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他是瘋子 雁無痕就是個披著酆都城主外……
在桃夭夭見怪不怪的目光和桃澍萬分驚悚的面容下, 平平無奇的“店小二”隨手扯開頭上戴著的布帽,撕下臉上的人皮面.具。
一頭飄逸青絲就這樣毫無徵兆地轟然散開,散落腰間。
青絲襯托下, 玉脂般的肌膚更盛柔嫩嬌白,連同那雙明媚又熱烈的眼眸也顯得更為深邃。
女子張揚的紅唇向上彎起, 如同新月當空,漆黑夜幕中獨佔一半明亮。
好在初入曉天閣的亡魂不清楚曉天閣閣主的名字, 也不知道閣主的長相。否則, 在他們得知曉天閣閣主就在此處時,怕不是早就蜂擁過來,圍堵一團了。
桃澍呆呆看著眼前這張帶有濃郁異域色彩的妖豔臉龐,痴迷中不由得驚歎。
這曉天閣閣主易容手段真是出神入化,麵皮下的她和剛才的店小二完全是兩個模樣,瞧不出半分相似。
桃夭夭已然習慣,只輕笑著說道:“這是我第三次識破你的偽裝了, 看來印閣主的易容術有待提升啊。”
“真是無趣,回回都被你認出來。”被調侃的印夏咂了下舌, 焰火般的紅唇張張合合, “我有時還真不知道,你到底是生了只狗鼻子還是長了雙清明眼,怎麼甚麼都騙不過你?”
桃夭夭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鼻子,淺笑道:“還真被你說對了。不論你身形外貌如何變化, 味道都是不變的, 我用這鼻子,一聞便能聞出來。”
印夏有些頹喪地癟癟嘴。
她抬起手,手腕向後翻轉,挽起自己及腰的長髮, 一邊盤發,一邊打量起桃夭夭身後略顯拘謹的桃澍。
印夏的目光向來是直爽不加遮掩的,她盯著看了半天,看到桃澍臉頰開始泛起羞澀的紅意,終於移開了視線,輕笑著。
“今日怎麼好雅興,不僅來了曉天閣,還給我帶了個俊俏弟弟?”
桃澍聽言,這話說得好似要將他剝皮吞骨吃了一般,連忙往桃夭夭身後縮了縮。
桃夭夭無奈道:“你可別嚇他了。”
印夏哈哈笑了兩下,用木簪將頭髮固定在腦後,挑眉揶揄又道:“我與你認識這麼久,可沒見你身邊帶著哪隻相好鬼,原來你喜歡的是這種啊。”
桃夭夭:“……誤會,這是我阿弟。”
“阿弟?你死了三百年,你親生母親更是死了三百多年。她要是知道你在她死後多了個弟弟,非得從棺材裡爬出來問你。”
桃夭夭樂了樂。
“三百多年……我母親早就輪迴轉世了吧,哪還有這閒工夫管我?別插科打諢了,這是桃澍,我剛認的弟弟。”
印夏唇邊的笑意越來越大。
“認的弟弟啊,”她繞著桃澍走了一圈,木簪上墜著的枯蝶花輕晃著,“看著倒是乖巧聽話任人擺佈的,不過——”
“既不是情人,你又平白無故給自己認個弟弟做甚麼?是最近積攢功德太順利,想著打發時間嗎?”
提起積攢功德,桃夭夭頭都是痛的。
“中元那日,我去鬼門關了。”
“鬼門關……”印夏直接反問道:“你該不會以為自己的業障已經全部消除了吧?”
“……”
對,她就是這麼以為的。
印夏笑了笑,深邃的眉目七分含情。
“夭夭,你忘記之前那位守關大人怎麼說的嗎?他說他攔過成千上萬的鬼魂,就沒見過像你這般業障深重的。你該知道,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三百年於你而言還是太早了些。”
桃夭夭嘆息道:“我確實不該去的。”
印夏一看她這悔恨表情,便知道發生最近發生了不少事,於是揚袖一揮,直接將人帶去了曉天閣頂層。
頂層乃是曉天閣閣主的私人空間,隔絕了樓下一切喧譁,安逸幽靜。
“說吧,你特意來曉天閣找我,是為了甚麼?”
