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威逼震懾 你可知我是誰?
少年慌了神,腳步倒是很聽使喚地往雁無痕身後靠。
那黑影似乎察覺到少年避開,晃悠了幾下,閃動著不見蹤跡。
少年不知所措地發著愣。
“我……它?”
雁無痕顧忌著懷裡沉睡的桃夭夭,隱忍下怒氣,刻意壓低了聲音。
“這裡是酆都,想活命就不要亂看,不要亂跑,不要亂碰。”
少年聽出了他的警告口吻,便是連連應道:“哦、哦哦……”
呵斥完少年,雁無痕輕皺起眉頭,煩怒開口:“磨蹭甚麼?還不快給我過來!”
他說話時眼睛直視前方,表情肅穆,言語中還暗藏著不滿。
少年不知道雁無痕又在和誰說話,但他環顧四周,此時能給他回答的便只剩他一人。
於是,少年看了眼面色黑沉的雁無痕,默默嚥了口唾沫。
他已經躲在雁無痕身後了,還要再貼近一點麼?
離得這麼近……不太合適吧。
少年在彆扭和被罵中權衡半天,最終還是挪動了腳步。
可他剛朝雁無痕走進兩步,雁無痕卻又回身一轉,向著一旁躲開了。
“離我這麼近做甚麼?”
少年不明所以地眨著眼睛,道:“不是,你讓我,過來嗎?”
雁無痕:“……”
緊接著,兩人前面看似一般無二的空氣忽地扭曲彎動。
一個穿著紋繡暗色花紋的黑袍的男子憑空現身,單膝跪地。
“甲辰來遲,望尊主恕罪!”
少年見有來人,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原來剛剛那句蘊含怒氣的話不是對他說的。
好在雁無痕也沒打算和他計較,只是扭過臉,對著挺身跪地的甲辰沉聲問道:“昨日的幾千亡魂可都送走了?”
甲辰抬臂拱手,恭敬道:“屬下已協助丁巳和丁卯將亡魂妥善送入黃泉路。”
雁無痕唯一頷首,眼珠子軲轆一轉,又補問了一句。
“最近這半個月,亡靈簿上可餘了誰的名字?”
亡靈簿上記錄的亡魂皆與生死簿對應,活人陽壽已盡,便會自動將名字登記在簿。
只有亡魂透過鬼門關進入黃泉路,他們的名字才會從亡靈簿上消失,換句話來說,所有業障未消的鬼魂都會登記在亡靈簿上。
尊主這麼一問,可是對某位進入黃泉路的亡魂存疑?
甲辰有些拿捏不準雁無痕的意思,低頭靜默思考著。
他闔下的雙眸模糊瞥見了垂落一方的柔軟裙角,倏忽想起那個大鬧鬼門關的姑娘。
他方才跪得匆忙,倒是沒留神尊主大人懷裡抱的人是誰……
慢著!
該不會是……
甲辰斗膽抬起下顎,一點一點掀開眼簾。
沾染了溼潤泥土的小巧鞋尖,層疊飄逸的淡藍裙邊,以及膝彎下那雙蒼白有力的大手。
甲辰倒吸一口氣,沒敢繼續偷瞄下去。
尊主雖說不是甚麼冷情冷血之人,但絕不是甚麼熱心熱枕之人,他居然會以這樣親暱的姿勢抱著一位陌生女子?
這姑娘……
不簡單啊。
“甲辰,”雁無痕凝聲道:“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甲辰本就在走神,此時被雁無痕提醒,猶如滾燙的熱水從頭澆到了尾。
他有些慌亂地紅了脖頸。
“回、回尊主,我昨天檢視亡靈簿時,並未發現遺留任何亡魂姓名,最近兩個月都沒有。”
沒有遺留就意味著所有死亡的人都已順應名簿的指引來到鬼門關,並且沒有業障存留,直接去了黃泉路。
那就奇怪了。
村子出現異樣的這半個月,應當是喜樂鬼將少年捉去禁錮的半個月,但這兩個月以來,別說亡魂,連業障未消的鬼魂都不曾出現,這少年鬼為何會逗留在外?
雁無痕緊蹙起劍眉。
“你,”他轉眸看向少年,“何時變成亡魂的?”
少年垂眼:“一、一二十日前。”
“這些時日你一直被喜樂鬼關著?”
“……嗯。”
奇了怪了,他死後竟沒來酆都?莫非……他是魂歸酆都的路上被喜樂鬼捉走的?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該沒有名簿,更不該消失在亡靈簿上。
正思索著,雁無痕忽然聽見甲辰問話。
應是憋了好半天的,問的時候帶著些許小心翼翼。
“尊主,辛酉他……”
甲辰沒敢問完,炯炯眼神中藏著一絲期許和一絲不安。
雁無痕這才想起被遺忘的辛酉,眉頭一擰,道:“他被喜樂鬼藏去了酆都北邊的荒山,你待會多帶幾個人去尋他,小心喜樂鬼留有後手。”
甲辰沒作多問,拱手應道:“是,屬下這就去安排。”
他剛打算起身,又聽見雁無痕吩咐道:“不急。”
甲辰抬眸看他。
雁無痕道:“先帶那個傢伙過忘川。”
說罷,他朝旁邊挪了挪,眼神示意。
甲辰看著這個一臉懵懂的稚嫩少年,不覺萌生出些許奇怪,下一秒,不小心把心裡話說了出來。
“他不和尊主一起過嗎?”
不和尊主一起過?
一起過?
雁無痕欲召出問靈的指尖陡然一停。
甲辰呼吸跟著一滯。
要命!
他到底在想甚麼?
就算著急去救辛酉,但尊主都發話了,他還在問甚麼?
