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大街認親 雁無痕喜當爹。
將至黎明, 秋雨漸歇。
桃夭夭讓賀千吉回房間抓緊時間補一覺,賀千吉便裝模作樣地哀聲嘆口氣,說桃夭夭如何心狠如何不近人情, 聽她講了一夜故事,連口水都沒倒給她喝就要趕她走。
桃夭夭深諳請神容易送神難的道理, 便特意給賀千吉端來一杯水,好聲好氣地將她送回房間。
等桃夭夭回到自己的屋子, 天際已泛出魚肚白亮, 折騰了大半宿,她後知後覺生出些睏意來。
左右還能睡會,桃夭夭也不管那麼多,將衣袍和鞋履一脫,裹著被子在床上沉沉睡去。
一覺無夢。
直到雁無痕砰砰砰的敲門聲愈加響亮,桃夭夭才一臉懵然地從床上爬起,給他開門。
“城主大人找我?”她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 打著哈欠噙著淚說道。
雁無痕方才敲門時的煩躁和不滿瞬間消失殆盡。
他上下掃了桃夭夭一眼,見她完全是才從睡夢中醒來的樣子, 不由得眉頭一深。
“你昨晚可是做賊去了?怎麼瞧著如此疲憊?”
桃夭夭耷拉著眼瞼, 腦袋也歪向一邊,彷彿池塘裡的魚竿,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晃著。
“做賊?城主大人可真是高估我了,我還沒那個本事。”
雁無痕輕嘖一聲, 道:“收拾一下, 我們要出發調查趙家舊宅了。”
“哦……”她混沌一片的腦子仍不清醒,但還是努力掙扎出一片清明地帶,“千吉應該也在睡覺,勞煩大人替我叫……”
她還沒講完, 就聽見雁無痕慢慢悠悠說了句。
“賀姑娘早就收拾好了,等你去叫,怕不是日上三竿了。”
桃夭夭忽地一愣神。
早就收拾好了?賀千吉怎麼會……
她抬起手,費力掰開自己闔緊的眼睛,朦朧視線裡,那張石桌旁確實有一女子靜坐凳上。
桃夭夭揉了揉眼睛,確定那位神采奕奕的女子正是賀千吉後,垂頭嘆了口氣。
完了,這個家裡竟然有兩個早起的怪物,以後她怕是睡不得懶覺了。
桃夭夭反手關上門,對隔著門扉的雁無痕說道:“一刻鐘後出發。”
大抵是入了秋,雨後的清晨泛著一股子寒膚入骨的涼意。桃夭夭一行人出門得早,趙府中除了守夜的下人,幾乎看不到走動的人。
賀千吉隨手拉了個看起來衣著打扮還算不錯的老伯,說道:“這位老伯,煩請您轉告趙家家主,就說千吉初來竹山鎮,帶著兩位朋友去附近轉一轉,不必擔心我們。”
那老伯立即俯首躬身,非常恭敬地回答道:“是,賀姑娘。”
賀千吉略有些訝異,“你知道我是誰?”
賀千吉來趙家並不是秘事,但介於她的身份特殊,趙家主也沒對外宣揚,只說來了個客人,讓家中奴僕好生招待。
這位老伯如何能認識她?
老伯溫和一笑,道:“賀姑娘,我是趙府的鄭管事,賀姑娘在趙府的衣食住行都由我負責,我自然是知道姑娘的。”
如此說來,也算是認識了。
賀千吉不想在他身上耽誤太多時間,便道:“那就勞煩鄭管事幫我轉告一聲,多謝。”
說完,匆匆離開,去趙府門口與桃夭夭會合。
賀千吉是小跑著過來的,站定時還有些喘氣,桃夭夭等她緩了會,才道:“交代好了?”
