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冥主親臨 他的臉色本就如將死之人蒼白……
雁無痕嘴上說著答應,實際還是讓佘乂小憩了半個時辰。
剛睡醒的佘乂恢復了些許氣色,邊揉著眼睛,邊打著哈欠同他說:“我剛在夢裡想了想,這身軀忽然弱成這樣,應該是去人界走了一趟的緣故。”
他抬手捂唇的瞬間,身上重新換了套乾淨的衣衫。
純白的衣裳映在他淨如蒼雪的臉上,倒是顯得衣服不夠純淨。
“你既知道去人界對你身體損耗極大,以後便不要去了。”
雁無痕將佘乂隨身不離的暖玉遞給他,佘乂抿唇笑了笑。
“去不去,甚麼時候去,倒不是我能決定的。”
他話說得含糊,雁無痕也沒深究,只道:“我就沒見誰能勉強你去你不願意去的地兒。”
佘乂笑笑沒說話。
從船舫三樓出來,雁無痕踩著重新換過的木板階梯,餘光注意到懸掛在二樓房屋上方那塊沒有刻字的空匾,不禁咦了一聲。
“你這甚麼時候多了塊牌匾?”
佘乂扭頭看了眼,“剛多的。”
“你是打算這座無名船舫提名了?”
“嗯。”
“哦?我們冥主不是一貫信奉返璞歸真麼?”
“是,有些東西無需畫蛇添足,但我轉念一想,名字這種東還是不可或缺的,”他看了看雁無痕,“就像亡魂不能沒有名簿一樣。”
“……”
佘乂古怪得很,說他崇尚質樸簡約,他在吃穿用度上從不委屈自己,不論是身上穿著的鮫鱗衫,還是青丘主奉上的狐毛軟氈,皆是六界一件難求。
可若說他奢靡無度,他從未換過居住千百年的船舫,甚至連更換的念頭都沒動過。即便船上各處板材因冥界深處長年不見天日而溼潤腐朽,他也極其耐心地尋木修補,細心養護。
雁無痕想著他如此在意這艘船舫,曾經也提議給船舫取個名字,好歹有個正式稱呼。哪知他大手一揮,拒絕得乾脆,說甚麼不過茍存之地,要甚麼名字,叫船舫就行。
這麼多年過去,雁無痕都差點忘記此事了,現在佘乂又主動提起,說船舫不能沒有名字。
真是歪理真理都給他說完了。
雁無痕權當他心血來潮,隨他去了。
渡過忘川,穿過護林,雁無痕領著佘乂來到碧落宮。
碧落宮依山而建,高聳威嚴,建成之初,雁無痕曾邀請佘乂來參觀,佘乂犯懶,象徵性地來了一趟,草草看了一眼大殿,就躲回船舫休息了,後來基本是雁無痕去船舫找他,佘乂並未再來過碧落宮,今日算是他第一次仔細參觀。
雁無痕帶佘乂橫穿大殿,向殿後的住所走去,期間碰到些侍奉的鬼僕,見到他們便規規矩俯身行禮。
雁無痕想起那個尚在床榻休養的倒黴鬼。
“冥主,其實還有一事困惑於我。”
佘乂向前走著,道:“何事?”
“大概是十日前,我在鬼門關佈陣捉拿喜樂鬼,無意在鬼門關碰到一個女鬼魂。她誤觸我的肌膚,不幸被我體內的玄霜纏上,追蹤喜樂鬼的過程中,又為我擋了一支暗箭,受傷昏厥……”
雁無痕講著,轉眼發現佘乂的表情越來越神秘,越來越詭異,在這詭異之中似乎還透出一絲……
興奮?
他頓聲問道:“怎麼了?”
佘乂激動萬分地挑起眉梢,聲調一下子拔高不少。
“然後呢?你接著說啊!”
雁無痕以為他是關心追蹤喜樂鬼的後續,便道:“喜樂鬼的具體藏身之處是那個沒有名簿的傢伙告訴我的。不過喜樂鬼得知我會來,提前利用金絲楠木來了個金蟬脫殼,我並沒捉到她,但也不算毫無收穫,起碼讓我得知她和鍾木嵐之間的聯絡。接下來,我打算去查查鍾木嵐。”
雁無痕嘰裡咕嚕說了一大堆,沒一句是佘乂想聽的。
他按捺不住性子,停住腳步,直接問道:“你提喜樂鬼做甚麼?我問的是那女鬼,她後來怎麼樣了?”
“她?她受了傷,又中了玄霜,我便將她帶來了碧落宮,用九天玄火解了她身上的霜毒,現在正在凝心殿養傷。對了,那個沒有名簿的傢伙也和她關在一起。”
佘乂哇了一聲,擠眉弄眼地撞了下雁無痕的胳膊。
“動用九天玄火?難得見你對一個鬼魂如此上心。”
佘乂嘴巴都快努到鼻尖了,雁無痕自然聽出了他話裡調侃的是桃夭夭,便道:“嗯,因為她是百年來第一隻倒黴鬼。”
佘乂立即斂下表情,問道:“倒黴鬼?”
雁無痕點點頭。
佘乂恍然道:“我就說呢,你以往佈陣捉鬼從未失手,怎地這次出現意外,原來是遇上倒黴鬼了。”
“上一隻倒黴鬼倒黴到把自己的魂魄弄碎,落得個魂飛魄散的下場。這一隻倒黴鬼捉得早,你好些管理著,若是能渡她入輪迴,便早些入輪迴吧。”
“好,”雁無痕緊接著道:“我這次辨認出她的身份是為她治療玄霜時放血驅霜,嗅到了倒黴鬼的氣息,算是意外發現。可辨識倒黴鬼的身份只有聞血辨息一個法子嗎?上一隻倒黴鬼是如何辨別出來的?”
