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粗俗魯莽 桃夭夭,做鬼可不能像你這般……
屋子裡,只留下一個桃澍和雁無痕大眼瞪小眼。
桃澍本就有些怵雁無痕,此時沒有外人,他感覺自己連呼吸都放慢放緩下來。
偏生此時雁無痕面色淡然地掃了他一眼,眼神從他耳朵上那個格外顯眼的耳鐺上輕飄飄劃過。
他莫名覺得戴著耳鐺的耳朵開始發熱。
桃澍下意識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的耳垂。
“飾、飾品……”
雁無痕將眼珠子提溜回來,淡聲道:“我又沒問,你緊張甚麼?”
桃澍還不了嘴,只吞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一圈。
雁無痕看著桃澍略顯侷促不安的樣子,視線又在他偏向一旁的馬尾上多停留片刻。
少年的頭髮本就細軟如絲,此刻攏成一束高高束在腦後,留著額前碎髮隨意的遮蓋下來,更顯得青春陽光,與院子初見的狼狽模樣截然相反。
他也不知為何,腦子裡蹦出的第一句話就是甲辰曾與他說的——
“請尊主放心,夭夭姑娘與桃澍這幾日安分守己,相處甚是和諧,二人並無異樣。”
和諧……
看起來確實蠻和諧的。
雁無痕沒管僵硬成到快要石化的桃澍,徑直走到桌子旁,端起有些放涼的碗。
不過是指尖微動,藥碗頓時冒出縷縷熱氣。
他看了眼還在木訥的桃澍,指揮道:“過來喂藥。”
桃澍渾身一激,揮臂邁腿,險些同手同腳。
走到雁無痕跟前,他小心翼翼從他手上捧過碗,兩手端得平平。
溫順又從良。
喂藥這件事桃澍沒做過,但這幾日要照顧忽然病倒的桃夭夭,他便學著餵了幾次水,雖然手法還是比較生疏,好在桃夭夭並不排斥,每次配合得還算不錯。
可今日不知怎地,興許是桃夭夭聞出了藥的苦澀味,愣是不張開嘴,就是偶爾微開唇瓣,也只露出細細一條縫,別說喝藥了,連勺壁都碰不到她緊閉著的牙齒。
就在桃澍第三次將藥喂的漏出來時,站在一邊默不作聲的雁無痕終是沒忍住嘖了一聲,嚇得他手腕一晃。
“酆都藥材來得珍貴,這碗湯藥裡少不了天南地北尋來的寶貝。你再這樣抖下去,這藥還沒入她的嘴,卻先被你嚯嚯完了。”
桃澍不是沒聽出來他話裡話外的嘲諷,只捏緊了碗沿,硬著頭皮道:“我平日,喂、喂水都,都沒問題,偏偏你……夭夭阿姊便、便不願喝藥。”
“呵,”雁無痕寒著聲,也不知哪裡來的嫌惡,輕蔑開口,“藥喂不好,藉口倒不少。”
桃澍不過小小少年,做鬼後鮮少碰見說話如此刻薄之人,此刻被雁無痕陰陽怪氣嘲諷一番,不由得嫣紅了眼角,腮幫子咬得鼓鼓。
他不信邪,重新勺起一口藥,輕輕遞到桃夭夭嘴邊。
桃夭夭此刻渾身高熱,燒得兩個臉頰通紅,即便倚靠著軟枕,也還是側偏著頭,垂下臉。
這個姿勢確實不方便喂藥。
雁無痕瞧桃澍拘謹放不開手腳,磨蹭半天也沒磨蹭出個名堂來,便是大步一邁,直接走到他身邊。
桃澍被這霍然來的陰影籠罩,他還沒來得及抬頭看雁無痕作何目的,便瞥見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過來。
桃澍以為他想奪取他手中的碗,下意識託穩了碗底,哪知這手不是衝著他來的,而是衝著桃夭夭去的。
只見這手五指一張,大拇指和食指毫不避諱地觸上桃夭夭的臉蛋,兩指往中間用力一捏。
桃夭夭剎那嘟起了嘴。
瞠目結舌的桃澍望著,啞口無言。
這法子是野蠻粗暴了些,但著實有效。
他也不拖泥帶水,趁著桃夭夭張嘴間歇,連餵了好幾勺湯藥,直至藥碗見底,才放緩了動作。
雁無痕看這藥喂得差不多了,鬆了兩指,想了想,又在桃澍衣服上蹭了幾下,收回手。
桃澍:“……你、你這般粗、粗俗魯莽,弄疼,夭夭阿姊。”
雁無痕一頓,斜了他一眼。
“你放才往她嘴裡灌藥的時候,可沒有半分手軟。”
桃澍知道自己嘴上佔不到便宜,也不想著辯駁,老老實實將空碗放回桌子上,眨著眼睛看他。
大有一副事已了、等人走的架勢。
雁無痕卻是反客為主道:“出去。”
桃澍愣了愣,“我?”
雁無痕一甩衣襬,很是自然地在床邊坐下,看也不看他。
“不然呢?難道這屋子裡還有第三個人?”
桃澍看了眼臉蛋紅彤的桃夭夭,神經立即警覺起來,問道:“你要對夭夭阿姊做甚麼?”