別說讓他帶少年過忘川,就算是讓他抱著過,他也得二話不說答應啊。
甲辰埋下臉,恨不得咬斷自己過於靈活的舌頭。
正當他準備再說些甚麼找補時,雁無痕忽然開口。
“人多,擠。”
人……多?
擠?
想當初雁無痕初任酆都城主,對酆都一切事宜並不熟悉,恰逢鬼門關的一位守關人積滿功德,跟著亡魂一同步入冥界。
那會雁無痕身邊除了他並無旁人協助,正是人手不足之時,雁無痕都是親自送亡魂渡的忘川河。
別說現在有他們三個人,就是當初載了三百亡魂,他的渡船都綽綽有餘!
怎麼會……
甲辰駭然抬頭,眼珠子瞪得快從眼窩裡掉出來。
尊主這話說的,可太離譜了。
然而甲辰還沒張嘴,就注意到雁無痕那雙的幽深黑眸。
森冷的、警告的、不容置喙的。
甲辰抿了下唇,即使憋了一肚子話,也沒敢再多說一句,只一本正經應道:“是,尊主。”
而後領著少年走向河邊,掏出自己懷裡的灰白名簿,看似隨意地丟進水裡。
那宛若鵝羽的紙張來回蕩悠著,慢吞吞地貼附在水面,眨眼間幻化成一扁簡樸的木筏,停靠在河邊。
少年頭次見這術法,驚呼道:“哇——”
甲辰率先踏上去,“我們走吧。”
少年往後看了雁無痕和桃夭夭一眼,微微抿了下唇瓣。
“你們……不來?”少年輕聲問道。
雁無痕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從容走到少年身側,召出問靈。
一艘足以容納三四百亡魂的泛著銀白光華的木船翩然停靠在木筏旁邊。
他抱緊桃夭夭,在手上輕輕顛了兩下,確定她處於更合適且舒適的懷中位置後,慢慢提步,一腳跨了上去。
待他站定後,雁無痕淡然開口:“走吧。”
目睹一切的甲辰:“……”
嗯,三個人,擠。
忘川河不寬,滿打滿算加起來不過兩三里距離,甲辰將少年送上岸後就著急忙慌地找人營救辛酉了。
雁無痕帶著少年沿著河岸向東約摸走了一個多時辰,終於,在繞過一層又一層的護林後停住了腳步。
雁無痕睨了一眼目瞪口呆的少年,再次叮囑道:“跟緊我,不要東張西望。”
少年望著眼前這座依山而建、堪比宮殿的華美大殿,怯怯點頭。
大殿門原是緊閉著的,感知到雁無痕靠近後,自動向殿內開啟。
雁無痕大步邁入空曠大殿,穿過暗黑甬道,最後站在一間裝潢精緻的屋子裡環視一圈,扭臉看向身後少年。
“待在這裡,不許亂跑。”
少年緊忙抬手,攔住雁無痕,“你們,去哪?”
雁無痕垂眸,道:“你以為她傷成這樣只靠自愈就能好嗎?當然是帶她去療傷了。”
少年有些急了,“一起!”
雁無痕本就不是好說話,更何況還要費時費力應付少年的無理取鬧。
他有些煩,眼睛裡不自覺透露些凌厲。
“那裡是碧落宮禁地,生人不可入內。”
冷冷丟下一句,雁無痕就要走,少年卻像是看不出他眼神中的警示般伸開雙臂,傻站在他身前。
一副絕不讓人離開的架勢。
雁無痕很煩。
非常的煩。
“是我偽裝得太好,還是你當真對我卸下防備?”他微眯起眼睛,狹長的眸子頭一次流露出殺氣,“竟敢攔我?”
剎那間,罡風之氣陡然湧動,掀起衣袂紛飛。
少年挺起胸脯,昂起頭,一聲不吭,似乎是要和雁無痕硬剛到底。
雁無痕落了眼眸,餘光督見注意到少年控制不住顫慄的雙腿,冷聲笑了下。
然而這蒼涼笑意還未觸及眼底,上揚的嘴角猝然收起,與此同時,宛如響應變化般,離少年最近的桌椅轟然炸裂開來。
少年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就想躲開。
雁無痕卻提前出手,束縛住他的腳步。
電光火石間,木頭碎屑擦著少年手背而過,劃出一道血痕,滲出幾顆血珠。
少年一下動彈不得,原本清純乾淨的眼睛裡不斷閃爍著恐慌畏懼。
他該是想起喜樂鬼了……
那個囚他、虐他、甚至肖想與他成親的惡鬼。
能主動上門找喜樂鬼麻煩的,應該不是好人。
雁無痕步步逼近。
“你可知我是誰?”
少年蹙著眉頭,倔強的臉蛋還固執地對峙著,心卻跳得比任何時候都厲害。
雁無痕盯了他許久,隨後,淺淡笑了一下。
如果此刻甲辰或辛酉站在這裡,一定能察覺到雁無痕的極度隱忍,並且勸誡少年識趣讓開。
但這裡沒人能勸他。
雁無痕只好忍了又忍,心中默唸無數遍“我是酆都城主,我應該遵守城規。這傢伙沒有名簿,不能動手傷他,不然魂散了連影都找不到”。
於是,在一陣激烈的思想鬥爭後,雁無痕最終撂下一句——
“療完傷,我會把人送回來。”
他主動後退一步。
少年靜默著,似乎是在衡量這話裡的可靠性。
恰在此時,桃夭夭驟然咳了一聲,濃密雙睫輕顫抖動,彷彿下一秒就要發出痛苦低吟。
少年咬了咬後槽牙,道:“好。”
雁無痕默默鬆開掐緊桃夭夭膝蓋的手。
合著他威逼沒用,鬆口沒用,美人計才是最好使的。
雁無痕很是不屑地哼了一聲,抱著將醒未醒的桃夭夭離開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