桃夭夭將身旁安靜站著的桃澍往前輕輕一推,目光誠懇道:“我即將前往人界積攢功德,桃澍年紀輕,不懂事,我便想將他留在酆都城內,為他尋覓一所住處。”
“所以呢?”
“我希望你可以偶爾關照他。”
印夏掃了那規規矩矩站著的怯懦少年,無所謂道:“照顧一個乳臭未乾的少年而已,那還不是隨——”
隨隨便便幾字還未說完,又聽見桃夭夭說道:“印夏,我不想瞞你。桃澍他……其實是窮兇極惡。”
印夏眉頭忽然抽了一下。
窮兇極惡?
這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少年竟是窮兇極惡?!
“夭夭!”她也沒顧忌桃澍此刻還站在她們面前,抬袖指著他,質問出聲:窮兇極惡是甚麼人物你不知道麼?你為何會把他帶在身邊,還讓我留神關照?!”
桃澍眸子一落,眼神閃躲。
桃夭夭嘆了口氣,同樣看向他。
“冥主在他體內留了一縷神識,而且城主大人也未檢測出他身上的惡魂,所以我……”
印夏完全沒聽她說話,揚聲打斷道:“你瘋了嗎?那可是窮兇極惡,是足以掀翻冥界安寧的惡鬼!即便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你也該遠離他!”
桃夭夭唉聲嘆息。
“這也是我決定將他安置在酆都城內的原因之一……這裡有冥主鎮守,即便出了甚麼事情,他也能第一時間覺察到異樣。”
“不行!你現在就把他帶走!權當我今日沒見過他!”
“印夏……”
印夏撇過臉,緊蹙起眉梢。
“夏夏,夏夏……”桃夭夭聲聲喚著。
“夭夭,你沒接觸過窮兇極惡,你不知道他們是甚麼樣的傢伙。”印夏轉過身,苦口婆心道:“窮兇極惡不僅有顛覆冥界的能力,還能號令眾鬼,以惡鬼之魂為食。我曾經……”
她講到一半,忽然眼睛一直,又愣住了。
“你剛剛……你剛剛說甚麼?”
桃夭夭有些懵。
“……城主大人?”印夏斂去臉上所有的表情,嚴肅鄭重問道:“你說的城主大人可是雁無痕?”
桃夭夭不知道發生了甚麼,愣愣道:“對啊,怎麼了?”
她的目光一凝,有些緊張問道:“他沒對你做甚麼吧?”
做甚麼?
那時好像沒有。
桃夭夭搖了搖頭,印夏鬆了口氣,緊接著問道:“你為何碰見了他?”
桃夭夭抿了下唇,指著桌案上飄出縷縷水汽的銅壺,說道:“能先來杯茶嗎?”
等桃夭夭捧著茶杯,輕抿一口,講到數月前的鬼門關和空白名簿時,印夏追問道:“他不去捉鬼,好端端地跑去鬼門關做甚麼?”
桃夭夭想起那個僥倖逃脫的喜樂鬼,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講了一遍,順手將身後的桃澍推出來,說道:“被喜樂鬼抓走的傢伙就是他。”
印夏打量著尚有幾分俊俏的少年,了悟道:“也不怪喜樂鬼動了歪心思,要是我遇上了,說不定也會將他拐了去。”
桃夭夭:“……”
她已經習慣印夏不著調的性子,便當作沒聽見,將桃澍安置在一旁坐下後,自顧自地講起她受傷被雁無痕帶回碧落宮的故事。
可印夏不知道是注意到了哪句話,陡然又站起身來。
“你流血了?”
明亮屋室內,她像是著了魔般發狠抓緊桃夭夭的手臂,表情猙獰,眼睛裡也透出幾分痴狂,全然不似方才矜貴模樣。
桃夭夭不知她為何突然暴戾起來,下意識以為印夏是在擔心她,便溫聲解釋道:“放心吧,早就好了。”
“我說的不是這個!”印夏緊緊握住她的臂膀,手勁又大了一分,抓得她骨頭生疼,“他有沒有對你做甚麼?”
桃夭夭還沒回話,桃澍卻是大步邁向前,一巴掌拍開印夏的手,將桃夭夭拉回到自己身邊。
“幹、幹甚麼?”
印夏猛然被人一打,似乎打回了些理智,便是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
“夭夭,”她看著桃夭夭,情緒漸漸平復下來,“你告訴我,雁無痕,他有沒有對你做甚麼不好的事情?”
