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他在護她 雁無痕兩度維護桃夭夭。
桃夭夭一把掀開被子,迅速起身穿鞋,她來不及整理褶皺的衣衫便慌亂地小跑到桃澍身邊,兩手顫慄。
“桃澍……”
毫無還手之力嗎?
佘乂輕一抬手,桃夭夭還未觸及桃澍的指尖如遭雷擊,下意識收了回去。
她渾然不知發生了甚麼,偏不信邪,再度伸出手去,果不其然又被擋了回來。
這回不僅有雷電的麻痺感,還帶了些許火焰的灼熱。
桃夭夭回眸,看向雁無痕。
她記得,問靈鞭所燃起的火焰中便是有細碎雷電存在的。
雁無痕一動不動地回視著桃夭夭,眉宇輕皺。
佘乂貿然出手,不僅是桃夭夭和桃澍,連他都沒預想到。
不過是沒有名簿的鬼魂罷了,只要佘乂一句話,他便能依言照做,何需佘乂親自動手?
但這手由冥主動了,必然有他自己的考量,他沒有阻攔的道理。
於是,在桃夭夭來回縮手的動作和埋怨不解的眼神裡,雁無痕選擇了沉默。
“介紹一下,吾乃冥界主佘乂,”佘乂眉眼一彎,皮笑肉不笑地衝桃夭夭解釋道,“這是吾的幽冥火,小倒黴鬼,你可要小心點,千萬別碰著了。”
他說得十分親暱,彷彿是出於朋友間的關心,但桃夭夭心知肚明,這壓根不是提醒,是警告。
不要多管閒事的警告。
桃夭夭垂下了腦袋,餘光看見的是桃澍側趴著的臉和那枚環在他耳廓的耳鐺。
他大抵是被撞暈了過去,直到現在都沒有絲毫反應。
桃夭夭攥緊了五指,指甲狠狠扣進掌心裡。
她怨,怨自己白活三百年,竟是一點法術都沒學會,但凡她知曉一點點,哪怕只有一點點,也不至於看著悉心照顧她的桃澍被人折辱,還如俎上魚肉、任人宰割。
“你……”桃夭夭掀起眼簾,倔強的嘴角輕輕顫動著,“為甚麼要傷他?”
佘乂輕輕笑了一下,他本就生得妖媚,此時一笑便更是顯得眉目含情。
“瞧你這樣子,是想揍吾麼?可你這般忿忿不平,該不會以為他是甚麼好東西吧?”
桃夭夭昂起臉,嫣紅眼尾中透露出堅定目光。
“他再怎麼樣,也比不分青紅皂白動手打人的混蛋強!”
佘乂還沒說話,只聽雁無痕一道厲聲呵斥。
“放肆!”
佘乂瞟了雁無痕一眼。
阿痕不讓她繼續說下去,是想護著這倒黴鬼呢。
這倒黴鬼甚麼來頭?
佘乂勾勒起淺淡唇角,修長五指一張,桃夭夭立即被封印在原地,無法動彈。
她眼睜睜看著懷裡的名簿飛出來,乖巧懂事的鑽到佘乂指尖。
那名簿在他指尖旋轉,如同玩具般被輕鬆捏住。
“謝清明,”佘乂兩指撚著名簿,薄唇一張一合,“生於甲辰年六月初六,亡於癸未年六月初五,享年……”
他驀然一頓,眼睛微微眯起。
“葵未年六月初五,是三百年前麼?”
佘乂看向桃夭夭,桃夭夭卻是死盯著他,沒有回答。
佘乂也不勉強,瞳中精光一閃,便自問自答道:“果真是三百年前啊。”
他彷彿陷入一段遠久回憶,嘴裡無意識地重複念著。
“謝清明,謝清明……”
佘乂沉默了片刻,似乎當真想起甚麼來了,向前走近兩步,蹲下身。
桃夭夭咬緊牙關,恨恨盯著他。
佘乂沒甚麼表情地回望著,一雙眼眸半是打量半是探尋,末了,意味深長地輕笑著。
“原來,你就是謝清明。”
比起謝清明,桃夭夭更熟悉現在這個名字。
她死得早,做鬼時間長,為人時的經歷和記憶都已完全消散,名簿上記載的資訊於她而言不過是幾個無關緊要的字。
所以,當佘乂說出“謝清明”三個字時,她尚且沒反應過來,倒是雁無痕率先發問。
“冥主知道她?”
桃夭夭後知後覺地看向佘乂,眼神裡多了幾分狐疑。
佘乂生得比女子還要美上幾分,像這般美人兒,即便她不明身份,也不會輕易忘懷,但她想了許久,也未曾在回憶裡找出這個面孔。
桃夭夭敢確定,她沒有見過佘乂。
至於佘乂是否見過她……她不清楚。
不過依《酆都軼事》記載,佘乂性格孤僻,神力強悍,少與外人打交道,連六界四洲裡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不屑相見,又何至於紆尊降貴來見她一個小鬼?
佘乂將指尖名簿一鬆,那名簿如同自動感應般融入桃夭夭心口。
“不知道。”
他抬手,解除了桃夭夭身上封印,看向雁無痕,說道:“不過,我曾經聽人提起過這個名字。”
——清明、清明、謝清明……
佘乂耳邊忽地又響起那道聲音。
不知疲倦、麻木無神地聲聲呼喚這個名字的聲音,悲切到忘川水都為之靜息。
哦?雁無痕看著桃夭夭,她竟與冥主有交集?