“聞血辨息是辨別惡鬼最簡單直接的法子。倒黴鬼本就倒黴透頂,即便是她自己,也無法得知自己的惡鬼身份。上一隻倒黴鬼還是被厲鬼剝皮吞血時,那厲鬼嚐出來的。”
“嚐出來的?”
“嗯,因為倒黴鬼的血最難喝。”
“……竟是這樣。”
“最可笑的是,喝了倒黴鬼血液的厲鬼第二天就被抓住了。”
雁無痕靜默一瞬,試探著問道:“因為沾染了倒黴鬼的氣息,所以被……”
佘乂一笑,“沒錯。”
雁無痕想起那張嬌氣柔嫩的臉,沒想到年紀輕輕,竟是一隻能影響旁人氣運的倒黴鬼。
“那還真是……夠倒黴啊。”
到了關守桃夭夭和桃澍的凝心殿,雁無痕抬手輕輕叩門,清脆的咚咚聲在空曠的走廊上響起,裡面很快傳來了腳步聲。
門一開啟,入目是一張清秀俊俏的少年臉龐。
“城主?”他琥珀色的眼眸裡帶著幾分警惕,“阿姊,剛醒,城主這麼快就,就知道了?”
雁無痕忽略去他眼裡的敵意,冷聲道:“讓開。”
跟在後面的佘乂看著少年,不免對他的態度有些訝異。
冥界鬼魂戲稱雁無痕是“冥間閻羅”的說法他也是有所耳聞的,竟還有鬼魂敢這樣對雁無痕說話?
少年撅起嘴,磨蹭好一會,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讓開了身子。
就在他側身瞬間,佘乂眸光一凝,直接探入少年心口。
少年渾然不覺地背過身,朝裡屋走去。
當真沒有名簿?!
可他身上卻沒有一絲惡鬼的氣息!
不應該啊,上一個把自己名簿作沒的傢伙可是使用了冥界禁術,變得鬼不鬼、魔不魔的,若不是運氣好碰著他,現在早就灰飛煙滅了。
這少年不該如此純淨……
佘乂收回神力,跟著他們進去。
照雁無痕先前所說,倒黴鬼和無名簿鬼現在住在同一個地方,那他接下來要見到的便是倒黴鬼了。
他目光向裡一探,將將好和一個臥病在床的嬌俏人兒對上了眼。
那姑娘應是大病初癒,一副喘了上氣接不到下氣的虛弱模樣,整個人倚靠在軟枕上,眼皮子耷拉著,見有來人,才極力勉強自己坐直了身子,一雙杏眼掃視一圈後落在雁無痕身上。
她弱聲開口:“城主大人……”
眼神裡還帶著怯懦。
雁無痕嗯了一聲,指著桃夭夭對佘乂說道:“冥主,這便是倒黴鬼桃夭夭。”
說完,他手臂一揮,指向站在一旁的桃澍,眼神都沒施捨一個。
“桃澍,沒有名簿。”
佘乂頷首,先是自上而下地看了眼桃夭夭,隨後轉眸看向桃澍。
他的臉色本就如將死之人蒼白,此時帶著幾分審視意味的眼睛又冰又冷,似是寒冬臘月裡的銀刃,一刀一刀剜在人身上。
桃夭夭從未碰見過這樣的人,明明是男子身,偏生了一副女子相,此刻釋放的壓迫,即便是雁無痕,都不曾讓她感受到這般觸及生死的威力。
她看著身著錦衣細繡圖騰,半截白髮的削瘦男子,又想起方才雁無痕說的那句“冥主”,心裡隱隱覺得不妙。
整個酆都乃至整個冥界,能讓雁無痕稱之為主的怕是隻有一人。
傳說中獨居忘川盡頭,受無盡輪迴,魂魄不泯不滅的神明,冥界之主佘乂。
她曾以為所有神祇高居九重天之上,是六界中不染塵埃的桀驁君者,沒想到,深淵地獄裡也會有神明存在。
她有些不安。
雁無痕特意請來冥主,是為了甚麼?
佘乂陰澀的目光落在桃澍身上,桃夭夭心中一咯噔,下意識開口道:“我有些渴了,桃澍,你能為我端杯水來嗎?”
為了方便照顧她,桃澍將熱茶水放在她床頭的矮櫃上,他過來倒水,必然會走到她身邊,若是發生了甚麼異樣,她也能第一時間反應過來,二人彼此有個照應。
桃夭夭這點小心思,佘乂怎會看不明白?
就桃澍抬步瞬間,佘乂輕眨了下眼,闔眸剎那,桃澍彷彿被一股巨力猛烈轟擊,整個人蜷若彎弓,快速向後掠去。
承接他身軀的桌椅在頃刻間破碎開來,他始料未及地撞上牆壁,哇得往前吐出大口血沫,又毫無防備地重重砸向地面,狼狽不堪地爬在地上。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
快到桃夭夭一絲聲音都沒來得及發出來。
她瞪圓了眼睛,顫抖的瞳孔萬分驚恐地晃動著。
冥主為甚麼……
“桃澍!”
作者有話說:
佘(she)乂(yi),第二聲和第四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