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無名少年 天生沒有名簿的少年鬼魂。
雁無痕聽聞,陡然回首。
只見那院宅圓柱後站著一身穿大紅喜服,披頭散髮的鬼魂,正藏身於柱子後頭,單單露出一隻眼睛,怯生生地觀察著他們。
僅瞧身形,暫時分辨不出男女。
奇怪。
問靈方才便路過了那裡,怎麼會沒察覺到那長髮鬼魂躲在那裡?
雁無痕略一琢磨,心想這是不是喜樂鬼提前安排好的把戲,騙過了問靈?
他稍許衡量了下,腳尖卻在不知不覺中轉了個方向,就要朝著柱子走去。
桃夭夭看出了他的想法,出聲提醒道:“城主大人,這裡可不會有甚麼好東西。”
雁無痕瞥了她一眼,知道她在擔憂甚麼,低聲道:“放心吧。那不是腐屍,是鬼魂。”
所有鬼魂都歸屬他管理。
只要是鬼魂,那就不用擔心了。
見桃夭夭還有些猶豫,雁無痕又補充一句。
“和你一樣的鬼魂。”
桃夭夭一愣。
鬼魂?
那東西居然是鬼魂不是腐屍?
可她為甚麼沒能嗅到鬼魂的氣息?
桃夭夭還想再問些甚麼,雁無痕卻是揚手一揮,直接將探尋遠處的問靈召了回來。指尖微動間,銀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那不知名的鬼魂撲了過去。
那鬼魂也不知是愣神還是怎地,只是略顯驚訝地鼓起眼珠,來不及做出反應便被問靈捆個正著。
桃夭夭見過問靈如何對付喜樂鬼,想也不想便知道那傢伙會用甚麼方法對付他。
只聽見一聲哀痛嚎叫,那鬼便神色痛苦的癱倒在地上,不停掙扎。
也就這麼一瞬間,桃夭夭看見他頭髮傾瀉時耳輪上戴著的銀質耳鐺。
耳鐺樣式乍一看很普通,除了纏繞著幾圈絳色紅繩,沒甚麼特別的,可就是莫名吸引了桃夭夭的注意力。
她捏了捏雁無痕的手。
“城主大人。”
雁無痕這會正集中注意力抓人,聽到桃夭夭喚他,下意識答了一句嗯。
不經意的語氣,尾調還有些勾人。
桃夭夭頓了頓,道:“你別下狠手,我覺得他和喜樂鬼不是一夥的。”
雁無痕操縱問靈的手微微一停。
“哦?”
桃夭夭嘆了口氣,將目光移向那個任人宰割的鬼。
“喜樂鬼要真想對付我們……”說到這裡,她頓了聲,改口說道:“不是我們,是你。她一定會使出更加厲害的手段,或者更陰險的埋伏,而不是派這麼一個誰也打不過的幫手來。”
桃夭夭指了指在地上滾了一身灰的狼狽傢伙。
“他,大機率和辛酉大人一樣,也是被喜樂鬼挾持來的。”
雁無痕停了手,看向那個披頭散髮、狼狽不堪的鬼魂。
這傢伙從被捆開始到現在,確實沒有做出甚麼攻擊他們的舉動,大部分時間裡,他都只是在無謂的掙扎和嘴上求饒。
桃夭夭說的……
不是沒有道理。
但雁無痕還是覺得有些奇怪。
喜樂鬼既然逃到這裡,又藏身於這座府邸,為何會將自己抓來的鬼魂輕易放出來,還縱容他在院子裡自由走動?
難道他們之間存在甚麼不為人知的關係?
有貓膩。
雁無痕向來是行動派,更何況要解決的事情就直接擺在眼前,伸手便知。
於是,他長腿一邁,不過走了幾步,就帶著桃夭夭到了倒地喘息的可疑鬼前面。
低下頭,垂了眸。
“報上你的名字。”
那鬼側躺在地上,微微一昂首,遮蓋臉龐的凌亂長髮垂落在他的肩側,露出那張沾染了塵埃的臉。
“名、名字?”他稍稍停頓了下,興許是否太過緊張而有些結巴,“……不知,不知道。”
人死魂離後記性會逐漸消失,但由於名簿的存在,亡靈與鬼魂通常都能知道自己的姓名。
他怎麼可能會不知道?
桃夭夭抬眸看向那個倒地不起的傢伙。
他生時應該還是個未及弱冠的少年。
單薄的身板稍顯瘦弱,懵懂清澈的琥珀眼眸中透露出些許純真,可稚嫩白皙的俊美相貌裡卻蘊藏著幾分狡黠銳利。
分明是矛盾的,可又格外和諧的集於他一身。
桃夭夭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名簿上記載了你的名字,你若是不記得,可以召出名簿,一看便知。”
名簿跟隨鬼魂而動,只要他能……
“……名簿?”
