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荒廢舊宅 那院子好似遭遇過火災。
賀千吉此次離開清水崖確實是不告而別。
她沒留下一封信, 也沒留下一句話,唯一從家中帶走的東西就是破歸劍。
賀千吉想,既然破歸劍寧願沉寂數百年也不願意出來面世, 此次卻偏偏選中她,自然是願意跟著她同甘共苦的, 便想也不想地去祠堂將劍鞘一併拿了出來。
一人,一劍, 從東南走到西南。
雖說她身無分文, 可作為賀氏一族百年來最有天賦的招魂師,僅憑一手招魂術便足以讓她行走江湖衣食無憂,受盡尊崇。
正因在外小有名氣,賀千吉才會被劉大娘從她老家邀請來趙府,遇見賀顧之的老友趙日臻。
這麼說起來,趙日臻不會將她的行蹤透露給賀顧之吧?賀千吉一想,忽然覺得一股子涼意湧上心頭, 彷彿陰風過境,百鬼夜行。
不行, 竹山鎮也不能多待, 查出守宅鬼,她就和桃夭夭告別,然後馬不停蹄離開此處。
賀千吉嘆了口氣,正感慨自己怎麼淪落成逃犯處境時, 抬眼間就瞧見那個尋找葉翰林丟失玉佩的護衛齜著一口大白牙, 滿臉歡喜地跑了過來。
她眉頭一皺,又想起這護衛方才對待小乞丐時毫不手軟,便低聲問道:“葉翰林,你這呆頭呆腦、脾氣還不好的護衛哪找來的?我之前怎麼沒見過?”
葉翰林聽她這充滿的敵意評價, 斜斜睨了她一眼。
“瞧你這話說的,人家是呆麼?那是樸實!人家脾氣不好麼?那是正直!華旦是我好不容易從新招來的護衛裡挑來的,別在這兒瞎說!”
賀千吉看他一副護犢子模樣,身上那根躁動的反骨忽地一下跳躍起來,渾是不善開口。
“我瞎說?你也不看看他給那小乞丐打成甚麼樣了?我估計那小乞丐不養個十天半個月,床都起不來!”
其實華旦動手傷人時,葉翰林正從街道口匆匆趕過來。
他一來,便瞧見華旦往小乞丐腰腹上狠狠踢了一腳,小乞丐遭不住勁,吐了口血腥後,神色痛苦地癱倒在地,爬都爬不起來。
葉翰林猜,他應該是傷了五臟六腑,若是再多挨幾下,怕不是要從閻王爺那裡搶人了。
葉氏一族經營著江南一帶大大小小的鋪子數百家,直到江南幾乎被他們一家壟斷,才往西南這一塊區域延伸。
葉翰林這輩子甚麼都缺,就是不缺錢,不過一塊玉佩而已,他想,要不就當他善心大發,賞給這個小乞丐好了。
他正猶豫著要不要出面阻止這場鬧劇,那小乞丐居然主動將藏匿地點說了出來,葉翰林舒了口氣,又在心裡說服自己。
這乞丐年紀尚小,或許一時利慾薰心不辨善惡,走投無路才偷了他的東西,倘若他說的是實話,他也願意給小乞丐一筆錢,甚至為他挑一處合適的謀生之處,讓他不再捱餓。
可惜,這一切幻想都在那個背脊挺拔的男人攔住華旦去向那刻戛然而止。
那位不明身份的男子面容陰狠可怖,晦明變化,彷彿惡鬼臨世,懷揣著怒氣滔天,就要將怨恨戾氣全部撒在華旦身上。
葉翰林忽然有些糊塗了。
整個事件中,做錯的人到底是誰?
他的護衛,還是那個小乞丐?
便是此時,葉翰林仍然沒想明白。
“千吉,你這麼說就顯得不仁義了。那小賊偷了我的東西,我的護衛討要無果才動的手,你怎麼還幫賊說話?”
賀千吉一頓,搖擺不定地低聲說道:“也不是幫。我不過是看那小乞丐可憐,才……”
“他再可憐也不能偷我東西啊?狠心將他拋棄,讓他流浪討生活的又不是我,我做錯甚麼了?若不是華旦追上他,我花重金購來的玉佩就被他偷走了!”
