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為他擋傷 救人需要甚麼理由?
雁無痕眼眸驀地一凝。
他這雙眼睛本就生的凌厲細長,此時只是神色沉凝,便是目光如隼。
桃夭夭自上而下地偷瞄了他一下,立即垂落眼簾,連呼吸都放輕放緩了許多,生怕牽扯到自己。
“呵,”她聽見頭頂上空傳出一聲不屑嗤笑,而後淡聲補了一句,“雕蟲小技。”
緊接著,在這話語落下時分,倒在地下不知昏醒的喜樂鬼身上便燃起一株詭異焰火。
這株火焰宛如一條潛伏暗處的遊蛇,低伏下身子,吞吐著信子,蜿蜒盤走在喜樂鬼身上。
它經過的地方燃起似青似藍的幽然詭火,看似清冷,卻熱切地將喜樂鬼纏繞起來。
就在桃夭夭好整以暇地期盼著這竄詭火將喜樂鬼全部吞噬時,詭火又在頃刻間熄滅了。
彷彿從來沒有出現過一般,不留絲毫痕跡。
桃夭夭狐疑問道:“咦?這火怎麼忽然滅了?”
少年半是膽怯半是好奇地將目光投擲在喜樂鬼身上,瞧見這火光驀然消失,眼珠忽地一轉,視線在雁無痕和桃夭夭身上來回徘徊。
唔……
他細細思索一番,腳尖往桃夭夭身後挪了一步。
雁無痕道:“這不是喜樂鬼,只是一具捏造的含有她鬼魂氣息的傀儡。”
他說著,躺在地上的“喜樂鬼”漸漸褪去形似的外殼,化成一具巴掌大小的木製人偶。
那木偶在晝光照耀下折射出縷縷金光,波瀾扭轉的金紋裡宛若蘊藏了萬千金絲。
桃夭夭從沒見過如此精美的木頭和如此靈巧的雕刻人偶,此刻一瞧這生動模樣,驚歎道:“這傀儡也太逼真了。”
雁無痕盯著看了一會,隨後朝人偶的方向走近兩步,意味深長地勾起唇角。
“這是上等金絲楠木。”
金絲楠木罕見,能隨意使用並精心雕琢它的人更是屈指可數。
整個酆都城裡,不過只有一人。
看來……事情比他想象的還要棘手些。
雁無痕扭過臉,尋上少年,再度問道:“你確定在你逃跑時喜樂鬼已經昏倒過去?”
少年篤定道:“我……嗯!”
雁無痕垂落羽睫。
從少年出逃到他們進來,充其量不過一刻鐘的功夫,這個幫手要在這麼短的時間裡用木偶替身並轉移喜樂鬼,還不被他們發現,確實有點本事。
不過,喜樂鬼已然是七情惡鬼之一,能在他的追捕中施以援手的自然不是簡單人物。
看來,他得儘早回酆都查眀情況了。
“誒!!”
正沉浸在自己思緒裡雁無痕忽然聽見桃夭夭一聲急促呼喚,他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耳邊就傳來一陣喀嚓的破碎聲。
體內靈力的異常波動讓他預感到不妙,於是他迅速回頭,將視線重新撥回前方,哪知甚麼都沒來得及看清楚,一道纖細身影直直撞向他。
“唔!”
仍在發懵的雁無痕只能感受到胸前的猛烈撞擊力,接著就是一隻用力環住他腰身的手和一道沉悶隱忍的哼聲。
正前方,雁無痕凝出的結界出現一個拇指粗細的圓洞,這洞不大不小卻不偏不倚地對準他心口處。
而此刻,突破他護身結界的凌冽箭矢刺入桃夭夭的右肩。
血。
猩紅一片的血。
暈染在她乾淨純潔的衣服上,雁無痕有些不知所措地睜大了雙眼。
很顯然,這箭是衝著他來的。
很顯然,桃夭夭替他擋了這一箭。
“你……”
他怔愣住了。
這箭矢雖來得陰險狠毒,但能破開他的結界已是削去大半威力,即便當真落在他身上,也無非是傷皮去肉,休養幾日。
但桃夭夭不一樣,她沒有任何法術傍身,僅憑那一點三腳貓功夫,萬萬抵擋不住。
桃夭夭將頭埋在雁無痕胸口,倏忽側頭一咳,哇得吐出一口暗紅汙血,濺落地面。
少年驚得大喚:“姑娘!”
