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雨中夜談 這些年，你應該很辛苦吧。
是夜, 驟雨悄然降臨。
雨點不大，但落在屋簷磚瓦上還是噠噠作響，吵得人不得安生。
桃夭夭睡得並不踏實, 在床上翻來覆去幾經轉身後，她驀地睜開眼, 盯著床上淺色帷幔看了好一會，最終嘆了口氣, 坐了起來。
不知是否是下雨的緣故, 屋子似乎比平時暗了不少。
桃夭夭摸索著穿好鞋，隨手拿過一件衣袍披在身上，借昏暗的天際光線，推開窗子，靜坐窗邊。
霧色煙雨間，雨點劈里啪啦地打在葉片上，震得葉尖輕顫, 桃夭夭才看了幾眼，驚聞聽見不遠處傳來一聲輕喚。
“夭夭？”
她循著聲源, 抬眸朝右邊看去, 穿著一身墨黑裡衣的賀千吉正撫著窗欞，輕倚在窗沿。
桃夭夭笑了笑，原來今夜睡不著的不止她啊。
她朝賀千吉招了下手，賀千吉便披著外套, 越過層層雨幕, 小跑著進到她房間。
“你也沒睡麼？”
賀千吉隨手放下被雨淋得有些溼潤的衣袍，拍去身上沾染的水滴。
桃夭夭給她遞去一塊乾淨整潔的手帕，道：“半夜被雨聲吵醒，後來就睡不著了。”
“哦……”
賀千吉偏過頭, 擦了擦溼漉漉的髮尾，又將手帕還給桃夭夭。
桃夭夭看她一副精神抖擻，全然不似睡夢初醒模樣，便笑著打趣道：“你呢？你怎麼也沒睡？”
“我啊，”賀千吉一頓，接話道：“睡不著。”
桃夭夭唇角一彎，笑道：“你是擔心明天要去趙家舊宅，過於緊張？”
賀千吉眼簾微落，睫毛就似兩把羽扇，柔軟又親和地低低垂落著。
“……不是。我這段時間去了不少地方，區區趙家舊宅和那守宅鬼倒不至於讓我緊張。”
“那你是擔心完不成趙三小姐對你的考驗？”
“……也不是。這不過是趙三小姐單方面對我的考驗，我完成了也好，沒完成也罷，她又能拿我怎麼樣呢？”
“那就奇怪了。你既不擔心趙家舊宅，也不擔心趙三小姐，又為何憂心到失眠？”
賀千吉抿了抿嘴角，沒有甚麼語氣地低聲說道：“因為今夜下雨。”
桃夭夭沒明白，反問了一句，“下雨？”
“嗯。下雨的夜晚，我通常是睡不了覺的。”
因為外面下了雨，所以睡不了覺？
桃夭夭倒是從沒聽賀千吉提起此事。
“雖說這雨天裡的雨聲確實大了些，不過只要能靜下心，還是可以睡著的。千吉，你最近壓力很大麼？”
賀千吉搖了搖頭，她抬起臉，遙遙望向窗外。
“父親曾說，我大抵是賀氏族人裡最沒心沒肺的一個，腦子不想事，心裡不記事，又怎會覺得壓力大呢？”
桃夭夭微蹙眉梢，這話聽起來怎麼有些怪怪的？明明是一位父親對女兒的評價，卻沒有一絲褒義味道。
賀千吉緩步走到尚未關閉的大門前，跨過門檻，走到屋簷下。
連串雨珠順著瓦片滴答落下，聚集在門前的凹槽裡，靜靜流淌。
“夭夭，”她透過蒙蒙雨霧，渙散的瞳孔不知看向何處，“你能看見這裡的魂息麼？”
桃夭夭聳著鼻子嗅了嗅。
賀千吉先前在院門設了道咒術，別說隔絕了一切鬼魂，連一絲氣味都沒有留下，她並沒有嗅到任何味道。
換句話說，她並不認為這間院子裡有任何鬼魂。
桃夭夭看向那個高挑纖細的背影，輕聲問道：“院子裡有怨魂麼？”
“不是怨魂，是魂息，那些怨魂的執念。”
人界習慣將鬼魂喚做怨魂，他們認為，沒能在死後投胎轉世的亡者都會化為抱憾而終的怨魂，徘徊人世。
正因如此，這些亡者的家人才會費盡心思邀請招魂師，請求招魂師喚回他亡者的魂魄，替他們彌補遺憾。
可對於冥界鬼魂來說，這種遺憾不叫遺憾，而叫執念。至死都不能放下執念的鬼魂會因心中所念化作惡鬼，逐漸泯滅心智，禍害無辜亡魂。
桃夭夭並不覺得這些執念是好東西。
她凝眸看著那片陰雨綿綿卻空空如也的院子，聲音不由得壓低了許多，“千吉，回來。”
賀千吉長身而立，她不為所動地笑了笑，平靜語氣裡似乎早就習以為常。
“別擔心，不過是怨魂的執念罷了，傷不了我。”
她笑著，伸手向前一探，末了，轉身看向桃夭夭。
“你想知道我手中的執念是甚麼嗎？”
桃夭夭眉頭稍擰，臉上逐漸換上一層極為複雜的神色。
在她的視角里，賀千吉那張開的五指上空無一物，她甚麼都沒看見。
“你別這樣看我，我沒瘋，”賀千吉彎唇笑著，“我剛才隨手拿了一個執念，只要我想聽，這個執念便會在我的耳邊響起。夭夭，你想知道麼？”
桃夭夭靜靜看著她，沒有回覆。
對於惡鬼的執念，她多少能猜到些。