桃夭夭倒是沒管他們,只摸了下自己的心口,轉身又往桃澍撲去,出乎意料地,這回沒有任何東西阻攔她。
她將暫時昏厥過去的桃澍摟入懷中,用袖口輕輕擦去他嘴角的血跡。
桃澍依偎在她懷裡,鼻息微弱得幾不可察。
佘乂站起身,垂眸蔑然看著命如草芥的二人,半晌後開口說道:“他只是暫時昏過去了。”
桃夭夭沉默地抱著桃澍。
佘乂輕輕一笑,又道:“你看也看了,抱了抱了,現在可以把他交給我了嗎?”
桃夭夭扭過臉,格外平靜。
“你還想對他做甚麼?”
“我想對他做甚麼?”佘乂道:“沒有名簿的鬼魂註定會成為窮兇極惡,你說,我會放任這樣的鬼魂禍害冥界麼?”
雁無痕垂落眼睫。
怪不得佘乂身體抱恙也要親自來走這一趟,原來沒有名簿的鬼魂會成為窮兇極惡,這麼說來,上一隻沒有名簿的鬼魂也是窮兇極惡麼?
桃夭夭極力辨道:“可他還不是窮兇極惡。”
“他一定會成為窮兇極惡。”
“你憑甚麼認定他會成為你口中的惡鬼?”
“就憑吾!”
二人僵持對峙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風雨欲來的味道。
雁無痕輕咳一聲,低聲道:“冥主何必為了一個小鬼動怒?”
聞言,許是覺得有理,佘乂深吐一口氣,方才還帶著慍怒的神色瞬間恢復如常。
他看向一臉淡漠的雁無痕,又望著滿臉怨恨的桃夭夭,眼神在他們之間來回流轉。
這是第二次了。
雁無痕為了維護桃夭夭,第二次打斷他了。
他單手捏住系在腰間的暖玉,這是溫養身軀的鐘山石,是他特意去鐘山請來的,這些年,每當身體不適,他都會習慣性地將它握在手心裡。
衝動了。
他不該和一隻倒黴鬼鬥氣的。
佘乂緩了會神,目光聚集在桃夭夭臉上。
成鬼後的性格不受成人時的影響,有些鬼為了彌補在人間的遺憾,性情不同,不過也有些鬼重蹈覆轍,性子不改。
他倏忽有些好奇,讓那傢伙心心念唸的謝清明是甚麼樣性格的人?和眼前這個桃夭夭又有幾分相似?
佘乂看了看眉眼低垂的雁無痕,莞爾一笑道:“好,我可以讓他繼續留在你身邊。”
雁無痕忽而抬頭,露出見鬼一般的神情。
冥主不是要將桃澍帶走麼?怎麼突然改變主意了?
桃夭夭道:“你有甚麼條件?”
佘乂喜歡和聰明鬼打交道,他淺笑了一下。
“我需在他體內留一道神識,倘若他有成為窮兇極惡的跡象,神識會立刻感應到並且通知我,屆時,你不可阻攔。”
桃夭夭沉默一剎,又道:“你留神識在他體內,對他可有甚麼影響?”
“沒有。若硬要說有甚麼影響,那大概是我能隨時感知到他的位置。”
感知位置?這和監視有甚麼區別?!
可……
眼下確實沒有更好的法子,桃澍現在暈過去了,若是不答應他的條件,連自由都沒有,更別提甚麼隱私。
左右一道神識而已,桃夭夭想,她雖不信佘乂說的窮兇極惡,但桃澍沒有名簿也是事實,佘乂尊為冥界之主,完全沒必要在神識這件事情上誆騙她,萬一桃澍哪天當真失了控,有這道神識存在,也能保他安穩。
桃夭夭沒有再猶豫,乾脆利落答應道:“好。”
哪知雁無痕突然出聲反對。
“不可。”
桃夭夭隨即駁道:“我都答應了,你有何不可?”
雁無痕正眼看著她,道:“你私造名簿在先,是為不誠,查明惡鬼身份在後,是為不善。讓你帶著這樣一個隱患離開,我怎能放心?”
“你……”桃夭夭話到嘴邊,無力反駁。
她險些忘記私造名簿一事,該死的,早知今日落人把柄,當初千不該萬不該一時衝動上頭,給自己添堵。
佘乂疑聲問道:“私造名簿?”
他指著桃夭夭,語氣裡暗含了幾分調笑味道。
“她私造名簿,還被你發現了?”
雁無痕嗯了一聲,將七月七鬼門關的事情簡單講了一下,桃夭夭即刻補充道:“我只是複製了一張沒有業障的空白名簿,上面並未記錄我的資訊,而且我也不打算使用!”
雁無痕不知她哪來的勇氣說得如此理直氣壯,冷哼一聲,又道:“怎麼?做了便是做了,還不敢承認自己錯了?”
桃夭夭喉嚨一哽。
思想無罪,但她不止於思想。
佘乂不合時宜地打了個哈欠,眼眸覆蓋了一層溼潤的水汽,他側身一站,擋住了雁無痕的視線。
“阿痕,我記得你先前同我說過,你希望用功德抵償刑罰,藉以給誠心認錯、改過自新者一個機會,這事你可還記得?”
雁無痕微一沉默,道:“記得,但我也記得你當時否決了我的提議。”
“是麼?”佘乂擺了擺手,語氣輕然:“我現在同意了,就從她開始吧。”
雁無痕:……
他不理解,桃夭夭是給佘乂下了甚麼迷魂藥麼?竟讓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改變態度?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