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迷煙霧靄 方才還與她交談的雁無痕憑空……
問靈應召而出, 急速飛掠間銀光大作,鞭尾迅疾一甩,便將那隻詭異森冷的鬼手攔截斬斷。
殘肢掉落地面, 不甘心就此失敗的五指仍在掙扎抽搐著,桃夭夭鬆了口氣, 但還是十分緊張地問道:“城主……”
她說得太快,險些忘記修改對雁無痕的稱呼, 可糾結了一下, 還是覺得“阿痕師兄”叫不出口,便道:“大人,這是何物?”
雁無痕本就是臨時起意逗她玩才改的稱謂,現在二人獨處時刻,便也沒那麼講究。
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眸往形如枯槁的鬼手上一掃,隨後意味不明地笑了下,彷彿現在發生的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從我們邁進舊宅大門那一刻開始, 便一直有個傢伙跟著我們,原來是影步手。”雁無痕淡然說道。
桃夭夭不解問道:“影步手?這是甚麼?”
“守宅鬼慣用的伎倆, 追蹤暗殺所有侵犯他個人領域的惡鬼。”
“暗殺?”桃夭夭指著那隻被問靈一擊即敗的鬼手, 有些不敢相信,“就它這樣還妄想擊潰所有惡鬼?”
雁無痕笑著,“影步手屬陰屬暗,也就是碰到問靈鞭才會顯得如此脆弱, 若是撞上其他相同氣息的惡鬼, 指不定誰輸誰贏。”
他蹲下身,問靈鞭匍匐在他腳邊,溫順乖巧得完全不像方才將影步手斬於鞭下的靈武。
“問靈,燒了它, 不過不要那麼著急,給它留點傳話的時間,讓它的主人知道,我,雁無痕,來抓他了。”
問靈俯首,鞭尾驀地一下高高豎起,再垂直砸入泥土地中,桃夭夭只聽見一聲尖銳刺耳的嘶叫聲,躥湧的藍金火苗便從影步手的根部劇烈焚燒起來。
影步手本想遁地逃跑,卻像是被人硬生生摁在原地,死活無法動彈,只能在越燃越烈的獄火中不斷髮出痛苦的哀嚎聲,最後消泯於空中。
桃夭夭沒有甚麼情緒地盯著,盯到最後影步手那截斷的五爪也被燒去,她忽然有些好奇地問道:“問靈既與判靈獄火一脈相承,那便是所有鬼魂的剋星。大人承蒙冥主庇佑才得以使用,可我呢?我雖掌握了你的修為,為何問靈鞭和判靈獄火不會傷害我,還可為我所用?”
“桃夭夭,你不覺得你這個問題問的有點晚麼?”
“嗯?”
“你當初在忘川河底,僅用珠鏈裡的一縷神力便能輕易呼叫冥主的幽冥鬼火,你連幽冥鬼火都不畏懼,又怎麼可能被判靈獄火所傷?”
桃夭夭豁得一下瞪圓了眼睛,好似圓潤又飽滿的紫黑葡萄,明亮得誘人。
“對哦,我可是能召出幽冥鬼火的人!”她才感慨完,又略帶心疼地惋嘆道:“可惜冥主留給我的神力都用在加固結界上了,不然,以冥主的力量,我們應該很輕鬆就能對付守宅鬼。”
桃夭夭這麼一感嘆完,雁無痕卻是怔了一瞬,隨即輕揚嘴角,微微搖了搖頭。
“佘乂啊佘乂,不愧是神明,還真是料事如神……”
桃夭夭沒聽清雁無痕喃喃唸了甚麼,只是隱約聽到“神明”二字,便順藤摸瓜問下去,“大人方才是在說冥主麼?”
雁無痕瞥了她一眼,讚歎道:“是啊,可不是在說那位事事瞭如指掌的神明嘛……”
桃夭夭很是認可地點點頭,說道:“你也覺得冥主賜予我的神力太少了吧。”
“不,不是少,是剛剛好。”
“剛剛好?甚麼剛剛好啊,我就用了一次,還是用在陣法上就用……完了……”
桃夭夭沒說完,忽地愣住了,像是被甚麼抽去了魂,好半天都沒個反應。
雁無痕瞧她終於理清其中前因後果,笑著說道:“你以為冥主會將他的神力隨便賜予旁人麼?他是算準了自己身體抱恙,又算準了你會和我一起經歷河怨躁動,才會將剛好夠加固封印的神力藏在我的玉鏈中,讓你助我一臂之力。那個傢伙啊,別說你了,連我都被他的那句‘你我有緣’騙了,還真以為你們之間存在甚麼見不得人的關係呢。”
“見不得人的關係?”桃夭夭一聲驚呼,本就黑溜的眼眸瞪得更大了,“你也真敢想?冥主可是神明,神明啊!我一個遊蕩冥界三百年的鬼,既沒有各處惹事,又沒有修為驚人,怎麼會引起冥主的注意?在那天之前,我可是從未見過冥主的。”
雁無痕看她妙語連珠,一字一句信誓旦旦,不由得有些想笑,“是是是……是我想多了,誤猜了你的身份,抱歉。”
桃夭夭鼓鼓囊囊地嘟起嘴,忽然又想到甚麼,問道:“冥主賜予我神力是為了讓我助你加固封印,那桃澍呢?冥主留給他一道神識當真是為了監督他?”