能在人身死後依舊放不下的，無非是情、權、錢、欲四字，不過那都是別人深埋心裡的慾望，她沒有甚麼興趣，也不想知道。
只是——
“千吉，這些執念是你召喚來的，還是自己尋來的？”
“你覺得我會主動召喚它們麼？”
“……”
晶瑩的雨珠淅淅瀝瀝落下，好似九天之上來的瀑布，連綿不絕。賀千吉慢慢轉過身，揚手往空中一送。
“我自小就能看見這些東西。那時我並不知道這是甚麼，只是覺得它們嘰嘰喳喳說話的聲音很吵，鬧得我睡不了覺。我去問父親，父親並未將我的話放在心上，只敷衍說去除心中雜念便不會再聽到這些聲響，我信了。我拼了命地摒棄雜念，認真修習招魂秘術，直到我學會了內門八式中的五式，族長，我的祖父，才單獨召見我。”
“他問我近來身體可否出現異樣，我猶豫了許久才告訴他，每逢下雨天，我便能聽見許多嘈雜尖銳的詭異聲音，徘徊不散。祖父沒有教我如何消去這些聲音，反倒是異常激動地抱著我，說我是賀氏家族百年來的修煉天才。我不懂，我只想早些消除這些聲音，睡個好覺。”
“祖父告訴我，只要我能修煉完所有的內門八式，這些常年擾亂我的聲音就會消失。祖父是賀氏一族的族長，是整個家族的掌權者，他說的話，我向來是深信不疑的，所以，我在半年內練完了剩下的內門三式。”
“當我以為自己終於能靜心入睡時，祖父卻說，他不知道消除這些聲音的方法，我很生氣，便……在一眾長老面前指著他的鼻子罵他騙子。祖父鐵青著臉，罰我在祠堂跪上三天三夜，偏在這三日，陰雨連綿。”
賀千吉仰頭望天，語無波瀾的接著說。
“祠堂供奉了賀氏一族所有嫡系族人，還有那柄一脈傳承的招魂劍破歸。我本努力剋制自己跪坐蒲團上，哪知最後一晚，那些聲音好似發了狂般在我耳邊發出了銳利的嘶吼。我實在受不了，便躲到密室中，可它們不依不撓，叫囂著要將我淹沒在人言瘋語中，那一刻，我甚至想一死了之……”
“好在破歸劍救了我。當我慌不擇路地跑到破歸劍身邊時，它像是感知到我的窘境，在我指尖觸碰的瞬間，從劍鞘裡飛了出來，磅礴劍勢將那些聲音全部劈散開，我的耳邊終得清淨。說來也是可笑，夭夭，我人生裡的第一個雨天好眠竟是在賀氏祠堂裡。”
桃夭夭沉默地聽著，直到賀千吉陸陸續續說的差不多了，她才輕聲邁著步子，走到賀千吉身邊，並肩而立。
眼前是微風伴陣雨，身後是幽屋作港灣。
“也是那晚，賀氏族人才發現你能使用破歸劍？”
“……嗯。”
桃夭夭扭頭看向賀千吉，不知該用何種情愫表達心口那種莫名的苦澀，只道：“這些年，你應該很辛苦吧。”
賀千吉眼眶驀地一紅，她昂首奮力向上，眸中盈盈流光。
“還好吧。自從我握上破歸劍，整個賀氏一族沒人再敢小瞧我，就連祖父也要避讓我三分。我活得……還算爭氣。”
桃夭夭沉默一瞬，“那些困擾你的聲音呢？都隨著破歸劍的出現而消失了麼？”
賀千吉點了點頭，道：“破歸劍能幫我抑制它們的聲音，我如今只是能看見這些裝載聲音的魂息而已。”
桃夭夭深吸一口氣，微涼的溼潤水汽進入她的肺腑之中，方才有些堵塞發悶的胸口終於舒緩了不少。
“這些魂息為甚麼專門挑在雨夜找你？”
賀千吉眼尾殷紅隨著雨水漸漸褪去，她望著空蕩蕩的院子，說道：“雨水乃是無根之水，由天地匯聚而成，陰氣極重。魂息源於怨魂，不可脫離怨魂而存，唯獨在這雨夜可借無根水散播。我的血脈裡流淌著招魂一脈的氣息，自然會將魂息吸引過來。”
“賀氏一族中，只有你能看見魂息麼？”
“是的。”
“它們找你……應該另有目的吧？”
“當然。魂息是遊蕩怨魂的夙願，他們希望我能替他們完成夙願，好讓他們早日了卻心願，離開人界。”
桃夭夭皺起眉頭。
惡鬼執念起於自身，也該由自身了結，她倒沒聽說還能讓招魂師消除的。
“那你替它們解決了麼？”
“自然是沒有的。我連自己都照顧不來，哪有空完成別人的夙願？”賀千吉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笑意，“傻夭夭，你若是能親眼看見這些魂息，你就知道它們的數量有多恐怖了。”
桃夭夭不解地輕聲喃喃道：“很多麼？”
賀千吉依舊是笑著的。
“觸目皆是。”
作者有話說：各位追連載的寶貝們，本文的更新時間基本在11－12點，等不及的寶貝可以第二天再看哦，千萬不要熬夜。愛你們，啾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