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揭穿身份 我……是惡鬼之一的倒黴鬼?
碧落宮同歸殿,殿內燈火通明。
桃夭夭醒來時,她的左手正隔著一層墨色床幔,半懸空地落在床邊,好似千蟻爬過,癢麻難忍。
耳邊還依稀傳來“滴答滴答”的聲音,如同窯洞裡水滴落在蓄了水的低窪裡,帶著些遙遠空洞的迴響。
這裡是……
桃夭夭沒有焦點地盯著外面,腦子像宕機般轉得遲鈍。
她有些懵地收回左手,下意識抬起右手,輕輕揉捏。
還沒捏兩下,她又覺得奇怪。
這手腕上的溼熱感從何而來?
轉眸向前一掃,桃夭夭和自己手腕上那道翻出血肉的傷痕對個正著。
“啊!”她猛然坐起身,驚得大叫出聲。
血?!
她、她、她在流血?!
“醒了?”一道淡漠男聲驟然響起,清冷聲線中摻雜著一絲疲憊。
桃夭夭隔著床幔,看見那個男人不斷朝她走近,直到那隻纖瘦蒼白的手微微掀起床幔一角,她才後知後覺阻止道:“等一下!”
那隻手定在半空中。
桃夭夭腦海裡迅速回憶先前發生的事情——
她想起自己被雁無痕帶去一個詭異村子裡尋喜樂鬼。
想起他們遇上一個沒有名簿的奇異少年,跟隨少年的指引進了大堂。
想起那支凌冽威猛的箭矢,還有……
替雁無痕擋箭的自己。
桃夭夭:“……”
擋箭的時候有多瀟灑,現在就有多尷尬。
其實冷靜下來想想,以雁無痕的實力,再怎麼措手不及也輪不到她來用肉身硬抗。
可就是莫名其妙地,在她看見木偶變成箭矢的瞬間,在她預知箭矢的目標是雁無痕的瞬間,她心口忽地一熱。
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衝上去,更不知道那一刻心裡的不忍和憐憫從何處誕生,她只覺得這個人不能受傷。
起碼,不能讓他當著她的面受傷。
所以,待她再反應過來時,她已經承住了這一箭。
這一箭不僅超出雁無痕預料,連她自己也沒料到。
桃夭夭嘆了口氣。
衝動了衝動了。
甚麼“是你或者不是你,我都會救”,這種冠冕堂皇的話她竟也能說得出口?
救人擋傷這種全憑一腔熱血的傻事誰會做一次、二次、三次?這次只是肩傷,萬一下次瞄準的是心脈呢?傻子才會逞強英雄救美吧……
桃夭夭隔著床幔,看向那個禮貌等待她許可的人,神色複雜。
“城主大人,”桃夭夭試探著低聲問道,“我的腕傷……”
該不會是你趁我暈著,把我當肉盾使了吧?
她話沒說完,雁無痕像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坦然承認道:“我乾的。”
床上凌亂的桃夭夭:?
我把你當城主,你把我當肉盾?!
“你這也太不仁義了吧?!你、你、你……”
桃夭夭被驚得話都說不出來,趕緊低下頭,檢視自己身上可還有別的傷處。
正當她掀開衣領往裡頭探時,雁無痕笑出了聲。
悶悶地,彷彿憋了許久,抑制不住。
桃夭夭忽然反應過來。
雁無痕哪裡是把她當肉盾使?分明是為了救她才割破了她的手腕。
桃夭夭悔己不爭。
她主動撩開墨色床幔,燭火晃得她有些心虛,聲音也隨之羞赧不少。
“謝謝城主大人。”
“哦?”雁無痕交叉手臂,架在胸前,一幅好整以暇模樣,“不是說我不仁義?怎麼,現在反倒是來謝我?”