桃夭夭話還沒說完,就見他盯著自己,有些不明的輕聲問著。
“你不知道名簿?”
少年鬼搖了頭,說的很真摯:“不知,不知道。”
“那你見過名簿嗎?”
“沒……”少年反問道:“我,見過?嗯?”
桃夭夭看了眼雁無痕,心裡隱約有了個猜測,便輕踮起腳,湊到他耳邊,低聲私語道:“城主大人,會有鬼魂沒有名簿嗎?”
雁無痕直著腰,輕蹙起眉梢。
沒有。
所有鬼魂都有僅屬於自己的獨一無二的名簿。
他伸出蒼白修長的五指,掌心朝下,溫潤的橙黃華光如清晨暖陽柔和地傾灑在少年鬼身上,最後慢慢匯聚在他的心口。
出乎意料地,直到華光消失,也沒有顯現出甚麼東西來。
少年鬼不明所以的看著他們。
雁無痕依舊沉默著。
桃夭夭懂了。
城主大人是在感應他的名簿。
但這個少年鬼不是弄丟了名簿,而是天生沒有名簿,所以城主大人並未感應到。
桃夭夭微抬起頭,偷偷看向雁無痕。
雁無痕彷彿察覺不到她的目光,只輕落下眼簾,不知在想些甚麼。
少年鬼被問靈綁得喘不過氣,難受的哼唧一聲。
雁無痕的注意力被這聲音重新喚回,他抬起眸子,輕啟薄唇。
“喜樂鬼現在在哪裡?”
少年鬼擰緊眉宇,似是一頭霧水。
“鬼?什、甚麼?我不知,道……”他口齒有些不利索地回答著,停頓間隙穿插了輕聲哀嚎,神情痛苦,“我,放開……放開我,痛……”
雁無痕完全忽視了他的祈求,不依不饒問道:“不認識喜樂鬼。那你可曾見過穿著一身紅衣的女子?”
“紅?紅衣?!”
提到這個,少年臉色陡然大變,他似乎在害怕甚麼,晃動的瞳孔極其不安地瑟縮著。
雁無痕食指朝下一擺,方才還將人捆得死死的問靈立刻鬆開不少。
少年鬼渾然不覺,表情依舊凝重恐懼,他躁動惶恐的手抓緊了喜服外袍,顫著音,試探著開口。
“金色……髮簪?”
桃夭夭眼眸一亮。
對,喜樂鬼髮間插滿金釵,那就是他們要找的鬼!
雁無痕:“你見過她?”
“……嗯。”
“她在何處?”
“……”
少年鬼埋了頭,鮮紅的喜服映在他白皙乾淨的側臉,貝齒緊咬著下唇。
桃夭夭見他好像有些顧慮,便輕撓了下雁無痕的手腕,而後出聲寬慰道:“你大可放心,我們不是她的幫手,不會幫著她來傷害你。”
少年抬起臉。
涼風撥弄開他額前的秀髮,那雙充滿無辜和依賴的琥珀色眸子毫不吝嗇地映入桃夭夭心裡。
不過是個心智尚且不成熟的少年,涉世未深又因故早逝,現下碰到喜樂鬼,估計是駭得不輕。
桃夭夭稍一動容,語氣又溫柔了幾分。
“告訴我們喜樂鬼在哪兒,好嗎?”
少年鬆開咬住的牙齒,稍稍放鬆蜷緊的身體,悶聲道:“我,不知道……但,如果,她可能,還在大堂……”
雁無痕聽見了,反問道:“她在大堂裡?”
少年輕點了頭。
“她在大堂……”雁無痕勾起唇角,哼聲一笑,眼神卻如刀刃般鋒芒銳利,直直射向他:“那你如何從她的手裡逃出來了?”
雁無痕的語氣不重,輕柔的一句話卻是一語激起千層浪。
對啊!桃夭夭心下驚愣住了。
她光想著少年是喜樂鬼劫持來的,可她忽略了這少年是如何逃出來的!
連辛酉大人都沒有法子,他一個弱不禁風的鬼魂怎麼能……
荒涼的院子裡靜悄得詭異。
方才還看著雁無痕的少年將眼神投向桃夭夭。
桃夭夭看著他,唇瓣一抿,眼神中也摻雜不少難言猜忌。
少年極為自嘲地輕笑了一下,澀然開口:“她,逼我……吉時吉日,喜服,拜、拜堂成親……”
拜堂成親?!
