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陳家大兒 竟然死了。
趙仲野帶著幾個家丁幫趙伯川出氣這件事很快傳到了趙日臻耳朵裡。
他放下手中清點貨物的冊子, 火冒三丈地從正廳衝到趙伯川院子,正巧碰見趙仲野指著趙伯川的鼻子放聲怒罵。
“我讓你不要出去惹事,你為何不聽?!這一回是有鄭方球擋在你前面護著你, 那下回呢?倘若某次他沒在你身邊跟著,旁人又要動手打你, 你又當如何?難道就傻站著那兒捱打麼?!”
趙伯川和趙仲野本就是雙胞胎,二人雖說有兄弟之分, 但硬要比起來, 趙仲野不過是晚出來幾分鐘而已,算不得年紀小許多,加上趙仲野平日行事沉著冷靜,言行姿態更有兄長風範。
趙夫人私下裡還和趙日臻討論過,當初是不是大夫記錯了,把長相相似的趙伯川和趙仲野弄混了,才讓這長幼順序除出了問題。
趙日臻卻是會心一笑。
“不不不, 伯川能被仲野管著,是仲野的能力, 也是伯川的福氣。晚慈啊, 你可別被表面騙了,他們兄弟二人看似一強一弱,實際上都是伯川在讓著仲野呢。”
趙日臻才胸有成竹說完,鎮上找他告狀的人接踵而至。
甚麼趙伯川上房揭瓦、下河摸魚、田地裡追家雞、高樹上掏鳥蛋等諸如此類的搗蛋事, 隔三岔五聽一遍, 趙日臻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他招來家中的鄭管事,很是頭疼地捏著鼻樑骨,愁苦道:“伯川這孩子心思野,成天不著家, 連仲野都管不住他!鄭管家,你說我該如何是好?”
鄭管家跟了趙日臻五六年,也算是看著趙伯川和趙仲野長大的,自然瞭解這兩個兄弟的性子,他想了想,試探著說道:“我家方球倒是和伯川少爺差不多年紀,若是他能在仲野少爺管不住的時候,偷偷跟著伯川少爺,或許能在伯川少爺闖禍前攔著些,不至於釀成大錯……”
趙日臻一聽,心中大悅,連忙答應道:“好!好!你將方球帶來,我保證,只要他能阻止那混小子惹事,有伯川一口吃的,他絕不會在旁邊看著!”
然而,令趙日臻沒想到的是,即便多了鄭方球這麼一個貼身幫手,依舊無法阻攔趙伯川繼續犯渾。
趙日臻氣得牙癢癢,又捨不得以棍棒處罰,只得次次讓趙伯川跪拜祠堂略施懲戒。
趙伯川似乎也認準了趙日臻不會對他下狠手,跪完祠堂的第二天,依舊活蹦亂跳出門,惹來一堆麻煩事。
趙日臻氣啊。
他第一次覺得,孩子太像父親也不好,倘若能像他母親那般沉穩文靜,也不至於令他如此頭疼。
所以這一次,趙日臻聽說趙伯川去“食為天”與人起了衝突,趙仲野非但沒攔著,反倒參與其中,幫著趙伯川一起作惡,他眼前驀地一黑。
這個混蛋小子!自己不學好就算了,還把老二也帶壞了,這一回他非得給他一點顏色瞧瞧!
趙日臻是做足了充分準備的,他在前往趙伯川院子的路上還順手抄了根竹做的棍,可當他看見趙仲野正指著趙伯川的鼻子罵時,手裡揮舞得正起勁的竹棍倏忽停了下來。
鄭方球幫著趙伯川說話,“二少爺,這事真不能怪伯川少爺,他這回純屬是為康康出氣才……”
“為康康出氣?”趙仲野小手一抬,指著雁無痕說道:“替別人出氣也要掂量自己幾斤幾兩吧?!就他和大哥那小身板,兩個人往前一湊都不夠別人一拳的!大哥這不是出氣,是上趕著捱揍!”
“可……”鄭方球遲疑了一瞬,還是小聲說道:“若是連伯川少爺也在一旁看著,那康康怎麼辦?他會被那幾個囂張的陳家兄弟們打死的……”
趙仲野驀然一頓,他看了眼低頭認錯的桃夭夭,又看向一旁渾不在意的雁無痕,心裡躁意更深。
“大哥重要還是康康重要?鄭方球,你心裡沒桿秤麼?大哥是我趙家長子,是要撐起趙家未來的!康康……他算甚麼東西?不過是大哥從街上撿來的叫花子,沒有大哥,他甚至活不到今日!”
本來在認認真真重演劇情的桃夭夭一聽他這蔑視語氣,瞬間不樂意了。
“你怎麼說話呢?康康的命就不是命了麼?”
“是,當然是,我沒說不是,”趙仲野看著桃夭夭,那雙明銳的眼睛有著與同齡人不符的成熟和考量,“可這世道本就不公,有的人生來就是輕賤。難道你為了改變低下者的命運,就要救濟全天下的叫花子麼?你是大和的救世主麼?你救的過來麼?”