提起桃澍,桃夭夭顯得關心極了,眼神中的關切幾乎都要掩飾不住地溢位來,雁無痕的笑意慢慢收斂,沒甚麼表情說道:“你不會現在還認為他並非窮兇極惡吧?”
桃夭夭猶豫了一下,“我……知道。”
“你既知道他是窮兇極惡,那也該知道他的能力和實力。冥主若不出手提前佈防,等到某一天,他當真挑起冥界大亂,那該如何?”
桃夭夭垂下眼睫,簌簌羽睫在眼下落了一片陰影。
“道理我都懂……可為甚麼你們都不相信窮兇極惡也會有心地善良之人呢?”
雁無痕聽她這般設身處地為桃澍說話,臉色格外不好看。
他微啟薄唇,齒縫中溢位些許怨氣和情緒,想也沒想答道:“桃夭夭,我都不知道該說你單純還是說你愚蠢。全酆都的鬼魂都知道,若要坐上窮兇極惡之位,不說別的,就說他手上撕碎的鬼魂,沒有上千也有數百。能成為窮兇極惡的可沒一個簡單的,你竟還覺得他是心地善良之人?真是可笑。”
他冷言冷語說著,眼眸諷刺和刻薄不遑遺留地全部刺進桃夭夭眼裡,桃夭夭靜默許久,目光裡的光澤卻不減分毫。
“那你呢?你也是透過這樣的方式成為窮兇極惡的麼?”
依照雁無痕從前的性子,他定會便毫不猶豫地說是,不僅如此,還會出言諷刺一番,然而這回,在桃夭夭灼灼目光裡,他的心裡猝不及防地產生了一股退意。
一股不願明說的退意。
他在猶豫,在糾結。
可他不知他為何猶豫,為何糾結。
他只是覺得,如果他如實答了,桃夭夭會不會從此以後就開始畏懼他?雖然……她一直都很怕他。
但……
他們不是朋友麼?
朋友之間應該不會在意這種小細節吧……
他退縮了。
他害怕了。
他不敢賭。
他不想失去桃夭夭……
這麼一個朋友。
雁無痕有些喪氣地抿緊了唇瓣,玉刻似的俊臉蒙上一層陰霾,連他一貫勝券在握的笑容也消失得一乾二淨。
桃夭夭負手,探頭伸到他眼前,臉上忽而迸發出一個笑,像是春日裡搶先盛開的首花,驚豔滿園春色。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對旁人動手。若是形勢逼我,或許某一天,我也會腳踏他人亡魂攀登窮兇極惡之位。”她輕聲說著,好似弦中樂,娓娓道來,甚至不忘和他開起了玩笑,“城主大人,倘若機緣巧合下,我成了窮兇極惡,你待如何?”
雁無痕寂靜良久,末了,掀起眼簾,用那雙漆黑專注的眸子盯著她,彷彿在盯著一個觸手可得的獵物,下一秒就要毫不猶豫地撕咬上來。
“我會親手抓住你,將你帶去酆都牢獄,日夜看守。”
桃夭夭遂然一愣,連忙開口否認道:“哈、哈哈,我不過是說笑而已。就憑我這本事,怎麼可能成為窮兇極惡?大人可別當了真,哈哈……”
“但是,桃夭夭,”桃夭夭還沒故作鎮靜地假笑完,又聽見雁無痕格外平靜地開口,眼睛裡凝的墨宛如深海,不可窺探,“我不會讓你成為窮兇極惡的,永遠不會。”
他的聲音又低又柔,在這天色昏暗的荒涼院子裡顯得格外動聽,亂人思緒。
桃夭夭看著他,心忽然跳動得很劇烈,像是在無邊無際的曠野裡,朝著一個遙不可及的目標沒日沒夜地追逐奔跑,忽然那麼一刻,有人告訴她,她的目標就在眼前。
觸手可及。
她大口喘息著,幾乎是身心俱疲地癱軟下來,可就在調理呼吸準備伸手觸碰瞬間,她又變得懦弱。
宛如近鄉情怯,不敢再踏近一步。
“大人……”
她低聲呢喃,眼前景色卻陡然變得模糊虛幻起來,方才還與她交談的雁無痕憑空消失在滾滾煙靄中。
此刻,伸手不見五指。
桃夭夭心裡一震。
守宅鬼出手了。
她抬起袖子,用袖口捂住口鼻,靜站原地,直到包圍她的霧氣漸漸散去,她才警覺地轉動眼珠子,打量起周圍景色。
大霧消失,連同荒廢的趙家舊宅也一併不見,她站在整潔有序的庭院中央,一旁是假山魚池,四周是修剪精緻又高低不一的綠植,卵石鋪滿的小路,望不到盡頭。
不遠處,一個不足她腰腹高的孩子衝她揮手,興高采烈地喊道:“伯川少爺!你愣在那兒做甚麼呀?快過來啊!康康還在等我們呢!”
伯川?
趙伯川?
桃夭夭回頭四處張望,確定此處確實只有她一人,那小孩叫的就是她時,桃夭夭低頭瞧了瞧自己。
身形容貌都未發生改變,為何那孩子將她換作趙伯川?
桃夭夭正疑惑著,忽然又想起他說的後半句話——康康還在等我們呢。
康康……
這名字好似有點耳熟,她應該是在哪裡聽過。
康康,康康,康康……
桃夭夭腦子裡忽然嗡得一聲響,彷彿天上燃氣的煙花,剎那間炸得滿懷。
她想起來了。
那個偷了葉翰林玉佩,認雁無痕為爹認她為孃的小乞丐……
就叫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