“嗯,趙伯父不會懷疑我們的。”
“好,我們走吧。”
趙府離鎮上不遠,不過是走了一盞茶的功夫就走到了。
高矮不一的樓房商鋪矗立街道兩旁,在街上擺攤販賣的老闆賣力吆喝著,招攬顧客。
不知是否碰巧遇上了趕集日,即便昨夜下了雨,路上來來往往的人還是不少。
有些歲月的石板路面上殘留了不少坑坑窪窪的石洞,人來人往間積累了不少沙石泥濘,和著潮溼的雨水更顯髒濁。
雁無痕這人向來精貴,養尊處優多年,多少帶了些潔癖,看著溼漉漉的地面和人擠人的狹窄街道,他下意識皺緊了眉頭。
偏生賀千吉還沒注意,一個勁地拽著桃夭夭往人多熱鬧的地方湊。
看著前面兩個步伐輕快、越走越遠的身影,雁無痕略有惋惜地嘆了口氣。
可惜這蠶妖絲做成的衣服,今日怕不是要糟蹋在這裡了。
他搖了搖頭,正要抬步追上去,卻被一個迎面而來的衝擊力撞得偏過身子,連連後退兩步。
緊接著,一個年輕有力的男子聲音穿過層層人海傳了過來。
“你個不長眼的,也敢偷我家公子的東西?!”
雁無痕還沒理清楚發生了甚麼,便看見一個護衛打扮的人越過人群,衝到他跟前,將他腳邊那個瑟縮成團的小孩單手拎了起來。
小孩年紀不大,估摸著也就五六歲的樣子,瘦瘦小小的身子,穿著縫了好幾塊顏色各異麻布的衣裳,臉上、脖子上、胳膊上本就只披了一層皮,還被泥垢汙痕覆了個嚴實。
看樣子,應該是個流落街頭的乞丐。
雁無痕將視線收回。
這兵荒馬亂年頭,被遺棄或者丟失的孩童太多,估計他馬上就會在亡靈簿上看見這孩子的名字。
雁無痕沒做多想,彎腰拍了拍腳邊染上的泥水,抬眸就往前面看去。
哪知這孩子只與他對視了一眼,就哇得一下放聲大哭,嘴裡還含糊不清地叫喊著:“爹!爹!康康終於找到你了!終於找到你了——”
他十分急切地伸出手,猶如多日不見父母的稚子,哭喊叫喚著,恨不得下一秒就投入摯愛的懷抱,狠狠哭訴。
雁無痕面無表情地看了會,末了,在這說不清道不明的詭譎氣氛中逡巡一圈。
這附近不僅沒有一人應答,反倒是吸引來不少閒逛百姓過來圍觀,甚至還有三兩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不時用手指著他,滿眼打量嫌惡。
他終於意識到有點不對勁。
於是,這個已經成鬼數百年的男人在大庭廣眾下,在一個孩子哭著喊著叫爹下,擰著濃眉,盯著那個貓似大小的孩子,冷聲道:“我不是你爹。”
那孩子聽他這麼一說,哭得更大聲了,兩隻竹竿粗細的胳膊胡亂揮舞著,珍珠般的眼淚不要錢似的大顆大顆從眼角滑落。
“爹爹!爹爹!你就是我爹爹!嗚嗚嗚嗚——爹爹不喜歡康康,不要康康了……”
孩童聲音本就稚嫩,此時哭得肝腸寸斷,好比幼獸搖尾乞憐,讓人無法忽略。
圍觀人群的聲音更大了,有的還開始替這小孩打抱不平。
“這當爹的也太心狠了,活生生的孩子說丟就丟。”
“就是!這孩子才多大啊,昨晚下了這麼久的雨,我看他衣服都是溼的。”
“可不是嘛,瞧他瘦得跟個猴似的,也不知道被丟出來多久了。”
“哎,真是作孽……”
雁無痕在這一句有一句莫須有的指責裡漸漸鐵青了臉。
他本無意多管閒事,也不打算和這個無意衝撞了自己的孩子較真,可偏偏這孩子死皮賴臉纏上。
他不是個好脾氣的人。
從來不是。
雁無痕眸子濃郁的彷彿才研磨出來的墨,黑沉得可怕。
踏過水窪,濺起汙水四落,他一步一步走到哭喊不止的孩子面前,問道:“你說我是你爹,那你可知我的姓名?”
