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她又病了 雁無痕眉心一抽,桃夭夭起了……
少年渾然不覺。
他把筆輕放在筆擱上,兩手撚起白紙兩側,微微抖了抖,展示在桃夭夭眼前。
“澍,”少年琥珀色的眸子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可好?”
他看破了她用“桃子”“桃花”“桃樹”的心思,沒有直接點明,也沒有采納她隨口胡謅的“梓”“樺”“舒”字,而是尊重她的意思,選了個和“樹”相同讀的“澍”字。
桃夭夭哪裡能說不好?
“其實……”
能臨時想到“澍”字,他的學識一定是高於她的,沒有必要勉強自己接受她的選擇。
“你沒必要跟著我姓桃,更沒有必要遷就我的意思。我們現在已經成了亡魂,不受人間家族限制,比桃尊貴顯赫的姓氏多了去了,你大可隨便選。”
桃夭夭說得很真摯,聽得少年眼眸顫了顫,宛如被遺棄荒郊野嶺的幼年小獸,惴惴不安。
“不是……”他放下手裡的紙,聲線無法控制地抖動,卻依舊堅持結巴地解釋,“桃、是你,澍、恩澤,好,很好……我都,都喜歡。”
生怕桃夭夭又勸他,少年還補了句:“心甘,情願的。”
桃夭夭撫著額頭,很是無奈。
“既然是你親自挑的,那你就用這個名字吧。”
少年一改愁容,很是歡喜地點頭。
桃夭夭見他孩童般直率性子,沒忍住又問道:“其實我很好奇,你為何覺得我是好人?”
桃澍滿臉認真地說道:“院子,你,聽我,信我,他,解釋……”
他說得斷斷續續,聽得桃夭夭一頭霧水。
“嗯?”
桃澍發現她聽不明白,也跟著急起來,見桌上還有筆墨和白紙,抓起筆就開始寫。
桃夭夭起身,站在桃澍身後,垂眼看著這龍飛鳳舞的字,嘴裡還讀著。
“院子初見時,我被一根銀鞭捆住,銀鞭的主人懷疑我居心叵測,是你耐心聽我說話,相信我不是那隻鬼的同夥。即便銀鞭主人逼問我她的去處,你也只是溫柔安撫我的情緒,引導我說出來。更重要的是……”
他執筆的手微微一頓,筆尖蘸染的墨在紙上層層暈染開。
“危險來臨關頭,你的本能反應不是躲避,不是畏懼,而是不顧生死安危保護身邊的同伴。我雖不擅辨識人心,但我想,能在那種時刻豁出命來保護別人的,一定不是壞人。所以,我相信你,信任你,願意跟隨你。”
他洋洋灑灑寫滿了兩張紙,桃夭夭卻因刺眼奪目的字僵硬了脊背。
好人……
壞人……
哪裡是這麼輕易就能看出來的?
這世上舍生取義的人多,背信棄義的人更多,她不過是鬼使神差地保護了雁無痕一回,竟被他當成好人?
真是可笑啊。
連桃澍一個旁觀者都覺得她是好人,可被她保護的當事人卻不那麼覺得,甚至將她帶到這裡,以療傷的名義看守著她。
早知如此,她當時就不該自作多情擋……
不該嗎?
如果重來一次,如果重新讓她回到箭矢破發的那一刻,她還會保護雁無痕嗎?
好像……
去他孃的會不會!
早知道給他擋了傷,幫他救了人,還要被他當成倒黴鬼關起來,就不應該心軟給他當肉盾!
不過……
她當真是惡鬼之一的倒黴鬼嗎?
桃夭夭垂眸,手不自覺攥緊成拳。
“桃澍,你不要太相信我,”桃夭夭低下眼眸,神情不明,“興許某一天,我也會成為那隻將你擄走對你意圖不軌的鬼魂。”
她埋了頭,自嘲笑道:“或許我本就不是甚麼好人……不過為人十九載,竟會揹負這麼多業障,可不就是壞事做盡麼?穿梭人間的這些年,我拼了命地積攢功德,不論大事小事,只要能消除業障,我都可以去做。可即便如此,我仍然沒有清償罪孽。”
“每一次去鬼門關,守關大人都會說我業障未消,以至於到後面,他們看著我的眼神裡都充滿了憐憫和同情。但我不需要這些,我只想趕緊結束這一切。再入輪迴也罷,魂飛魄散也罷,別再讓我渾渾噩噩地遊蕩了。”
桃澍沉默地聽著,聽著桃夭夭近乎崩潰的發洩,他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掌心輕輕拍著桃夭夭的肩膀。
“不會的。”
少年溫潤如玉的嗓音如同春日時節的綿綿細雨,滋潤她瀕臨衰竭的心。
“你不是她,不、不會成為她,”他輕輕笑著,眼睛裡透出不符合年紀的慈憫,“我不知你口裡的業障、功德是甚麼,但不論是甚麼,功德,我陪你一起攢,業障,我與你一同消。你不是一個人,不會渾渾噩噩的活著。”
–
忘川河上,夜風徐徐,寂靜非常,獨有一艘木船輕泛。
雁無痕身著花青色衣衫,腰間繫著一條顏色稍淺的柔藍絲絛,孤身立於船頭之上。
河面瀰漫開的水霧沾染了他的髮絲,潤溼了他的眼睫。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兩岸河畔上詭異綻放的群花簇簇和閃爍著點點光芒的螢火蟲,抬起頭,仰望浩瀚無際的漫天星空。
這裡還是如往常一樣。
辨不出四季,唯有長夜漫漫。
木船撥開河水,由河中央漸漸向岸邊行駛。
雁無痕收回視線,將目光落在不遠處的船舫上。
那船舫約摸著有三層,各層船頭、船中、船尾都懸掛了一盞紅綢燈籠,隨風搖晃,給這無邊夜色平添幾分安然光亮。
雁無痕下了木船,問靈同時恢復原身,重新纏繞在他的腰身。
他站在岸邊,負手眺望忘川盡頭那株不知年歲的往生樹。
沒人知道這棵往生樹的來歷,也沒人知道他它為何生長在如此偏僻的忘川河畔,只知道這千年的時間裡,即便無人照拂,依舊長得枝繁葉茂,高不可攀。
霧氣遮掩了古樹頂端,在他能看見的視線範圍裡,往生樹上結出了不少赤紅果子,瞧這顏色,應該是新結出不久的,鮮豔欲滴。
雁無痕倒沒有因為這些果子多停留腳步,只是象徵性地掃了一眼,便抬步登舫。
階梯一層一層而上,每踩一步就發出“咯吱”輕響,雁無痕不由得微蹙起眉頭。
木頭都被水霧浸潤了,怎麼也不換新的?
