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你違約了 桃夭夭，你違反了我們的約定……
見到雁無痕前, 桃夭夭只是根據《酆都軼事》上的描述得知，雁無痕就任酆都城主後，雷厲風行地捉了幾十只惡鬼, 其中還不乏幾名臭名遠揚的厲鬼。
當時桃夭夭並未多想，只覺得現任城主似乎比上任城主勤快許多, 不過五十年就幹了人家一百年的事。
但她也只是沒過腦子的感慨一聲，隨後又專注消除自己的業障去了。
直到此刻印夏提起, 她才猛然發現, 雁無痕這抓鬼速度是不是太快了些，就像……
要完成某個既定任務一般？
“印夏，你見到了甚麼？”
印夏抬眸，亮晶晶的眼珠急切地望著桃夭夭。她幾度張嘴，幾度無聲，最後只能用手指著自己緊閉的雙唇，哀聲擺了擺手。
桃夭夭試探著問道：“你無法提及此事？”
印夏看著她, 慢慢點頭。
誰？
是誰有這個能力可以堵住曉天閣閣主的嘴，讓她無法吐露與之相關的半點訊息？
頂層屋子不算亮堂, 除了進來的房門, 就只有斜簷屋頂留了兩扇朝外開啟的木窗。
天色漸暗，漫無邊際的蒼穹中沒有顯露一顆星辰，唯有那輪皎潔彎月，孤獨地從這一頭爬向那一頭, 盛出夜色裡唯一一束光亮。
桃夭夭正想再問點甚麼, 忽然聽見寂沉的屋簷踏過輕巧的幾聲腳步。
——她本該聽不見的。幸有雁無痕法力相助，耳力似乎跟著長進了不少。
她眸子一凝，立即抬手比在唇中，示意印夏噤聲。
印夏豁然一驚, 很顯然，她也聽見了。
作為冥界最大的資訊買賣地，曉天閣的防禦措施一向做的很好，尤其在防竊聽上，更是密不透風。
就算是她私人擁有的頂層閣樓，也設下重重結界保護，即便此刻敞開天窗，也不會向外界洩露半點聲響。
有人在不驚擾她的情況下潛入了她的結界。
印夏不知道桃夭夭獲得了雁無痕的修為，還以為她是那個柔弱到無力自保的姑娘，便探手向後一拉，將她拽到自己身後，目光警醒地盯著那扇已經開啟的窗扉。
桃夭夭扭過頭，將桃澍招喚到身側。
桃澍很是識趣地跑到她身邊，卻沒有想她預料的那般瑟縮在她周圍，反倒是伸出手，像是母雞護雞崽般將她護在身後。
於是，印夏與桃澍便圍成了一個圓，將最“弱小膽怯”的桃夭夭圈攬在中間。
桃夭夭始終記得，在她衝動上頭，給雁無痕的鎖骨報復性地留下兩排牙齒印時，雁無痕曾鼓著兩隻眼珠子，怒不可遏地推開她。
“桃夭夭，你最好祈禱，你能茍活到我奪回修為後。”
忘川河底水波盪漾，安靜得彷彿整個六界四洲只剩下他們二人。
桃夭夭完全沒在意他話裡的威脅，厚著臉皮嘿嘿笑著道：“放心吧城主大人，我還沒入輪迴，捨不得死呢。”
和流氓講道理無疑於脫了褲子放屁。
雁無痕知道自己暫時拿她沒辦法，便用腰間的問靈恐嚇她。
“誠然我失去了修為，但問靈還在，你若是……”
“我不會膽大包天到為所欲為，”桃夭夭撐開手臂，慢悠悠從雁無痕的身上爬起，“這修為本就是你的，不過是陰差陽錯暫時來了我這裡，物歸原主不過是遲早的事。”
所以她不會藉此要挾雁無痕。
雁無痕何等的聰穎靈敏，便是抬眸看向桃夭夭的瞬間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能屈，亦能伸。
剛剛那個看起來毫無預兆的咬噬，不過是想告訴他，兔子急了也會咬人，更何況是能隨時變成狼的兔子。
桃夭夭笑意盈盈地站起身，朝仍半仰躺在地上的雁無痕伸出手，眼眸含笑，道：“有人正在朝我們靠近，城主大人，你還想賴在地上多躺一會麼？”
失去修為後，他的感知能力鈍化許多。雁無痕支起身子，眼神輕輕一掃，落在那隻比他的手小了整整一圈的手上。
他落下眼睫，微微笑了下，鳳眸便如同水中月般虛盈。
“讓我們做個交易吧，桃夭夭。”