孩子立馬停住了哭泣,睜著兩隻水汪汪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向雁無痕。
雁無痕微微一笑,寒眸卻如冰晶刺骨,“你既不知我的姓名,那你可知你母親的姓名?”
孩子依舊沒有回答,滿眼的心虛就要從他的眼眶裡溢位來。
雁無痕下顎一抬,望著那位揪著小孩衣領看傻眼了的護衛,好心提醒道:“這位小兄弟,我和這孩子無親無故,你莫要被他騙去,遺失了你家公子的東西。”
那護衛這才緩過神來。
他提溜著蜷縮成團的孩子,像是扔阿貓阿狗一般將他丟棄在冰冷渾濁的路面上,高聲怒罵道:“臭要飯的!誰給你的膽子讓你偷我家公子的玉佩!快把玉佩交出來!”
小乞丐下意識護住腦袋,在路面上滾了好幾圈,最後撞上路邊一個攤子桌角才勉強停了下來。
直到此時眾人才知,原來這孩子是賊,手腳不乾淨的賊,圍觀的視線焦點瞬間聚集在護衛身上。
護衛雙手叉腰,趾高氣昂地再度開口。
“別怪我沒提醒你!我家公子可是來自江南一帶的商賈世家葉氏!你若是惹得我家公子生氣,可沒好果子吃!”
他說完,那滿滿當當圍著的一圈人又開始紛紛議論起來。
雁無痕心想這裡也沒他的事了,轉身就要離開,哪知剛剛抬腳,又被一陣不輕不重的力穩穩扯住。
他低眸一看,竟還是那個小乞丐。
沾滿泥水的孩子渾身上下都是髒兮兮的,凌亂掉落的髮絲還淌著濁水,自他的臉頰向下緩緩流落,狼狽至極。
可唯獨那一雙赤忱乾淨的眼睛,眼巴巴地望著他,眸中淚水流轉,卻不見一滴落下。
雁無痕怔愣一瞬,這孩子的執著連他自己都忍不住開始懷疑,他是否真的是這孩子的爹。
偏在他猶豫時分,那護衛已然等得有些不耐煩了,蹲下身一拳砸在孩子腰腹上。
結實的拳頭碰撞脆弱的軀殼,方才還在強撐著拉拽雁無痕的小乞丐哇得吐出一口血沫,捂著肚子瑟縮一團。
雁無痕似乎聽見了他肋骨斷裂的聲音。
“再不交出我家公子的玉佩,這拳頭你只會挨更多!”護衛伸腿,瞄準先前的位置又猛地踢了一腳,“趁我現在好說話,趕緊交出來!”
小乞丐本就生得瘦弱,哪能經得住身強力壯常年習武的護衛全力兩擊?現在更是氣若游絲,生死一線。
雁無痕眼眸一閉。
這算甚麼事啊?當真指望他一個酆都城主來救一個瀕臨生死的孩子?不是吧,捉鬼這事他熟,救人他還真沒經驗。
“欸,夭夭,這不是你家城主麼?”
被拖過來湊熱鬧的桃夭夭順著賀千吉的手往前一瞧,熱鬧中心就站了三個人,其中一個確實是雁無痕無疑。
她不過是走開一會,城主大人就惹事了?
桃夭夭念頭一起,連忙破開前面堵塞不洩的人群,貓著身子往裡鑽。
她憋著氣鑽出來,在眾目睽睽下走到雁無痕身邊,抬眼看他。
“你沒事吧?”
她問得關切,言語間便能察覺二人關係親密。
小乞丐大口喘著氣,微微眯起的眼睛透過厚重鴉睫打量著氣場相配的兩人。
鼻翼擴張間,他費力吸著氣,兩隻裹了層薄皮的胳膊撐起快要散架的身子,幾乎是以爬行的姿勢匍匐著跪拜到桃夭夭身邊,伸出和滿泥垢的手,輕輕拽了下她的裙邊。
“孃親……”他聲若蚊蠅般喚著,“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