趙仲野本就對趙伯川撿了康康這件事頗有異議,但他想,趙伯川先前撿了這麼多阿貓阿狗,這次撿了個人回來,應該也算不上甚麼大事。
於是,他與趙伯川再三強調不許將康康養在自家家中,又偷偷跑去趙伯川安置康康的“食為天”,叮囑掌櫃的給康康謀一份差事,不用太苦太累,能養活自己便好。
掌櫃也是好說話的,看他是趙家二公子,安排的又是趙家大公子帶過來的人,也沒多想,很是爽快地答應了。
哪知康康才幹了沒幾天,就惹怒了竹山鎮陳家人。趙仲野聽到這個訊息,連忙帶著幾個家丁匆匆往“食為天”趕去,不巧,給他撞上探望康康的趙伯川。
趙家顏面勝於一切,他幾乎是毫不猶豫下令,讓跟來的家丁打了對趙伯川出言不遜的陳家兄弟一頓。
可這並不代表他贊同趙伯川的做法。
也不代表他會容納康康。
桃夭夭沒想到這個七八歲孩童說出的話會這般犀利直率,她看著趙仲野,很是認真地同他說道:“世道確有不公,人命確有貴賤,我救不了所有人,但我也不會見死不救。”
她說完,眼前景色猝然一跳。
趙仲野滿是憤慨地反駁道:“是,當然是,我沒說不是。可這世道本就不公,有的人生來就是輕賤。難道你為了改變卑下者的命運,就要救濟全天下的叫花子麼?你是大和的救世主麼?你救的過來麼?”
桃夭夭嘆了口氣。
她不該奢求在這個已既成事實的幻境裡改變過去。
雁無痕向她走近幾步,輕輕揪了下她的衣角,低聲道:“我們不是他們,不要衝動行事。”
桃夭夭點了點頭,餘光瞥見躲在柱子後的趙日臻,視線瞬間被吸引了過去。
果然,不知躲了多久的趙日臻從圓柱後緩步走了出來,“伯川,仲野。”
趙仲野聽見呼喚,連忙回頭,恭順道:“父親。”
桃夭夭學著他的樣子,輕聲道:“爹。”
趙日臻嗯了一聲,算是對他們的回應。
趙仲野一看趙日臻手上拿著根竹木棍子,趕忙開口道:“父親,此次闖禍的並非大哥。”
趙日臻停住腳步,斜斜睨了他一眼,“不是你大哥還能是誰?”
夕陽照射下,趙仲野的小小影子越拉越長。他微咬唇瓣,咬得嘴角泛白,才低聲說道:“是我。帶人打架的是我。”
桃夭夭一聽,這趙仲野是甚麼意思?才罵完她又要在趙日臻面前護著她?
桃夭夭思忖瞬息,主動向前邁了一大步,俯首拱手道:“二弟是為了替我撐腰才帶人過去,此事根源在我。爹,你要是想罰,罰我便是了。”
她說完,趙日臻半晌沒有反應。
桃夭夭微微抬了點頭,悄摸著觀察趙日臻的神色,只可惜她看得不全,只能看到趙日臻經歷風吹日曬的小麥色脖子和硬朗下顎。
趙家主會如何處置此事呢?
桃夭夭仍在默默猜測著,忽然聽見趙日臻開口。
“伯川和仲野為了此事爭吵不休,你呢?你是如何看待此事的?”
鄭方球看了眼同時認錯的兩位少爺,又看了眼臉上寫著“事不關己”四個大字的康康,試探著開口:“我覺得……”
他話沒說完,又被趙日臻打斷。
“我問的是你,康康。”
被點到名字的雁無痕抬頭,那雙靜寂的眼睛裡並沒有太多表情,他與趙日臻對視了好一會,彷彿已經在各自腦海裡進行了一場焦灼大戰,末了,雁無痕垂下頭,在無人留意的角落輕輕笑了一下。
“是我的錯。我不該招惹那個人,也不該在大少爺為我出氣時煽風點火,更不應該在二少爺帶人過來時添油加醋,導致大少爺和二少爺因為我產生無謂的爭吵。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桃夭夭震驚住了。
這當真是雁無痕能說出來的話麼?
不管她信不信,她的嘴永遠比腦子反應快。
“這與你有甚麼關係?要我說,我們都沒錯,錯的是那個不知分寸的陳家人!”
桃夭夭話音才落,心裡就後悔起來。
她要逞這一時口舌之快做甚麼?又要重新來過……
可破天荒地,幻境並沒有中止,而是一反常態地順利進行了下去。
趙日臻聽趙伯川發洩著,他沉眸看著這個最像他的孩子,瞳孔中閃過意味複雜的神色。
“你說得對,”趙日臻嗓音低沉道:“做錯事的是陳家大兒,他應該道歉。”
聽趙日臻這意思,是不打算怪罪他們幾個了?
桃夭夭才舒了口氣,又聽見他說道:“但你們也不該帶這麼多人將他打傷。陳老爺與我們有生意往來,既然陳家大兒此刻在家中休養,仲野,你該帶著你大哥去看望。”
這是要放低姿態,主動示好了。
桃夭夭眉頭一緊,趙仲野異常溫順道:“是,父親,我明日便與大哥一同前往。”
趙日臻點點頭,轉眸看向無所事事的雁無痕,道:“你就別跟著去了。”
雁無痕巴不得圖個清淨自在,連聲應下:“是。”
等到第二日,桃夭夭在院子裡等待趙仲野過來叫他時,鄭方球卻是一路小跑,大口喘著氣過來。
“出事了,大公子!”
見他一副火急火燎好似天塌下來的樣子,桃夭夭如同拉開的弓箭,全身上下繃成一根弦。
“怎麼了?”
鄭方球臉上染了兩團緋色,口中吐出的霧氣在微涼的空中泛著白。
“陳家……那個欺負康康的人……”
桃夭夭順著他的背,一面著急一面強行穩住心態,道:“他怎麼了?”
鄭方球直起厚重的腰身,一口氣說完:“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