狂。
“她說的對,你真的很聰明,”臥病在床的年輕男子很是虛弱地輕輕說著,“沒錯,我就是康康,十六年前被趙伯川在大街上救下來的叫花子康康。”
桃夭夭單手攥拳,目光兇狠道:“你把雁無痕藏去哪兒了?!”
康康笑著,不過轉眼間就從雁無痕的樣子變回他原本的模樣,他單手撩開床幔,露出自己的真實容顏。
此時的康康不再是十二三歲少年,比起那時的青澀,他更像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在人間歷經滄桑後,隨著時間的流逝變得成熟,臉上也烙下屬於歲月的痕跡。
康康悠悠目光往桃夭夭身上一遞,笑吟吟道:“雁無痕?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直呼城主大名?”
桃夭夭沒有功夫和他虛偽交談,只道:“我問你雁無痕去哪兒了!”
她說著,身體內被壓制住的許久沒有動靜的修為隨著她的情緒跌宕起伏變化,如同火山熔漿,彷彿要在下個瞬間噴湧而出。
康康自然察覺出她的周身變化,便是長眸一眯,嘴角露出一股邪氣的笑。
“判靈獄火的氣息……我還納悶呢,昨日我將城主請去別處休息時,他沒有一絲反抗,出乎意料的極其配合。當時我還以為是他自知幻境會壓制他的修為,才沒有對我動手,原來他的修為是到了你這裡,就是想掙扎也掙扎不了。”
他語氣輕佻,談笑間彷彿在討論今年庭院花開得真好,桃夭夭一聽,宛如張開渾身利刺的刺蝟,豎起高高城防。
“我最後問你一遍,你把他帶到哪裡去了?!”
“欸,你別生氣嘛。”康康懶洋洋地臥躺在床上,才被處理的傷口上裹著厚厚幾層紗布,一圈又一圈地裹著,“我不過是請城主去了一個安全又舒適的地方休息,他不會怎麼樣的。”
桃夭夭面色微沉,道:“所以……你在昨晚就代替了城主大人,殺死陳家大兒的也是你。”
“誤會了,這裡是我做出來的幻境,不論我殺或者不殺,陳家大兒都會死。這是十六年前的事實,是我改變不了的事實。”
“改變不了?”桃夭夭沒好氣地哼了一聲,渾是不屑,“你若是改變不了,那還找我做甚麼?”
康康笑著,嘴角笑意淡淡的。
“不是我找你,是你找我。桃夭夭,你忘記了麼?是你讓我改變趙日臻把我交還給陳家人的結局,是你讓我給你一個改變故事走向的機會,這些,你都忘了麼?”
桃夭夭面色清冷如蒼穹涼月,她杏眸一橫,冷聲道:“是!我想改變過去是因為我想救城主大人,即便這裡是幻境,我也不希望他受傷!”
“那還真是令人感動啊,”康康不由得鼓掌喝彩,“既然你有救他的心,那就幫我改變我的結局吧。”
“你既不是城主大人,我憑甚麼幫你?”
“就憑城主現在在我手上,而你即便掌握了判靈獄火,也無法在我的幻境中打敗我。桃夭夭,你以為你有選擇麼?你,從來沒得選。”
桃夭夭握手攥拳,她能感受到,體內驚濤駭浪般的修為全部回來了。
“你需要我做甚麼?”
康康輕飄開口道:“很簡單,我希望你能找出十六年前殺死陳家大兒的兇手。”
“就這?”
康康笑了笑,嘆聲說道:“夭夭姑娘,你可不要把這件事想的太簡單。我當年從陳府狼狽出逃時,曾偷偷檢視過陳家大兒的屍體……呵,那幾乎算不上屍體,只能勉強叫作一副骨架。”
他停頓一瞬,又道:“我本想讓那個天才招魂師替我查清真相,哪知她因為你,最後停留在趙府舊宅外面,沒有進入幻境。不過沒有關係,你若是替我查出來了,我不僅會放你和城主離開,還會送你們一份大禮,若是你沒查出來,那也沒有關係,我會讓你們一起死在我的幻境裡,也算同生共死。”
桃夭夭瞪圓了眼睛:“你敢?!”
“我有甚麼不敢!你以為酆都城主可以與惡鬼共存麼?我都能讓城主進入幻境,自然做足了準備。”
桃夭夭向來吃軟不吃硬,此刻被康康一激,體內的判靈獄火更是蠢蠢欲動。
康康長眸一睨,笑道:“桃夭夭,假設我是你,此刻我只會思考如何更快查出真相,更快逃離這裡,而不是浪費時間,耍這些無聊的小把戲。”
“你還真是看得起我,”桃夭夭低頭一笑,收回召喚獄火的手,沉聲道:“厲鬼康康。”
康康一愣,忽而轉眼輕笑著,“印夏這傢伙啊……果然把我的身份告訴你了。”
印夏雖為曉天閣閣主,知曉冥界與人界之事,但桃夭夭從未向她打聽過冥界各位厲鬼身份,更不知那位傳說中成為厲鬼的守宅鬼是誰。
桃夭夭望著康康,心中寒意更甚。
能成為厲鬼的傢伙,沒一個好對付的,更何況,他還是從等級轉變困難的守宅惡鬼轉化來的。
桃夭夭瞧他一副倚床不起的羸弱模樣,提防問道:“這麼多年過去了,你為何自己不查?”
康康挑眉看她,彷彿在聽甚麼趣事。
“夭夭姑娘可真會開玩笑,我要是查得出來,還會把這件事當作執念茍存於人界麼?”
桃夭夭咬唇默了會,答道:“……好,我願意幫你,但我有兩個要求。”
“要求?”康康也沒急著拒絕,只道:“你先說。”
“第一,我要你信守承諾,只要我查出真正凶手,你就放我們離開。”
康康點點頭,“這是我之前就答應你的,沒問題。”
“第二,我要你以康康的身份從頭到尾陪伴我,必要時候以十六年前的康康口吻,讓既定劇情順利發展。”
康康猶豫了一下,繼而笑道:“這個要求不是我不願意答應,只是一旦我出現,趙家主會把我送回陳家,而陳家也不會輕易放我離開。”
桃夭夭篤定答道:“你擔心的問題我都會替你解決,你就告訴我,你答不答應。”
康康面無表情地盯了她許久,最終鬆了語氣,臉上綻出一個大大的笑。
“既然夭夭姑娘誇下海口,我若是不答應,倒顯得我過於膽怯。行,我也答應你。”
桃夭夭眼眸一落,便落在他身上橫七豎八的紗布上,“你的傷……”
康康無所謂答道:“我早就遮蔽了痛覺,不會耽誤你辦事。”
桃夭夭回憶起那些令人膽顫心驚的傷口,沉聲道:“即便是幻境,即便遮蔽痛感,你也不用對自己這麼狠心。”
康康驀然一怔愣,但又很快收拾了情緒,沒甚麼感情說道:“夭夭姑娘有這閒心記掛我,不如想想那不知何處的城主現今如何。”
桃夭夭才稍微好轉的臉色猝然大變,忿忿道:“即便你是深不可測的厲鬼,即便我已陷入你的幻境,你若敢動他一根汗毛,我會親自手刃你,讓你魂散六屆,再不入輪迴!”
作者有話說:是哪個倒黴作者收藏一直在掉,是我(╥﹏╥)
萬分感謝還在堅持追連載的寶貝們,我一定會努力更新,提高更新頻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