雁無痕握住她的手，冰冷的指尖緊緊貼合溫熱的掌心，他猛地將桃夭夭往身前一拽，借力起身。不知是體內空虛，還是力竭身疲，站起來的瞬間，他有些不穩地踉蹌兩下，就要朝桃夭夭跌去。
桃夭夭只是腳尖微移，便兩手托住他的手臂，輕鬆攙穩了比自己高上一個頭的雁無痕。
“城主大人，”桃夭夭手心的溫度隔了幾層衣袖滲入到他的肌膚，渡上獨屬於她的暖意。她笑著調侃道：“做交易可以，不過，你可不要亂碰瓷哦。”
雁無痕嘴角含笑，彷彿要映證她的話，故意將腦袋垂在她的肩膀，萬分虛弱地靠近她的頸窩。
低沉誘惑的嗓音在她的耳邊響起，像是蠱惑人心的妖魅咒語。
“怎麼辦呢？我給出的交易就是要碰瓷你呢。”
於是，在辛酉和桃澍抵達河底前，雁無痕與桃夭夭迅速達成君子協議。
除去雁無痕一系列略顯無禮的“碰瓷”要求，最制約桃夭夭的便是最後一條——
不能在未經雁無痕允許的情況下隨意使用術法，除非危及生命。
便如同此刻。
三人之中，修為最高的桃夭夭無法第一時間判斷來者何意，只能遵循與雁無痕的約定，微眯眸子，凝聚在那扇敞開的窗子上。
又是一陣輕響，她看見有隻蒼白到有些青灰的手，輕輕搭在暗色的窗扉，指甲修剪得很乾淨，圓潤飽滿的指尖如同削蔥根般纖細修長。
作為一個入侵者，來人沒有一分做賊心虛的小心謹慎，反倒是悠然自得地撫摸著木窗，像是在欣賞或者品鑑，末了，很是滿意地輕輕拍了兩下。
桃夭夭眼睛緊盯著，忽然覺得這隻細長的手有些熟悉。
恰巧此時夜間涼風微拂，空氣中混合著一股淡雅清新的沉木味道，不由分說地入侵她的鼻腔，佔據她整個嗅覺。
桃夭夭心道，該不會是……就聽見那辨不出意味的含笑音從屋頂上空傳來。
“原來你在這兒呢。”
那語調很輕鬆，含著幾分尋到人後的愉悅。
桃夭夭看見雁無痕那張工匠雕刻般深邃分明的臉，緩緩探了過來。
他的帷帽不知去了哪兒，腦袋上已然沒有絲毫遮掩，任由這張臉暴露在眾人視線裡。
驚愕的、恐懼的、疑惑的、不安的……所有複雜視線通通聚集在他的身上。
而他好似察覺不到這些心思各異的眼神，炯炯有神的目光只象徵性地掃過屋內的三個人，便定格在桃夭夭身上。
雁無痕彎眼笑了一下，伸手撐住窗沿，翻身一躍而下。
他落定的位置離桃夭夭還有些距離，便向她走進幾步，越過印夏同她笑著說道：“怎麼聊了這麼久？”
桃夭夭不知道雁無痕又是抽了甚麼瘋，說好了不進酆都城區，老老實實在城門口等她，現下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怎麼突然來了曉天閣，還成功找到她。
“找我有甚麼事麼？”
桃夭夭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雁無痕心情似乎很好，也不惱，笑著答道：“你別緊張，沒甚麼要緊事。”
桃夭夭僵硬的脊背一鬆，她哦了一聲，將仍在僵直中的印夏往身後一藏，用半個身子遮住。雁無痕本沒在意，奈何印夏伸出手，拽住桃夭夭衣袂，這一拽倒是讓他多看了印夏兩眼。
印夏本就生了一張異域長相的臉，即便是在一眾驚豔絕倫的美人中也能做到讓人過目不忘，雁無痕只不過多看了會，便是眸子一停。
“你見過我嗎？”
他極其平和地開口問著，言語中卻沒有一分疑惑或是好奇。
他幾乎是堅信的篤定，眼前這個張揚明媚的女子定然是見過他的。
“我……”印夏才開口，聲線便緊張到發顫。
桃夭夭立即解圍道：“整個冥界，沒見過城主大人的怕是數不出幾個吧。”
“是麼？那我換個問題好了，”雁無痕笑著，臉上笑意漸退，“我見過你麼？”
這個問題由他問出來莫名有些詭異，畢竟，是否見過別人應該問自己才是，怎麼還問起別人來了？
但雁無痕就這樣理所當然地問出口，還認真耐心地等印夏一個答覆。
印夏抿了下嘴唇，寬袖遮掩下的十指彆扭地絞擰著。
雁無痕見過她，她也見過雁無痕，但關於那場意外見面，她說不出口。
