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阿痕師兄 夭夭師妹
趙家舊宅位於城東, 背靠一片青翠竹林,只可惜十五六年前的那場火燒得太大,不僅將昔日號稱竹山第一華貴的趙府燒得一乾二淨, 還將靠近舊宅的竹林都被燒得寸草不生。
唯留後山幾根稀疏竹林固執地守衛在這裡,像是駐守邊疆的戰士, 孤寂又落寞。
桃夭夭一行人才跟著葉翰林來到趙家舊宅門口,葉翰林就被旁邊張府的人叫了去。
不知葉翰林和那人說了甚麼, 那人忽地大驚失色, 慌慌張張地快步走過來。
“幾位可是要進趙家舊宅?”
來者兩鬢斑白,約摸著年過五十,精神卻依舊抖擻,現下同他們說話聲音也是洪厚明亮。
葉翰林簡單介紹道:“這位是張老太爺,管理我們葉家在竹林鎮的胭脂鋪子。”
賀千吉睜著那隻潤澤的灰白瞳孔,上下看了張老太爺一眼,目含考究, “我們確實打算進去。”
張老太爺聽她親口承認,連忙拉上葉翰林的手臂, 心急如焚道:“葉公子, 你快阻止你的朋友們!這趙家舊宅可千萬進不得啊!”
桃夭夭瞧張老太爺一副如臨大敵模樣,估計對這趙家舊宅多少有些瞭解,便順著他的話問道:“不過是座廢棄的宅子,張老太爺, 我們為何不能進?”
“姑娘有所不知, 這座宅子邪乎得很吶!十六年前,趙家鏢局生意邁入正軌,趙家家主新建宅邸,攜家眷搬遷至此, 可他們才住了不到一個月,趙老太爺與趙老夫人先後逝世。原先大夥都以為兩位趙老年歲已高,壽寢正終也是難免,不曾想,這喪禮才結束,突如其來的一把大火燒了整座院府,將趙家主尚且在睡夢中的長子趙伯川活活燒死!”
張老太爺面紅耳赤地一口氣說完,又神經兮兮地壓低了身子,輕聲道:“不僅如此,趙家搬離此處後,趙家主的次子趙仲野竟在池塘戲水時溺水身亡。趙仲野的水性一貫很好,往年夏日都會帶著一大批孩子去池塘裡玩水,誰能想到他會……哎。”
“鎮上都在傳,這座院子有鬼神庇佑,趙家主是驚擾了鬼神,才被降下懲罰,給全家帶來禍患。有幾個膽子大的結對去趙家火後舊宅裡一探究竟,出來後瘋的瘋,傻的傻,唯一一個精神正常的還不慎失足跌落山崖,沒一個落得好下場。”
“我那段時日被嚇得整夜整夜睡不著,險些帶著家人離開這裡,好在大傢伙發現,只要不進到宅子內,便不會有事,可我這心裡總還是……哎,這院子裡邪乎的事情太多了,幾位還是離它遠些吧。”
張老太爺念念叨叨說完,雁無痕跟著落下了眼睫,掩蓋眸中一片深沉漩渦。守宅鬼會對認定的院宅產生佔有慾,他們認為,在這座宅子裡,不管是人是物,都歸他們管理,任何人動了宅裡的一草一木,都將承受他們的怒火。那些壯著膽子進來探訪的人估計是著了守宅鬼的道,才會神志恍惚,不得善終。
只是他覺得很奇怪,守宅鬼守宅的目的不是為了守護對他們而言毫無意義的府邸,而是為了吸食居住在這座府邸裡的靈魄,這裡常年無人,他從何處尋來靈魄?既無靈魄,又為何遲遲不肯離去?
守宅鬼守的究竟是甚麼?為何會在趙家搬走後,依舊守著這破爛腐朽的廢宅?有所隱瞞的趙家家主、牽掛孩兒身體的趙夫人和神神秘秘的趙叔錦,他們到底在掩飾甚麼?
桃夭夭擰眉不語,她以前鮮少關注酆都鬼魂之事,對他們的瞭解僅限於《酆都軼事》,可惜了,她暫時想不明白守宅鬼如此大費周章的目的。
桃夭夭默默將目光遞給了雁無痕,雁無痕此刻似乎也在深思,並沒有注意到桃夭夭的視線,反而眉宇一壓,烏紗籠罩般蓋住那雙上揚的鳳眸,臉上就差寫著“生人勿近”四個大字。
張老太爺這麼一說完,他們幾個人幾乎是不約而同地陷入了沉默。葉翰林握住竹扇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指甲旁的肉都往裡頭壓進去不少。
他看向神色複雜的賀千吉,猶豫了好一會才道:“千吉,這舊宅……你們是非去不可麼?”