桃夭夭一下緋紅了臉。
“那個,我……”
雁無痕瞧人臉紅得和成熟期的桃子似的,也沒好意思再逗下去。
他伸出五指,輕輕握住桃夭夭割破流血的一截皓腕。
桃夭夭的腕很細,盈盈一握便握全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染血的淡藍袖口上。
“你雖不算大病初癒,但好歹也是經歷箭傷需要好生養著的,怎麼才醒就咋咋呼呼,也不注意身體?”
握住桃夭夭的五指緩慢鬆開,手腕那道駭目的血痕已然消失不見。
雁無痕指頭微微一動,連同衣服上的血跡也隨之淡去。
桃夭夭不甚在意。
不過是件衣裳罷了,再說,她肩上還被箭矢穿破……
她低頭瞥向自己的右肩。
沒有絲毫破損的痕跡。
不僅如此,這絲柔緞面甚至比從前更添幾分光澤亮麗。
桃夭夭愕然。
這哪裡是光澤亮麗?
這分明是重新換了身新的衣裙!
只不過是顏色同她先前那件相似罷了!
桃夭夭怔了怔,恍惚想起那支箭矢,又覺自己肩口並未半點疼痛,自如得險些讓她忘記。
她抬眼看向雁無痕。
“城主大人,我的肩膀……”
“你昏睡了好幾日,這幾日,我已施法替你治好了肩傷,剩下的並無大礙,只要靜養便可。”
“……啊,”桃夭夭輕輕抬手,覆上自己的右肩,低聲道:“多謝大人。”
雁無痕全然不當回事,只道:“你無意觸碰的玄霜我也為你除去,但玄霜性寒,你又受了肩傷,它很容易鑽入你的體內,所以我擅自做主,放血驅霜。”
雁無痕掏出個錦袋,遞給桃夭夭。
“這裡面是有助於你恢復的丹藥,每日一顆,不出意外的話,吃完便能將玄霜除盡。”
桃夭夭伸出雙手,將錦袋捧了過來,心緒更是變化萬千。
“多謝。”
“讓你平白無故染上玄霜,是我疏忽,讓你臨危救人無辜受累,是我輕敵。於情於理,都是我害得你身負重傷,這幾句謝謝也該由我說出口。”
雁無痕是酆都城主,是酆都至高無上的掌權者,平日裡處事果決,說一不二,此時讓他主動示好,甚至親口說謝,屬實難得。
桃夭夭聽得毛骨悚然。
又是療傷,又是為她換衣裙,誰知道這位“冥間閻羅”打得甚麼主意?
她可不敢隨隨便便接受酆都城主的“謝謝”。
“城主大人客氣了,我就一普通小鬼,不過是盡點綿薄之力,擔不起大人的感謝……”
她話沒說完,腦海裡忽然想到甚麼,語氣一轉。
“大人若真想感謝我,不如將我私造名簿一事一筆勾銷,權當沒發生過吧!”
雁無痕瞧她這滿眼期望,倏忽揚眉。
這小鬼膽不大,野心倒不小。
“感謝你是我的私事,你偷造名簿卻是觸犯城規的公事,二者豈可相提並論?”他反問道:“莫非早在擋箭之初,你就意有所圖?”
意有所圖??
桃夭夭不可置信地瞪圓了眼睛,拿手指著自己。
“我拿命救你,你竟然說我是意有所圖?我再怎麼意有所圖,也不至於用命去換刑罰吧。”
“既不是意有所圖,那你圖的是甚麼?總不能是憐愛氾濫,於心不忍吧?”
“我……”
該怎麼解釋?
告訴雁無痕她也是莫名其妙,鬼迷心竅?
說出來她自己都不信。
桃夭夭有些頹喪地垂下臉。
其實她也沒指望雁無痕答應,奈何十年刑期太久,即便希望渺茫,她也想試試。
“救便救了,哪有這麼多目的和為甚麼?城主大人若是覺得我另有所圖,那我便有所圖好了。”
雁無痕沒再說話,只看著嘟囔起嘴的桃夭夭,輕笑了一下。
那時情況緊急,他知道她大機率沒時間提前計劃,也知道救他大機率是出於本心,只是看著她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莫名其妙地,就升起一股子惡趣味,就想逗逗她。
“對了,被喜樂鬼綁架的……”桃夭夭倏忽想起那個沒有名簿的瘦弱少年,問道:“城主大人將他帶回來了嗎?”
