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比試比試 誰勝誰負還不一定呢。
“七層以上的樓閣似乎許久未曾打掃了,應該落了不少灰。這樣吧,左右你都是去整理書卷的,不如順便將書架清理乾淨,一次性打掃了。”
雁無痕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這事不過是舉手之勞,不費吹灰之力便能輕聲解決。
辛酉聽得眉心一抽。
藏書閣……
在他印象裡,藏書閣是酆都城內最高的樓閣,不要說甚麼七層以上,即便他為了研究各種疑難雜症去翻閱醫書,也不過是去到第五層而已。
不過七樓,他倒是去過一回。
那是他第一次來藏書閣。
他那時剛被雁無痕帶回來,眼比天高,滿腹怨氣,張狂叫囂著:“你明知我是剛來酆都的亡魂,還耍陰招欺騙我,將我強行帶來這裡!有本事你別動用術法,我們在醫術上比個高低!”
其實說實話,當時他也是有私心的。
比術法,對他不公平,但比醫術,對雁無痕也不公平。
畢竟他是名副其實的大夫,即使雁無痕懂得再多,也不會比他強到哪兒去。
誰勝誰負還不一定呢。
可雁無痕出乎意料的答應了。
“好啊,”雁無痕笑著,一雙丹鳳眼恣意張揚,“不過看病救人不是我的強項,你若是贏了我也不能令我心服口服,不如這樣——”
他轉過身,在足足有兩人高的書架子裡抽出一本紙面泛黃的書,舉起來。
“我們比記憶力。你是醫者,對醫書再熟悉不過,而我自負有個好記性,過目不忘。我們以一炷香為期,一炷香後隨機挑選醫書上的問題互相考問,直到一方答不上來為止。”
彼時的他覺得雁無痕狂妄自大,挑著他擅長的領域和他比試,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想也不想就同意了。
可直到他翻開書的那一刻,人徹底傻了。
這、這、這哪裡是他熟悉不過的醫書?!
裡面記載的草藥名稱和醫治方法他從沒見過!
於是他厚著臉皮,啪得一聲把書合上。
“書裡的內容我從不知曉,更別提熟悉!你管理著這棟樓閣,隨時都可以過來,我哪知道你選的這本書是不是提前背得滾瓜爛熟,現在故意矇騙我的?”
說完,雁無痕露出個極其燦爛的笑容。
他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又道:“不能挑這本書!”
雁無痕朗聲反問道:“那你想挑哪本書?”
他望著一眼瞧不到盡頭書架子和架子上擺得密密麻麻的書,問道:“這樓有幾層高?”
雁無痕想了想,道:“你能去到的最高樓層是十三層。”
十三層……他總不將這裡所有的醫書看了個遍還倒背如流吧。
“那就挑第七層的第十二個書架,從上至下第四排,從左至右數起的第十八本醫書。”
雁無痕瞧他這分外嚴謹的架勢,沒忍住噗嗤一笑。
“這麼精確?”
他一身正氣答道:“當然!”
雁無痕爽快道:“好!既然如此,你便同我一起去取書吧,免得到時候又懷疑我早有預謀。”
藏書閣內的樓梯設在樓閣正中央,自底層貫穿到樓頂,雁無痕帶著他一口氣爬了七層樓,累得他直喘氣。
到了七樓,他隔著欄杆往下望去,只覺黑黝黝朦朧一片,如同望不到底的深淵,不由嘆道:“這裡雖是七樓,但每層樓都有十餘尺高,比起人間樓閣還要壯觀不少。”
說完,他又揚起腦袋,向上眺望。
“高處不勝寒吶。”
雁無痕笑了笑,說:“看來你對這裡很感興趣。”
他立即收起臉上表情,爭辯道:“別想給我挖坑!趕緊找到那本書,比完就放我離開!”
雁無痕不置可否地挑起眉梢,隨後領著他走到先前選定的架子前,當著他的面撚出那本落了不少灰的醫書,抖了抖。
“還滿意嗎?”
他看著蒙了厚厚一層灰的書卷,很是中意地點點頭,“行,就這本了。”
二人折騰半天,終於選定了比試的醫書,雁無痕彈指燃香,微弱的燈火在偌大的樓閣裡忽明忽滅。
待一炷香燃盡,雁無痕輕聲提醒道:“時間到。”
他搶佔先機,率先發難。
“幽冥有草,性熱味甘,色青墨而形似雞尾,常見於忘川河畔,搗碎後服下有滋補氣血、調理身體之效,可於短期內熱解寒毒,忌多食。請問,此草名為何草?”
雁無痕皺起眉頭,似在苦思,正當他沾沾自喜感嘆贏得太輕鬆時,雁無痕卻是卡在最後一秒,不急不緩答道:“烏尾草。”
他愣了一下,惱羞成怒喊道:“你耍我呢!”
雁無痕明明是故意裝作記不得的樣子,讓他誤以為自己輕鬆取勝,卻又在最後時刻讓他大失所望。
雁無痕聽後卻是咧嘴一笑。
“我哪裡耍你了?你問的問題偏僻,我只隱約有點印象,不就得好好思索一番慎重回答嗎?”接過醫書,他笑著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說道:“看來老天還是站在我這邊的。”
辛酉冷哼一聲,沒好氣道:“你問吧。”
二人互相出了七八道題,皆是對答如流,沒有露出絲毫破綻,問到後面,辛酉有些乏了。
“喂,你能不能出個有難度的?”他大言不慚喊話道。
雁無痕勾起的嘴角愈加上揚,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裡露出捉摸不透笑意。
“四洲有河,名為忘川,自雲之東流向地之西,橫跨幽冥,然而少有人知,在這忘川水中有一鮮為人知的劇毒,沾上便無法輕易除去。請問,該毒名為何毒?”