桃夭夭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你是不是知道甚麼?”
印夏定定看著她。
桃夭夭被她看得有些懵,心裡那顆寫著懷疑的種子像是沐浴春雨後的筍子,驀地在她心裡抽條生長,愈長愈烈。
她反手握住印夏,目光如炬。
“你知道我是惡鬼,對不對?”
印夏瞳孔猝然一顫,眼簾一寸一寸向上抬起。
她看著桃夭夭罕見認真嚴肅的面容,沉默了許久,最後答道:“對。”
桃夭夭動也不動地盯著她,似乎在辨析她話裡的真假,末了,恍然笑開。
“不愧是曉天閣閣主,連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惡鬼,你居然知道。”
印夏看出她假意笑容裡的疏離寒意,淡聲道:“你不需要質問我,也不需要覺得我有所隱瞞。你雖是惡鬼,但身份特殊,一般鬼魂都認不出來。我仔細觀察過,你並未受惡鬼身份影響,也不曾被執念所困。我不告訴你,是希望你能如尋常鬼魂般積攢功德,不要被莫須有的擔憂困擾。”
桃夭夭沒有回應,只是極為平靜地稱述道:“現在城主大人已經知道我是惡鬼了。”
印夏變得有些焦慮。
“雁無痕不會放過每一隻惡鬼!夭夭,你快離開這裡,離開酆都!”
“離不開了……”
他們之間有三千功德債,還有互換的修為,雁無痕怎麼會輕易讓她離開?
桃夭夭嘆了口氣,無奈道:“城主大人答應過,他不會因為我是惡鬼而傷害我。”
印夏立即反駁道:“雁無痕抓的惡鬼也快突破百隻了,怎麼可能獨獨放過你?”
“……”
因為前有佘乂力保,後有修為烏龍,雁無痕於情於理都不會對她動手。只是桃夭夭不能將換了修為一事講出來,便也只能含糊地一筆帶過。
“因為私造名簿一事,我觸犯了城規,城主大人與我約定,只要我積攢三千功德便免去我的刑罰。”
印夏眉心一擰:“這麼簡單?”
“嗯。”
“那你來我這兒就是為了告訴我,你要去人界積攢功德了?”
桃夭夭點了點頭,又搖頭否認:“不,還有更重要的事。”
印夏手心滲出虛汗。
“甚麼?”
“桃澍。”
“這個你就死心吧,我不僅不會幫你關照,還會躲得遠遠的。”印夏看了眼桃夭夭身邊的懵然少年,拒絕道:“你最好也別讓他找我,我不想將他狼狽地趕出曉天閣。”
桃澍默默地聽印夏講著,眸中流光忽地一暗。
他們似乎都在忌憚他的能力。
可為甚麼要害怕他呢?
他明明沒有法力,也沒有傷害任何鬼,甚至還是被喜樂鬼脅迫去的受害者,可為甚麼……
為甚麼他們要如此提防他?
夭夭阿姊雖然願意為他賜名,也願意認他做阿弟,但也會下意識聯想到他的身份,下意識要將他留在酆都城內。
或許……能將他安置在這裡,已經是夭夭阿姊最後的恩賜了吧。
印夏道:“你們之中,有一個窮兇極惡,還有一個惡鬼,雁無……不,冥主為何會放過你們?”
桃夭夭誠懇答道:“我不知道。”
“雁無痕也當真順從了冥主的意思?”
“嗯。”
“所以……”印夏一頓沉吟後,在一通理不清的思緒裡挑了她最關注的問題,問道:“於你而言,只要你積攢三千功德便能擺脫雁無痕的控制?”
桃夭夭仔細想了想,“三千功德不過是抵消我的刑罰,至於其他的,城主大人並未提及。”
印夏臉色依舊是凝重的。
“夭夭,”她再度開口,表情真誠得不能再真誠,“待你償還功德後,務必離雁無痕遠些,他沒你想的那麼簡單。”
桃夭夭終於知道印夏先前的態度為何大變。
不止是因為她的身份暴露人前,更因為得知她惡鬼身份的人是雁無痕。
“為甚麼?”她不明問著。
雁無痕做了甚麼,能讓她再三強調?
印夏看著她,神色莫測。
“因為我見過……雁無痕就是個披著酆都城主外殼的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