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偶遇熟人 玉佩公子,葉翰林
桃夭夭離開人世時只有十九歲, 和現在的賀千吉一個歲數。那時她並無婚配,更沒有孩子,雖說做鬼後遊蕩人界三百年, 但容顏依舊,即便心境不復少女, 也不至於為人母親。
此時被一個五六歲的孩子追著叫母親,她不僅感到震撼, 還略感受到一絲冒犯。
桃夭夭蹲下身子, 大大的眼睛裡充滿了疑惑。
“你睜眼瞧瞧,我看起來像你的孃親麼?”
快要痛到昏厥的小乞丐哪有力氣回答她的話?便用龜裂流血的手顫巍巍地向前伸,努力往前夠。
桃夭夭自然不知道小乞丐要做甚麼。
她只看見那隻細薄到好似隨時能被人捏碎的小手顫抖得不成樣子,但還是一點一毫地堅持往前伸,彷彿不遠處有個極其重要東西,即便是力竭,他也要攥到掌心裡。
她還沒看到這隻手要握住甚麼, 就有另一隻乾淨白皙的手將小乞丐的手輕輕包裹住,阻止它繼續前進。
雁無痕俯腰, 任由潔白無暇的衣襬垂落在骯髒渾濁的路面上, 浸潤在溼沁的泥水裡,被汙濁侵蝕。
他看著這個吊著一口氣的孩子,輕描淡寫地冷聲說道:“把玉佩還給他,我可以救你。”
桃夭夭眸光閃了閃。
她那驕傲又自持的城主大人竟然主動開口要救人?這真是件值得記載到《酆都軼事》裡的稀奇事。
賀千吉向周圍人問了一圈, 大抵知道這裡發生了何事, 便也跟著擠進熱鬧中心,加入其中。
她湊到桃夭夭身邊,附耳輕聲道:“我剛剛問了一下,這個小乞丐偷了一位公子的玉佩, 公子的護衛追出來抓人。這小乞丐慌不擇路撞到了你家城主身上,還……”
賀千吉一頓,伸手指了指那個倒地不起的孩童,故作神秘道:“稱他為爹爹。”
桃夭夭:???
爹爹?!
那他方才還敢喚她為孃親?!
好小子!真是膽大不要命了!!
桃夭夭趕忙捂住賀千吉的嘴,扭頭就對雁無痕快速說道:“城主大人,這小兒怕不是流浪久了神志不清,我們此行當以要務為重,莫要在此耽擱時間。”
雁無痕眉宇一壓,眸色深沉凝如耀石,連桃夭夭也辨別不出他此刻的想法,但她依稀能察覺到,從雁無痕目前釋放的氣息來說,情緒還算是穩定友善的。
負傷小乞丐不知是否聽進了雁無痕的話,默了半晌都沒有動靜,直到桃夭夭揚言離去,他才緩緩張嘴。
混合著粘膩血液的嘴一張開,一縷血漬便從他的嘴角緩緩流了下來,映在這張不足巴掌大小的削瘦臉蛋上,分外令人憐惜。
“在……我身後街道……牆角縫隙……”
他說完,兩眼一閉,直接昏迷過去。
雁無痕用力一握,指腹還沒來得及搭在小乞丐的脈搏上,那護衛揚聲一喝,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將小乞丐撈起來,如同木偶傀儡般在空中晃了晃。
賀千吉連忙站起來,怒斥道:“你做甚麼?”
護衛不管不顧地伸出另一隻手,動作粗暴魯莽的往小乞丐地衣襟裡掏。
他裡裡外外翻了半天,也沒翻出個甚麼名堂來,不由得氣惱,又將小乞丐丟棄在地上,宛如扔廢棄垃圾一般,露出厭惡煩躁的神情。
“還真沒藏在身上。”
知道雁無痕鐵了心思救小乞丐,桃夭夭起身,將遠處軟若無骨的孩子半抱在懷裡。
她眼簾一垂,便督見小乞丐薄如蟬翼的衣領大開,胸前肋骨僅包裹了一層打皺的皮,根根分明地暴露在蕭瑟秋意中。
他太瘦了,瘦得和裹了乾草的屍體一般,輕得連重量都要沒有了。
護衛搜尋無果,轉身就想去小乞丐說的街角找玉佩,才邁出一步,就被一隻手攔了下來。
護衛很是不解地抬眼一看,視線正與面色陰沉的雁無痕對個正著。
“這位兄臺還有事?”
雁無痕沒有說話,只是一副怒氣滔天又不得不按捺住自己隱忍不發模樣。
桃夭夭見狀,心道不妙,連忙喚道:“千吉,攔住他!”
賀千吉不用想也能猜到會發生甚麼,她趕緊抓住雁無痕橫在護衛身前的手,拽了片刻卻好似愚公移山,一點成效都沒有。
“夭夭……”
賀千吉搖了搖頭,這裡人多眼雜,她不便使用陣法,可雁無痕身份特殊,若是他情緒失控,怕不是會殃及無辜百姓受累。
無奈之下,桃夭夭只好昂起首,眼神掃視一圈,朝著圍觀群眾一頓亂罵。
“看甚麼看?!就你們長了眼睛麼?!一天天的吃飽了沒事,就喜歡在這看熱鬧!有這閒工夫還不如去賺碎銀幾兩,處理一地雞毛!”