一邊嫌棄著,一邊大邁步,一步兩層,不一會功夫就到了船舫三樓。
三樓不似一樓和二樓,整個一層就是一個房間,住了一個人。
雁無痕蜷手叩門,敲了兩聲,裡頭沒有任何回應。
奇怪,人去哪兒了?
他耐著性子,繼續敲了兩下。
依舊無人應答。
雁無痕索性推開門,大咧咧走進去。
房間裡佈置極其精緻,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軟毛地毯,若按往常,船舫主人和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讓他換鞋,可今日,屋子裡空無一人。
雁無痕覺得有些蹊蹺。
且不說桌案上的書掉落地面,就說他平日裡日日捧在手心形影不離的暖玉竟也隨意丟在地上?
這不是他的作風。
雁無痕環視一圈。
屋內既沒有絲毫打鬥痕跡,也沒有貴重物品遺失,除去桌案旁的異常,其餘的倒也沒有兩樣。
所以人去哪兒了?
論這天上地下,六界四洲,還沒有誰有這個面子能請他離開冥界吧。
雁無痕發出一聲嘆息,遂伸出指尖,輕觸眉心。
那個淨無一物的眉宇間驟然顯出一道藍金色紋印。
這道紋印是雁無痕繼任酆都城主後,他親自刻進他識海里的。
表面上是為了監督雁無痕有沒有認真工作,實際上是賜予他冥界獨一無二的特權。
比如桃夭夭羨慕的無視日光。
比如他現在即將使用的無視空間尋人。
紋印裡的金紋光華大作,澎湃浩瀚的氣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四周蔓延擴散。
雁無痕闔上眼,腦海裡卻快速閃過冥界每處場景。
沒有。
沒有。
連他常去散心的地方都沒有。
人呢?
雁無痕睜開眼眸,額上紋印淡淡消失。
這麼大一個冥界之主怎麼就在冥界憑空消失了?
雁無痕雙手叉腰,圍著屋子轉了幾圈,瞧不見人,又去船舫一樓和二樓,一間屋子一間屋子地找。
果然,一無所獲。
他輕嘖了一聲,好看的眉心擰出川型。
怎麼就挑在這個時候不見了?他還想詢問名簿和倒黴鬼的事情。
該怎麼處置那個少年和那個小倒黴鬼呢?
雁無痕深吸了一口氣。
罷了,既然見不到人,那就先留道念識吧,等他聽到念識,自然會來找他。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在雁無痕探查喜樂鬼下落的四五日時間裡,他沒有接到任何傳令,那道念識甚至都沒被人開啟。
雁無痕又去了一趟船舫。
結果和上次見到的場景一模一樣。
嚯,都一把年紀了,還玩失蹤這種無聊把戲?
雁無痕只道他是憋得慌,仗著無人能在術法上壓制,便自己給自己尋樂子去了。
至於桃夭夭和那個少年……
聽看管他們的甲辰說,自從桃夭夭給少年取名為桃澍後,二人相處得極其融洽,每日吃吃喝喝,談笑逗樂,日子過得好不愜意暢快,想來多在碧落宮待些時日也沒關係。
雁無痕回了碧落宮,在大殿裡坐了一會,碰巧撞見端著碗匆匆路過門口的甲辰。
雁無痕喊住他:“這麼著急,這是要做甚麼去?”
甲辰停住腳步,轉身進了大殿,俯身行禮,“尊主。”
“你這碗裡盛的是……”雁無痕鼻尖嗅了嗅,眼神往碗裡頭一探,“藥?這都四五日了,辛酉的傷還未痊癒?”
甲辰恭敬道:“回尊主,辛酉的傷已無大礙,這藥是給夭夭姑娘的。”
夭夭姑娘?
“桃夭夭?”
“是。”
“她怎麼了?”
甲辰想也沒想,答道:“夭夭姑娘好似受了涼,現下正起了高燒。”
雁無痕眉梢一抽。
甚麼叫起了高燒?她待在碧落宮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怎麼還受了涼?
作者有話說:
剛有了新名字的桃澍(驕傲臉):我確實結巴,但我不著急不緊張的時候,還是能講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