雁無痕輕皺了下眉,他掀眸看著桃澍,漆黑的瞳孔裡沒有半點溫度,平淡的聲線裡藏了一份不耐。
“我要做甚麼?我要做甚麼還要向你彙報不成?”
“……”
“桃夭夭莫名染病,甲辰沒有第一時間尋我向我彙報,他不在乎桃夭夭的生死,難道你也不在乎嗎?他不在意,你不提醒,怎麼?難道你們是想等著她病死在這裡,然後再通知我過來收魂嗎?”
雁無痕眸色冷冷。
桃澍被問得一句話也答不上來。
雁無痕說的是事實,但也不全是。
他知道雁無痕帶桃夭夭去療傷的事情,自然也會在桃夭夭病發後第一時間想找雁無痕求助,但他問了看守他們的甲辰大人,甲辰大人說雁無痕這幾日忙得見首不見尾,他也見不著。
桃澍便想起雁無痕將桃夭夭送來那日,桃夭夭一副可憐委屈的樣子。
雖然桃夭夭並未向他提起甚麼,但她不說,他也能察覺到二人之間關係的異樣。
他不敢給桃夭夭惹事,便把那句“您能帶我去見他嗎?”換成了“我阿姊好似生了病,甲辰大人,您能看看她嗎?”
甲辰也是好心的,發現桃夭夭確實病了後,匆匆去尋人,翌日一早就請來一位醫者替桃夭夭看病,還主動申請為她煎藥。
他心裡感激,連聲道謝,甲辰大手一揮,慷慨道:“夭夭姑娘的事就是我的事,不必謝。”
面慈心善的醫者辛酉也應道:“投我以桃,報之以李,夭夭姑娘對我有恩,我為她看病不過分內之事,不用客氣。”
眼看著事情進展得異常順利,哪知這瘟神不請自來,不僅鐵青著一張臉,還對他二人屢屢發難。
桃澍心裡憋著股氣,又知自己嘴笨不敢當面直言,只好在喂完藥後死死盯著雁無痕。
雁無痕倒好,一連幾問徹底將他堵得有話說不出。
桃澍還想掙扎著說些甚麼,耳邊卻聽見幾聲細弱蚊吟的哼唧聲。
顯然雁無痕也聽見了。
他伸出手,掌心浮動的光芒嗖得鑽進桃夭夭心口,桃夭夭擰緊的眉心鬆了鬆。
“出去。”雁無痕道。
這話裡沒留半點讓他拒絕的意思。
“阿姊……”
“你再不出去,該準備為自己收魂了。”
桃澍心裡一驚。
怪不得夭夭阿姊先前是紅著眼睛回來的,就城主大人這說一不二的性子,稍有一點違逆就威脅人,能不把阿姊惹得委屈嗎?
他不情不願地挪著腳步,一步三回頭,等到了門邊,桃澍又扭過臉,無甚氣勢地恐嚇道:“我,門外,等。你,不要欺負,阿姊。”
雁無痕聽見門合緊的聲音,輕嘆了口氣。
真是個難纏的麻煩鬼。
靜謐的房間內唯獨剩下他與桃夭夭。
雁無痕盯著桃夭夭緋紅的臉,目光從她臉上一寸一寸劃過。
“桃夭夭,”半晌過後,他有些無奈道:“做鬼可不能像你這般倒黴。”
桃夭夭體內仍有玄霜茍存,雁無痕不敢怠慢。
他像之前那般劃破桃夭夭的手腕,再引體內最純淨的靈力遊走她的四肢百骸,玄霜寄生於軀體,嗅到比原宿主身上更誘人的氣息便主動現出身來。
雁無痕利用這一點,小心謹慎地引導著玄霜,確保桃夭夭體內各處殘留玄霜全部浮現後,又將靈氣匯聚在她的手腕。
溫熱血液混合著美味的靈氣,玄霜正沉浸在天降佳餚的大快朵頤裡,忽然發覺這血液竟然是往外界流出。
它正想著打道回府悄無聲息藏回桃夭夭經脈深處,雁無痕卻是抓住時機,以自己的靈力為餌,將玄霜盡數抓獲。
離了宿體的玄霜凝結成一朵粉紅的冬日霜花,靜靜躺在雁無痕手心,瞧著寧靜安詳模樣,很難讓人相信它是冥界第一寒毒。
雁無痕沒有猶豫,燃掌心焰火,將玄霜晶花融得一乾二淨。
一滴水都沒有落下。
他看著眉頭漸漸舒緩開來的桃夭夭,兩手快速結印,兩指併攏指向她的眉心。
術法持續了幾個吐息,不僅止住了桃夭夭手腕上的血,連她的氣色也紅潤幾分。
雁無痕收回手,漆黑的瞳孔淡淡掃視著桃夭夭巴掌大的臉蛋。
纖長的雙睫在她的下眼瞼映出一片陰影,眼下似乎還有些烏青。
看來這幾天,她也不曾好好休息過。
雁無痕不想打擾她難得的香甜睡眠,正要起身離去,落在床邊的衣襬卻被一隻手輕輕勾住。
他心中微動,看向床中人。
桃夭夭眼珠子咕嚕轉了兩下。
她微啟粉唇,帶著哭腔地低聲呢喃著:“惡鬼,我不是……”
雁無痕沒有甚麼情緒地看了她一會,將自己的衣襬輕輕扯下,推門而出。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