雁無痕微揚的嘴角漸漸歸於平淡。
“帶回來了。”
“……哦。”
大殿歸於沉默,氣氛莫名有些不自然的尷尬。
桃夭夭抬手摸了摸鼻尖。
“你……”
“我……”
兩個人的話頭撞在一起。
雁無痕道:“你先說。”
“聽城主大人提了幾次玄霜,我與大人似乎也是因為玄霜才束縛在一起,便想問問這玄霜到底是甚麼?”
雁無痕將手負在身後,挑起一邊眉梢,繞有興趣地盯著她。
難道玄霜是不能問的東西?
桃夭夭連忙又道:“啊!沒關係,我就隨便問一下,城主大人別當真。”
“玄霜不是秘密,”雁無痕繼續盯著桃夭夭,似笑非笑道:“玄霜是一種霜毒,性寒畏熱,接觸忘川河時間長了,便容易染上玄霜。正如我,我體內便有玄霜。”
桃夭夭沉默一瞬,略加思索後睜大了溫泉水玉般的清亮眼眸。
“所以,只要與大人肌膚觸碰,便會被它纏上嗎?”
桃夭夭的眼睛本就生得圓潤,此時掀起眼簾,更顯得清純天真。
雁無痕目光一掃,飄然略過。
“別人不會。”
“嗯?”
“別人碰我不會被玄霜纏上,你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
桃夭夭汗顏,“……為甚麼?”
雁無痕搖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但過了會,他狹長的眸子一眯,呼吸一凝:“或許,我現在猜到了。”
聽他這麼一說,桃夭夭倒是好奇起來了。
雁無痕笑了一下,好看的眸子裡映出她的剪影。
他附身湊近了些,以自上而下的姿勢審視著她,緩緩說道:“你想知道嗎?”
距離逐漸拉近,近到桃夭夭的鼻息裡鑽入獨屬於雁無痕的味道。好似繁茂林叢裡那顆遮天蔽日的百年老樹,清雨洗刷後的沉木清香。
說不上好聞,但也不算難聞,細品起來,好像還有幾分熟悉。
桃夭夭的嗅覺本就靈敏,此時離得一近,她不自覺地聳起鼻尖,多嗅了幾下,答非所問道:“想知道。”
“因為你……”
雁無痕勾起唇角,才一張口便故意把話拖得很長。
他垂下眼簾,不動聲色觀察著桃夭夭尚未察覺危險來臨的懵懂神態。
而桃夭夭好似著了魔般,一心探知雁無痕身上這股令她熟悉的味道,全然沒注意在她聳著鼻子到處聞時,雁無痕那張已然變化了表情的臉。
雁無痕慢慢地笑了起來,像是正午時分熱烈而明媚的太陽。
“……是倒黴鬼啊。”
桃夭夭一愣,忽而停止嗅鼻,整個人彷彿冰石般僵硬住了。
甚麼?
倒黴鬼?
誰是倒黴鬼?
她怔愣著抬頭,正巧對上雁無痕的眼睛,他的眼眸在剎那間變得漆黑一片。
她見過雁無痕這種眼睛。
在他對付喜樂鬼的時候。
寒冬般的霜涼侵蝕桃夭夭的四肢,沿著血脈向胸口聚集,涼得可怖。
她好半天才明白雁無痕的意思。
“我……是惡鬼之一的倒黴鬼?”
雁無痕本就不怒自威,此刻嘴角即便帶了笑,也是傲然不可親近的。
桃夭夭心如擂鼓。
“你說呢?”雁無痕輕嘆一聲,似悲憫似感慨,“倒黴到連我都無法輕易辨出惡鬼身份的倒黴鬼,桃夭夭。”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