賀千吉抬眸看向他,竟一時無言以對。
她心裡清楚,葉翰林說的在理,不管怎麼辯論,都是小乞丐犯錯在先,才惹得後續一系列變故接連發生。
華旦一身風塵地小跑著過來,他很是興奮地將玉佩遞還給葉翰林,語氣微揚又燦爛地邀功道:“公子,你的玉佩。”
那雙磨出老繭,滿是塵土灰燼的手中捧著一枚晶瑩剔透的草青色玉佩,玉佩質地清透,宛如池中清泉,隱約折射這幾道光亮。
葉翰林伸手撚起,指腹輕輕摩挲著。
玉佩幾乎是完好無損,除了頂上一角,似乎是被硬物磕碰,產生了一道細小裂痕。
亡羊補牢,為時已晚。
若論價格,這玉佩怕是已經廢了,只是比起無法挽回的冰硬物件,活生生的人還是可以搶救一下。
“完璧歸趙還是難啊……”葉翰林空留一陣惋惜,隨即眼簾一抬,看向不遠處的三個人,道:“千吉的朋友們,我在這竹山鎮多少有點人脈,可以幫你們請來大夫。你們若是想救他,就跟我一起走吧。”
雁無痕已經替小乞丐把過脈了,他的脈象細小且極其紊亂,若是不仔細感受,甚至無法察覺脈搏跳動。
確實危在旦夕,生機渺茫。
桃夭夭見雁無痕面色凝沉,抬手輕搭在他的手腕上,安撫似地拍了兩下。
溫熱的掌心貼在他冰冷的肌膚上,好似春日柔陽落在結了冰霜的溪水上,瞬間帶來一絲暖意。
“城主大人……”
她眼神詢問著,等待雁無痕做出最終決定。
他和桃夭夭都是鬼,即便掌握法術也不能透過鬼魂之力救治一名活人,更何況,干預凡人生死、擾亂凡人命數本就有違天道,就算是神明親臨,也不可輕易為之。
雁無痕想了想,低聲說道:“把這小孩交到大夫手上,我們再走。”
“好。”桃夭夭答應得很爽快,她不費吹灰之力地抱起小乞丐,走到賀千吉身邊,揚眉問她,“千吉,你這朋友信得過麼?”
雁無痕一雙黑潤的眼眸也望著她,賀千吉重重點頭,道:“我和他認識十多年,他這人除了有些自戀,為人還算可靠。”
桃夭夭有些驚訝,“十多年?原來是你們是青梅竹馬啊。”
賀千吉矢口否認道:“不過是一起長大的朋友,哪算的上青梅竹馬?”
葉翰林也搖扇笑著,一雙圓潤眼睛眯得和月牙兒一般,溫柔皎潔。
“這位姑娘有所不知,我和千吉的關係可不能用青梅竹馬形容。我們二人從小話不投機半句多,吵吵鬧鬧的最後總是拳頭相碰,我打不贏她,她罵不贏我,充其量算是歡喜冤家。”
桃夭夭倒沒看出來,這看起來溫文儒雅風度翩翩的葉公子竟與賀千吉從小打到大。
她不免失笑道:“冤家?哈哈,難道你兩有仇不成?”