“……”
辛酉閉上眼睛,腦海裡回憶著方才看過的每一頁文字。
忘川……
他找了好一會,結果一點相關的記憶都沒找到,只好狐疑問道:“書裡記載了這個?”
雁無痕抱手架於胸前,從容道:“當然。”
辛酉看他這篤定神情,沒做多想,又兀自回憶了一陣,直到雁無痕提示他沒剩多少時間,他才開始慌了思緒。
“這本醫書我從頭到尾都翻過一遍,根本沒有提到忘川!你是不是胡編亂造了一個,現在拿來誆我呢!”
雁無痕笑意盈盈道:“我怎麼會誆你?”
說完,他安靜地等待了一會,燦爛笑道:“怎麼辦呢?時間到了。”
雖說辛酉輸了比拼,但雁無痕也沒有為難他,只讓他留在藏書閣內做苦力,整理閣內的書卷。
藏書閣裡的書卷涉及種類繁多,其中醫書比起人間醫書更多記載了人跡罕至的奇花異草和靈丹妙藥。
辛酉本就是個好讀書的,尤其對他感興趣的醫書更是愛不釋手。
於是,雁無痕讓他在藏書閣裡待了多久,他就抱著書看了多久,直至那個身穿黑衣的陌生男子著急忙慌地推開藏書閣大門,焦急問他:“請、請問你是大夫嗎?”
辛酉才緩緩放下手裡的書,適才還專注的神色變得有些茫然迷離。
他輕眯起眼睛打量著來人,道:“我是。”
那人得到肯定答覆,也沒徵求他的同意,喜嘆一句“太好了”,便自顧自地拽住他的手臂,堪稱粗暴地將他帶離了藏書閣。
後來……
“尊主,”辛酉遙遠的思緒被甲辰半是掙扎半是痛苦的聲音打斷,“藏書閣裡放置書卷的架子和收藏的書卷實在是太多了,我一個人怎麼能……”
他哭喪著臉,嘴角完全塌了下來,徒勞掙扎著。
“要不您,換個地方?”
雁無痕沒有好也沒有說不好,倒是打算離開的辛酉偷摸扯了下甲辰的衣角,衝他擠眉弄眼。
甲辰聽見他說——
“長點眼力見吧!尊主這是擺明了要罰你,你還挑地方?”
“給了臺階你就趕緊下。萬一尊主讓你去伺候那位‘笑面虎’,更是吃不了兜著走!”
甲辰一想,也是,藏書閣裡沒有旁人,比起獨居冥界盡頭船舫的那位,起碼耳根子是清淨的。
他暗暗嘆了口氣,低聲道:“甲辰,領命。”
出了寢殿後,甲辰一邊走一邊還在琢磨。
他最近表現還不錯吧,又是營救辛酉,又是看管桃夭夭的,也沒犯甚麼事啊,怎麼就被尊主盯上了?
辛酉聽見他在小聲嘟囔,心裡也覺得困惑。
照說雁無痕的脾性雖然有些隨心所欲,但不至於這般陰晴不定,喜好罰人。
他方才不過是在他們進門時耍了點嘴皮子,不可能當真惹惱了雁無痕,而且,就算真惹惱了他,也該是他辛酉受罰,不該是甲辰受罰啊。
辛酉腦子轉得飛快,偏頭問向身邊的甲辰:“你和尊主來這兒的路上可有聊甚麼?”
“聊甚麼?也沒聊甚麼啊。不過是和尊主簡單說了一下夭夭姑娘的病況,其他的……”甲辰想了想,繼而道:“我在尊主面前提了一嘴,夭夭姑娘誇尊主謀劃有方,才讓你從喜樂鬼手裡逃過一劫。”
不知甲辰想到甚麼,又連連哦了兩聲,慌神道:“完了完了!我和尊主說的時候,誇讚了一句夭夭姑娘人美心善,尊主就打斷我的話,還同我講猜到你位置的是夭夭姑娘,沒有第一時間去救你不僅是因為夭夭姑娘受傷,還有別的原因。”
“可尊主真的會因為我誇了夭夭姑娘而生氣嗎?”甲辰苦著臉,唉聲嘆氣地,“辛酉你說,我到底哪兒惹尊主了?”
額……
辛酉有些為難。
要說惹,確實沒惹,但他也不知道甲辰轉述的“簡單說了一下”“提了一嘴”和“誇讚”具體說了甚麼,畢竟甲辰這嘴上沒個把門的……
聽聞尊主這幾日因著查金絲楠木受阻煩心得很,興許就是某個不經意間把他發洩口了?
不好說。
辛酉拍了拍他的肩膀,寬慰道:“別想多了。”
甲辰點點頭,一個“嗯”字還沒從喉嚨裡擠出來,又聽見他不緊不慢開口。
“尊主本來就看你不順眼,罰你也屬正常。”
甲辰:?
是這麼安慰人的?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