桃夭夭顯然想起印夏先前對她的提點，忙不疊搶話道：“忘記介紹了。城主大人，這位是我的鬼友——印夏，曉天閣閣主。”
雁無痕挑眉望向表情侷促的印夏，豁然笑開了，連眼睛也彎成了一條縫。
“原來你就是閣主，”他架起手，嘴角噙著一抹淺笑，“先前我讓甲辰來曉天閣訂購捕靈石，閣主以靈石暫缺為由婉拒，數月後我路過此處，閣主又說靈石已被旁人訂走，若是急需，可自行前往靈石採集地，還讓店裡的鬼僕獻上一張採石圖。”
雁無痕饒有興趣地看著印夏，道：“捕靈石乃是六界奇石，曉天閣不僅私擁採石圖，還能將採石圖隨隨便便給我，當真是厲害啊。”
碧落宮不過是求些捕靈石，不僅三番兩次碰壁，就連酆都城主親臨，也是鎩羽而歸。
桃夭夭沒從雁無痕的話裡聽出半分真心誇讚的意思，只覺得這話三分挑釁七分惱意，很是不滿。
面對雁無痕暗戳戳的指責，印夏罕見的沒有反駁，那張向來伶牙俐齒的嘴始終緊閉著。
桃夭夭悄摸著瞟了她一眼。
印夏性子向來潑辣強勢，即便是做了鬼，也找了各種門路成立了曉天閣，不過幾十年，便做成了冥界最大的情報交換中心，搖身一變成了閣主，掌管手下幾百鬼魂。
桃夭夭不是沒問過，為何她早已消除業障卻遲遲不入輪迴，印夏笑著同她說，不是每隻鬼都盼著輪迴轉世，能尋一處安逸地做一點擅長事，做鬼也自在。
桃夭夭還是覺得很奇怪。
同樣是鬼，大家遵守著千百年來墨守成規的習俗，希望能早日消除業障，早日輪迴轉世，怎麼到了印夏這兒，這些規矩都不生效了呢？
但桃夭夭也沒深問。
因為她覺得，能在酆都城裡闖出獨屬於自己一片領域的印夏很好也很厲害，看到這樣灑脫明朗的印夏，她也替她高興。
雁無痕目如鷹隼地盯著印夏。
他總覺得自己好像在哪見過她，但他回憶了許久，也只能閃過幾個回憶碎片。
沒辦法，自從他染上玄霜，不僅桎梏了修為，記憶似乎也受了影響。不過說到底，還是他做鬼的時間太長了，那些久遠且不重要的記憶自然就被遺忘了。
但——
即便如此，曉天閣閣主應該是見過不少人，歷經不少事的，總不會像當初鬼門關前的桃夭夭那樣，只是望著他就兩股戰戰，可瞧這神態……
怎麼好像比桃夭夭還要恐懼畏怕的樣子？
雁無痕又向前走了兩步，抬手張開五指，掌心正對著印夏的胸口。
印夏本就如同受了激的刺蝟般敏感焦慮，如今見雁無痕朝她伸手，便是瞳孔猛然緊縮，躲在桃夭夭身後。
桃夭夭下意識舉手，將雁無痕抬高的手臂撥開。
她力度雖然不大，但因過於急切而顯得速度稍快，這一碰撞，便是將雁無痕拍得猝不及防。
咚的撞擊聲響起，印夏心口華光瞬熄，雁無痕的手無力垂落身側，掌心凝出的灰白名簿如同掉落的枯葉來回飄蕩墜地。
他悶聲笑了一下。
“桃夭夭……”
低沉森冷的聲音迴盪，彷彿直擊她的心底，被點到名字的桃夭夭瞬間寒毛豎起。
印夏的反應太過劇烈，以至於她以為雁無痕要對印夏出手，可她萬萬沒想到，雁無痕只是想召出印夏的名簿。
桃夭夭有些懊悔。
“城主大人。”
她連忙去扶雁無痕的手，指尖觸及的一瞬間，才恍然感覺那一片衣袂潮溼黏膩，隱約還滲出鐵鏽般的腥味。
桃夭夭驀地一驚，城主大人……甚麼時候受了傷？
“你怎麼……”
她話沒說完，就被雁無痕拂手一推。
“桃夭夭，你違反了我們的約定。”
“……”
“我遇難時，你逍遙在外，未盡守衛之責。我判鬼時，你包庇親友，未盡忠誠之責。”
雁無痕垂落手臂，不知何處破裂的傷口再度碎痂流血，暈染了他墨藍的衣衫，滲透出更為濃郁的黑色印記。
他眸子暗如耀石，面如冰晶。
“桃夭夭，你違約了。”
作者有話說：印夏：害怕，但說不出口。
桃夭夭：內疚，但可以解釋。
雁無痕：生氣，但還能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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