怪不得少年穿著一身大紅喜服,竟是和喜樂鬼拜堂成親?
這喜樂鬼又在搞甚麼名堂?
她一個遊蕩近百年的惡鬼,到處惹是生非積攢業障不說,居然還想著找個少兒郎成親?
莫不是當真色字當頭,矇蔽了雙眼?
少年斷斷續續說著。
“她,施、施了咒術,我,等她……可,她遲……”
“遲到?”
少年吞了口唾沫,因急於表達,面色逐漸變得粉紅。
“遲到……吉時,過了,她、她受了傷……跌,摔進來。”
喜樂鬼受傷不奇怪,只是……
雁無痕打斷了少年的話:“就她一個人?”
“嗯……”
看來辛酉並沒跟著喜樂鬼去大堂裡,而是被她藏去了別的地方。
也對,誰去拜堂成親還帶個累贅?
雁無痕問道:“她身負重傷仍要堅持趕來這裡,就是為了同你成親?”
提起這個,少年有些尷尬地瞥過頭。
“我不、不知道……”
桃夭夭震驚道:“你們當真拜了堂?”
少年眉宇輕皺,沉默了一會,而後點點頭又搖搖頭。
桃夭夭被他弄糊塗了。
少年道:“紅蓋頭,遮住,我暈、暈……醒了,她暈,我跑,跑了……”
少年講得支吾含糊,卻憋得一臉潮紅。
桃夭夭聽得稀裡糊塗,問道:“甚麼暈了醒了的?到底是誰暈了,誰醒了?”
少年有些焦急,搖動著被問靈捆綁的身軀。
“我暈……醒了,她才暈。”
桃夭夭聯想到少年方才說的話,仔細琢磨了一下先後順序,問道:“你的意思是喜樂鬼給你蓋了紅蓋頭,然後你就暈了。等你醒來時,喜樂鬼又暈了,所以你就偷跑出來了?”
少年明眸一亮,連連點頭。
可——
傷重暈倒?
趁機逃跑?
哪有這麼巧的事情?
這傢伙莫不是和喜樂鬼一夥,這會子演著來矇騙他們?
雁無痕將信將疑開口:“既然如此,你和我們一起進去,我倒要親眼瞧一瞧,這喜樂鬼是不是當真暈了過去。”
“我?”
少年才問出口,正巧對上雁無痕不容置疑的眼神。
他不禁俊臉一垮,也知自己沒有任何反抗餘地,嘆道:“……好。”
大堂和院子離得很近,不過一條長廊便走到了。
雁無痕試探過少年鬼的實力,確定他沒有術法後便收回了問靈,隨手捏了個普通咒術捆住他的身子。
到了大堂門口,少年停住了腳步,回頭看向雁無痕。
雁無痕心領神會,打了個響指,兩扇門便朝裡開啟了。
桃夭夭往裡頭看了一眼。
屋外夜色朦朧,屋內暗淡無光,黑黢黢的屋裡別說找人,伸手都不見五指,萬一再遇上甚麼埋伏或者陷阱……
雁無痕顯然也明白這個道理,但要從哪裡引得光源呢?
他左看一圈右看一圈,確定沒有其他可以利用的東西后,有些依依不捨地微微抬起左手,右手探進了左手的袖子裡。
桃夭夭被迫跟著抬高了手臂,好奇地盯著他的動作。
不過一會,雁無痕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很普通的黑木小盒子,大拇指和食指輕挑起盒蓋,小拇指往裡頭輕輕一抹。
真的是輕輕一抹,輕到桃夭夭都看不清他是否真的將小拇指伸了進去。
待雁無痕將盒子重新收進袖子裡,才對著小拇指輕輕一吹。
那少到幾乎看不見的粉末穿過護身結界,往黢黑的屋子裡飄揚而去,不過瞬息,屋內燦若白日,所有物件清晰可見。
他們尋了一路的喜樂鬼赫然倒趴在地。
桃夭夭哇了一聲,感嘆道:“城主大人,你既有此等照明好物,為何不早些拿出來?害得我們在黝黑的村子裡摸瞎子似的走了那麼久。”
雁無痕橫了她一眼,沒甚麼好語氣答道:“這東西可是我花大價錢換來的,哪能說用就用?”
言下之意,但凡有別的法子,他都不會拿出來。
桃夭夭癟癟嘴,也不敢再多說甚麼。
倒是少年疑惑出聲。
“她方才,面朝、朝大門,此刻為何……背朝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