雁無痕單手托住她的手臂,即刻抬起右手,握住箭矢尾端。
箭矢果然突破了他留在桃夭夭體內的護身結界,沒有結界保護,玄霜便會侵蝕她的身體。
這箭必須得拔出來。
在雁無痕將將要拔出箭矢的前一秒,他低眉看了神色痛苦的桃夭夭一眼。
“有點疼,你需忍著些。”
隨即緊握掌心,不帶絲毫猶豫地乾脆利落地拔出箭矢,丟棄在地。
桃夭夭料到雁無痕要做甚麼,雖然心裡明白拔箭會痛,但當箭矢離開她的身體,耳邊充斥著黏膩骨肉混合血液的聲音時,她依舊痛到雙腿發軟,不能自已。
雁無痕一把攬住桃夭夭的纖纖細腰,借力讓她往自己身上靠,指尖飛快按向她身上幾個xue位。
血止住不少。
雁無痕凝了眸,“為甚麼?”
他沒有挑明。
撕裂之感與冰冷寒霜一併而來,桃夭夭痛到擰緊五官,指尖無意識掐緊雁無痕的手腕。
她顫睫抬眸,仰望雁無痕。
“救人需要甚麼理由?”
褪去血色的臉蛋蒼白,更襯著這張人畜無害的臉嬌嫩脆弱,令人憐惜。
桃夭夭顫抖了聲音。
“是你或者不是你,我都會救。”
雁無痕一愣。
他並非鐵石心腸,但縱橫冥界多年,此時又身居高位,一報還一報的道理還是懂的。
他於桃夭夭而言,是昨日才抓她現行,揚言要將她送入大牢的酆都城主,於她未留半分情面,更別提施以恩惠。
這小鬼竟在危機關頭以身相護?
著實意料之外。
在他們身後目睹一切的少年沉默著,若有所思地垂下頭。
伴隨著箭矢射出,地上的木偶化作齏粉悄然消失,連帶著獨屬於喜樂鬼的氣息也一併飄然不見。
失了咒術的村子頓時雲開霧散,久違的陽光透過雲層傾灑在這座村子,像是一切沒有發生過般恢復如初。
桃夭夭捏了下雁無痕的手,一口氣說道:“城主大人,我或許知道辛酉大人被藏在了哪裡。”
雁無痕將目光從遠處的天際邊收回,沉聲道:“在你與我說過的那座荒山?”
“嗯,”一鼓子氣用完,她實在有些難受,此時聲音也虛弱了不少,“我曾在那裡聞到過鬼魂的氣息,雖然只是很輕很淡的一點,但我猜,應該是喜樂鬼體力不支,把辛酉大人半路隨意丟棄在那兒,使計遮掩了他的氣息……”
喜樂鬼能用傀儡營造自己身在村子的假象,自然能隱藏辛酉的氣息。
雁無痕現下回憶起,到覺得是自己追人太過心切,忽略了那一點蛛絲馬跡。
“我會派人去尋他。”
桃夭夭追問道:“城主大人不自己去尋?”
反正都在酆都城內,不過是回去順路的事情,為何不一道尋人?
雁無痕反問道:“我為何要親自去尋?”
尋人一事不難,沒有喜樂鬼從中作祟,隨便派個人來便能找到辛酉。
親自尋人?
沒有必要。
他現下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你,”雁無痕扭頭,看向站在他們身後的少年,“跟我走。”
“我?”少年抬手指了指自己。
“對。”
首先,得把這個沒有名簿的傢伙帶回去。
少年試探輕問:“去、去哪?”