那些人本就是閒得路過,眼瞅著熱鬧看得差不多結束了,不過是想著沒個正經事要做,便在此處多逗留片刻,將故事結尾看完再離開。
桃夭夭此時一罵,他們倏忽站不住了。
有的面露難堪,有的皺眉不滿,有的神色怯怯,有的閉口不談,總之,烏泱泱的一群人終是走了大半。
剩下的小部分瞧幾位角兒半天沒做反應,便也揮著袖子,揚長而去。
唯獨一位眉眼極好的年輕公子展扇掩面,步伐優雅地朝他們走來。
賀千吉只是餘光一瞟,便覺得此人身上那件紫棠色錦裳格外眼熟。
她眯起眼眸,視線在那人身上多停留了幾秒,直到看清滿屏扇面上唯留一隻寒梅獨秀時,終於知曉來人身份。
幾乎是同一時刻,那人也注意到她。
“千吉,”男子信步而來,含笑開口,“你怎麼在這兒?”
賀千吉如臨大敵般扭過臉,眉頭緊鎖。
原本盛氣凌人的護衛見到此人出現,立馬收斂囂張氣焰,極為恭敬地俯首道:“公子。”
公子只是摺扇一收,笑臉吟吟地轉眸看向他,“玉佩呢?找到了麼?”
白嫩細膩如同陶瓷般清澈透亮的肌膚直接暴露在灰濛濛天空中,甚至比光線還要亮上幾分。
桃夭夭自認為,鬼魂的膚色總歸是要比活人蒼白些,哪知今日還能遇上比鬼還白的,不免心中驚歎,感慨出聲。
“哇,真白啊。”
那公子本在凝眸聽護衛回話,不小心聽到桃夭夭發自肺腑的衷心感慨,連話都不聽了,連忙回過臉,目含桃花地肯定道:“有眼光,大家都是如此誇讚的。”
賀千吉終是沒忍住,轉身咬牙切齒道:“葉翰林,你真的是夠了!怎麼到哪兒都如此自戀?”
葉翰林揮扇一搖,好不驕傲道:“這話又不是我說的,不過是複述事實罷了。”
護衛見眼前這個氣得跳腳的年輕姑娘和自家公子關係熟稔,插話道:“公子,偷了你玉佩的小賊還在他們手上。”
雁無痕眼眸一抬,一抹寒光似利劍般直直射了過去,護衛不敢直視,嚇得瞬間噤聲閉嘴。
葉翰林瞧了瞧雁無痕,又看了眼昏厥過去的小乞丐,斂扇一收,敲在護衛肩頭上。
“我要那賊人作甚?你快把我的玉佩找來,那可是我重金購來的,若是弄丟了,罰你一月銀錢!”
畢竟和銀子掛鉤,護衛一聽,小跑著去街角尋玉佩去了。
葉翰林執扇一揮,扇尖劃過賀千吉一行人,悠悠看了圈,最後將扇子穩穩握在手心。
“先前聽聞你逃離清水崖,不辭而別的訊息,我還以為是假的。畢竟誰能想到被賀爺爺當作下一任族長培養的天才竟在祭拜先祖之日對家族長老出言不遜,大放厥詞,甚至與他們大打出手,還傷了其中一位。”
他輕輕笑著,像是調侃像是嘲笑。
熟人敘舊,聊的無非是家長裡短,雁無痕沒甚麼興趣,直接從二人中間走出,回到桃夭夭身邊,察看小乞丐的傷勢。
賀千吉知道葉翰林並不只是“聽聞”,估計事後找人打聽得十分詳細,這才敢當著她的面聊起趣事。
八成又是在看熱鬧。
賀千吉笑著回道:“你也知道,我這人向來不懂禮節,他們非要逼我,我只好挑個叫囂得最厲害的幸運兒打一頓,告訴他們我賀千吉可不是好惹的。”
“嘖嘖嘖嘖,好歹是家族長老,你下手也不輕一點兒,”葉翰林假意指責,言語裡的笑意卻是要快憋不住了,“那位本就一大把年紀了,被你這麼一揍,硬是在床上休養了大半個月腳才落地。千吉,你可真夠狠的。”
賀千吉拱手道:“謬讚了。我記得當初揍你的時候,你也在床上躺了一週吧。”
提起童年醜事,葉翰林也不羞惱,搖扇掩面道:“那還不是我憐香惜玉,不忍對你下手。”
“哼哼,還不知道誰是香誰是玉呢。”賀千吉冷笑道。
葉翰林笑意微斂,吊兒郎當道:“說正事,我此次出來可接了賀伯父的任務。”
“……哦?我竟不知葉大公子還能聽他安排。”
“那還不是因為關於你。”
“我?”賀千吉悶聲一笑,“我何德何能還配他來惦記?”
“欸,你可不能這麼說,賀伯父能和我開這個口,必然是得了賀爺爺命令。”
賀千吉冷聲道:“一個個的,面子比嘴還硬。”
葉翰林偏著頭,輕輕搖扇,微風帶動幾縷髮絲輕揚。
他面中帶笑,不急不緩說道:“賀伯父說了,若是我在外巡視遇見你,務必將你帶回清水崖。”
賀千吉臉色瞬間冰寒,“他們的話你也聽?”
“你別生氣,他們的話我自然是不聽的。”葉翰林耐心解釋道:“我不過是想告訴你,既然我能接到賀伯父的委託,就說明賀爺爺派了不止一個人尋你,你要做好隨時被抓回去的準備。”
“……”
葉翰林哀嘆口氣,滿是悲憫說道:“你逃離清水崖近有兩月,這已經是老祖宗給予你最長的自由時間了,他可不會放任下一任族長候選人叛出家族。千吉,你還是早些告訴你的朋友,你陪不了他們多久咯。”
作者有話說:本章應於更新,由於某個傻子設定錯了時間,導致她失去一朵漂亮的小紅花。
作者如此說道(T_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