“還真被你說對了。”葉翰林神色忽地一亮,樂呵著糾正道:“不過有仇的不是我們兩,是我們的家族。”
桃夭夭給賀千吉遞去個疑惑眼神,賀千吉見怪不怪地點頭道:“嗯,清水崖賀氏與江南葉氏素來不和,人盡皆知。”
桃夭夭沒問了。
人界地域遼闊,各地區家族勢力盤踞複雜,兩個家族之間鬧有矛盾很正常,她這幾百年也算是司空見慣,只要沒鬧到趕盡殺絕這一步,說不定會因為各種利益交換最後重歸於好,觥籌交錯間不分你我。
賀千吉和葉翰林都是有主見有想法的人,能忽略家族紛爭成為朋友也是緣分。
雁無痕聽他們聊了半天,眼神從未離開桃夭夭懷裡抱著的小乞丐,他甚至透過酆都城主獨有的直覺感知到,這個孩子的靈魄已經一腳踏入冥界了。
再晚就來不及了。
“葉公子,這小兒現在情況不容樂觀,還請你儘快為他尋來大夫。”
葉翰林本就想著救人,聽雁無痕語氣如此緊急沉重,心裡一凝,忙道:“華旦,這人是你傷的,你現在就帶他去鎮上尋最好的大夫,務必將他救回來。”
華旦踟躕一瞬。
早知道現在讓他救人,當初就不傷人了,真是給自己找事做。
他從桃夭夭手裡接過小乞丐,頗有些怨氣道:“是,公子。”
人被帶走就醫,雁無痕已是仁至義盡,再多的便要看那小子的命數了。
桃夭夭見他還是有些魂不守舍,便用手肘輕輕碰了他一下,雁無痕回過神,清冷的眸子重新染上一層光亮。
他難得欠身拱手,語氣有些僵硬但又很是溫順地說道:“多謝葉公子不計前嫌,出手相救,我們還有要事要辦,需得先行一步。若是那孩子醒了,勞煩公子捎句話帶給賀姑娘。”
賀千吉頷首點頭。
好不容易和賀千吉再見一面,哪知話都沒說上兩句,她就要跟著別人匆匆離去,葉翰林還想多和她聊一些賀氏的趣事呢。
他連忙拉住立即離開的賀千吉,問道:“千吉,你要和他們一起去?”
“嗯。”
他揮扇蹙眉,道:“你們這是要去哪兒?”
“不知道。目前還在找。”
葉翰林聽得更是一頭霧水,“連目標都不知道就開始大海撈針?千吉,你不如問問我,興許我會知道呢。”
賀千吉並不覺得葉翰林知曉,但還是勉為其難開口,滿足一下他的好奇心。
“我們要找的是一處十五年前的舊宅,你初來駕到,對竹山鎮瞭解多少,怎會知道?”
哪知葉翰林哦了一聲,眉宇間寫滿了“我知道,我還真知道”的字眼。
賀千吉和他相處多年,對他這點脾性可謂是瞭如指掌,便故意做出一副崇拜模樣,捧聲道:“你知道?”
葉翰林極其享受這種膜拜眼光,他心滿意足地搖著扇子,扇面那支寒梅晃得快要飛出來。
“你若是問別的,我或許不知道,但你若是尋十五年前的舊宅,我還真知道一處。”
賀千吉很是配合,“你當真知道?”
葉翰林昂首挺胸,好不高傲說道:“我騙你作甚?我此次來竹山鎮,正是為了檢查葉氏名下店鋪經營狀況如何。偏湊巧,替我們葉家管理胭脂鋪子的張家宅子旁邊就是一個空了十五六年的院子。”
他轉而一問:“不過那院子好似遭遇過火災,裡面只剩幾根燒得黢黑的木樁子,你們去那院子做甚麼?”
十五六年是趙日臻透露給他們的資訊,而火災是幻境中雁無痕親身經歷過的場景……
太巧了,太巧了,這一切竟都對上了!
桃夭夭焦急開口,好似火燒眉毛,迫在眉睫,“葉公子,你還記得那處院子在何處麼?”
葉翰林被她明珠般的眼眸吸了一瞬,怔愣了下才道:“記、記得啊。”
賀千吉也變得欣悅起來,“快帶我們過去!”
葉翰林彷彿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反應了好半天,才恍然道:“能讓你這麼興奮……那院子裡可是有冤魂?”
賀千吉不想再多浪費口舌,言簡意賅道:“或許有,或許沒有,得看是不是我們要找的院子了。”
葉翰林猛地收起扇子,用梅鹿竹製得的扇骨連拍了兩下手心,嚴肅中帶著些慌亂。
“哎呀呀,哎呀呀!張老太爺就住在那院子旁邊,若是他被冤魂纏上了,我們葉家的胭脂鋪子誰來管?我現在就帶你們過去!千吉,你可以一定要看個仔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