“酆都。”
少年像是沒聽過這個名字,一臉疑惑地盯著雁無痕看,瞧見他那不容置喙的清冷眼神,又默默看向桃夭夭。
可惜桃夭夭此時痛到緊閉雙目,並沒有接收到少年的求助目光。
倒是雁無痕率先注意到了。
他摟著桃夭夭的手一緊,大掌託著她的後腦勺,又把她往懷裡按了按。
這下少年別說眼睛,連臉都看不到了。
“……”
少年頹喪抿唇,而後壯起膽子看著雁無痕。
“走,可以,但,有、有條件。”
雁無痕以為他在擔心他們是不懷好意的壞人,正等著少年提些不準傷害他的話,哪知少年直接說了句——
“她,一起。”
嗯?
他想和這個小鬼一起?
他們不是才認識?
雁無痕瞥了懷中人一眼,冷冷撂下一句
“隨你。”
左右都是要帶小鬼回酆都療傷的,不過是多帶一個人罷了。
嘖。
怎麼偏生帶的他心煩?
問靈似乎察覺到雁無痕的躁鬱情緒,連載他們三人一同回程時也顯得心不在焉。
顛簸一路,時間似乎過得格外漫長。
少年被風吹得臉都僵硬了,待雙腳落在酆都泥土地上,不由感嘆道:“好,舒服。”
雁無痕收起問靈,低頭看了眼懷裡昏睡過去的桃夭夭。
桃夭夭身嬌體弱,為了緩解她的痛苦,雁無痕重新為她施了道遮蔽玄霜的結界,又施法讓她暫時睡了過去,在整個飛行過程中,將她護得嚴嚴實實。
可即便如此,桃夭夭仍然不適地緊促眉梢,白嫩的指骨擰著他的衣角,看起來難受非常。
不行,護體結界和點xue止血不過是杯水車薪,要想救她還得儘快回碧落宮。
正想著,雁無痕瞥了眼身後的少年。
方才透過酆都結界時,他特意留心觀察了少年的表情,少年的臉上並沒有表現出任何不適。
如此說來,他身為亡魂卻沒有名簿,身處人界卻沒有白玉環。
這傢伙怎麼回事?
雁無痕不禁嘆氣。
這一兩日可真是給他撞上邪了,不僅沒抓到喜樂鬼,還遇上個事多麻煩的小鬼和莫名其妙的少年鬼。
想想就頭疼。
“走吧。”
雁無痕的聲音裡透露出難以壓抑的疲倦。
肩膀微微往後一舒,他大手一攬,攔腰抱起桃夭夭,提步向前走去。
少年原本還在揉臉,聽到雁無痕發話,隨即鬆開揉臉的手,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們。
酆都城分為城區與城外,城區內居住著業障未除的鬼魂,城區外多為荒山野嶺的叢林,人跡罕至。
在一片曠野中的城外北部設以鬼門關,藉以渡送亡魂如輪迴,離鬼門關不遠處的東北角則築以鎮守整個酆都城的碧落宮。
雁無痕,則是親手建造碧落宮的主人,現任酆都城主。
少年跟著他們途徑曠野,來到一片鬱鬱蔥蔥的樹林,穿過這片排列異常整齊的叢林,沒走多遠便看見一條望不見頭盼不到尾的流動長河,蜿蜒曲折地盤旋在地面。
經過一夜的追捕,酆都已然到了翌日晨午。
酆都的白日不比人界,雖是日照滿山,但感受不到甚麼溫度,比起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充其量是明亮了幾分。
乾爽清明的光線對映在粼粼河面上,像是閒中游蕩的魚兒翻滾著嫩白肚皮,閃爍著點點耀光。
就在他們行至距河水還有七八寸距離時,雁無痕猝然停住腳步,眺望遠處。
也許是無所事事,也許是覺得新奇,停住匆忙腳步的少年開始打量起眼前的彎曲河水。
不知不覺中,他越過雁無痕,向前走進了兩步。
還沒等他瞧個仔細,卻見河底下驀地浮現個影綽黑霧,模糊虛幻的輪廓嗖得一下隨著水波向他漫延,森冷寒意嚇得他連忙後退幾步。
雁無痕臉色一沉,凝聲喝道:“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