賀千吉抬眸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她之所以追查趙家舊宅,無非是應了趙日臻的請求,可她仔細探查了趙季昌的身體情況,趙季昌身邊並無冤魂徘徊作祟。
若雁無痕的猜測沒錯,趙季昌生病或許是因為他自己主動來了趙家舊宅,招惹了其中的守宅鬼。對趙季昌而言,只要他此生遠離舊宅,便不會再出現身體抱恙的情況,如今這病也會隨著冤魂氣息削弱而慢慢恢復,她也就完成了趙日臻對她的囑託。
要不要接著探查下去,賀千吉心裡也沒底。
張老太爺將這座院子說得如此詭譎陰森,夭夭他們看起來又是一副非進去不可的樣子,若是真有個手段厲害的狠厲傢伙藏在裡面,夭夭他們能毫髮無損地離開麼?如果他們覺得棘手,或許需要她的幫助……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大片烏雲像是磁吸般互相聚集在一起,厚重的籠在天際上,逼仄又擁擠,彷彿下一瞬就有大雨傾盆,勢要將這片汙濁大地衝洗乾淨。
涼風習習而過,帶著一股綿綿溼氣吹動人的衣袍鼓鼓,好似城牆上孤獨標立的戰旗,簌簌作響。
桃夭夭挽過耳邊碎落的頭髮,輕聲道:“多謝張老太爺提醒,我們會小心的。”
說完,她又扭頭看向賀千吉,說道:“葉公子說的對,你不是非去不可。千吉,你就和葉公子在外面等我們吧。”
“可……”
“我與師兄皆是修仙之人,這宅子再玄乎也不至於傷到我們。再說了,倘若是我們遇到甚麼妖魔鬼怪,你在外面也方便隨時接應我們。”
桃夭夭攀上賀千吉的手,重重按了一下,賀千吉眉頭一皺,水潤眸子裡華光一轉,似乎對她的動作略有不解。
桃夭夭一嘆,她和雁無痕的身份不可暴露人前,此時不過希望賀千吉幫忙打個掩護,認下她與雁無痕的修行身份,沒想到這愣頭青還是沒明白她的意思。
倒是張老太爺聽桃夭夭說完,臉色忽地大變,情緒激動地握上她的手,懇請道:“是我有眼不識泰山,二位竟是修仙之人!聽聞仙人法術高強,二位若能替我查明趙宅鬼神傳言,為我除去心中憂患,我張家定以重金感謝二位。”
桃夭夭一聽,這活不僅有功德還有錢可賺,整個人宛如吃到新鮮蘿蔔的嫩白兔子,兩眼忽閃忽閃地快速眨巴著,眸子裡冒出星辰般耀眼奪目的光芒。
全然不似方才那般焦慮緊張。
“張老太爺所言當真?!”她急急追問道。
張老太爺很是瀟灑地一拍胸脯,豪氣應道:“我張家雖不比趙家,但在竹山鎮也算富裕,仙長放心,我今日所言句句當真。”
“好!”
桃夭夭也沒看到雁無痕愈發陰鬱的臉色,只滿心滿眼盯著她的“重金感謝”,笑得比太陽還要燦爛。
這一趟來得可真是太值了!不僅拜託千吉問到了李民安的下落,還積攢了功德賺得了銀兩。
可謂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桃夭夭笑嘻嘻地轉眼看向雁無痕,樂呵呵道:“城……”
她驀地一頓,忽而意識到稱謂不對,轉頭一想,修仙之人該如何稱呼彼此呢?
桃夭夭本想好好琢磨一陣,奈何此時太過興奮,血液全部充盈到腦海裡,便是腦子一熱,鬼使神差說道:“阿痕師兄,我們快走吧!”
她才說完,滿臉的興奮猝然寒涼了下來,好似一盆冷水澆在燒紅了的生鐵上,譁得一聲極速降溫,只殘留了些火星般的稀碎紅光。
……她怎麼敢稱酆都城主為師兄,又怎麼敢將雁無痕喚作阿痕?
那可是雁無痕啊……
曾經是能夠號令眾鬼、顛覆冥界的窮兇極惡,現在又成為獨掌一城、一人之下的酆都城主。
她怎麼敢將這樣一個人物如此親暱地稱為阿痕師兄?
她怎麼敢……
瘋了瘋了,當真是瘋了……
作為當事人,比起桃夭夭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侷促變化,雁無痕倒是淡然很多。
一個稱謂而已,他本就沒有很在乎。
即便當初成為一眾鬼魂之首,他也沒將此窮兇極惡的身份放在心上,不過他自己不在意,身邊那群鬼倒是在意的很,好似聞到屍群腐肉的無頭蒼蠅,整日圍著他轉來轉去,時不時還發出嘰嘰喳喳的振鳴聲。
甚麼“鬼王”,甚麼“帝皇”,甚麼“最強大威武的極主”,各種亂七八糟的稱謂都有。
雁無痕煩心得很。
巴不得從那困獸之地早些逃離出去。
好在他換了種身份後,那些傢伙畏懼他的名頭,擔心他將惡魔爪牙伸到他們身上,便是躲的躲,藏的藏,生怕一個不小心被他抓了去,永困牢獄,再沒有閒情聚在他身邊。
雁無痕這才得了個耳根子清淨,只剩下一句恭敬的“城主”。
倒是有幾百年沒聽見旁人用這種極其平等親和的口吻喚他了。
阿痕師兄……
呵呵,還真把他們當做修仙之人了。
雁無痕也不說話,等桃夭夭的面色逐漸發冷發寒,心跳猶如鼓錘咚咚響個不停,才慢慢悠悠地用那雙漂亮張揚的鳳眸輕飄飄地掃了她一眼,不急不躁地清了清嗓子。
“那我們走吧,”雁無痕笑眯眯地看向桃夭夭,音色如泉水激盪,“夭夭師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