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牢獄之災 “喜”提十年酆都牢獄刑罰
雁無痕直起腰身,站如蒼松挺拔,他將一隻手負在身後,另一隻手伸到桃夭夭面前。
桃夭夭抬起頭,對上他晦明不定的眼眸。
就在這個呼吸瞬間,她忽然感覺自己的心臟劇烈揪了一下,如同鋒利尖銳的銀針狠狠扎入她的心脈。
桃夭夭極少有這樣奇妙的感覺,她覺得有些奇怪,但此時此景容不得她細想。
因為這位號稱“冥間閻羅”的酆都城主正把這張名簿遞到她眼前,收斂了最後一分笑容。
“私造名簿,嗯?”
雁無痕眼神凌厲地盯著桃夭夭,讓人不解的是,這個姑娘臉上沒有被拆穿的窘迫,反倒是怔愣地望著他,看痴了許久。
雁無痕疑惑。
自己雖鮮少露面,但也不至於長了張駭人眼眸的面容吧,初來這鬼門關,竟把一姑娘嚇得說不出話來了?
他嘴角抽了抽,隨後握拳捂唇,清了清嗓子,重拾作為城主的威嚴,正經道:“破壞酆都城規,私造名簿,理應拘於酆都大牢。”
不知是哪句話的哪個詞喚回了桃夭夭的靈魂,她如夢初醒般睜大了眼睛,連忙擺手。
“不,我沒有……”
雁無痕把自己手上的名簿在桃夭夭眼前晃了晃,像是故意展示給她看:“證據確鑿,還敢狡辯?”
始終沒有吭聲的刀疤男看了看桃夭夭又看了看雁無痕,雖然沒弄明白髮生了甚麼,但還是開口勸說道:“這位大人,你是不是弄錯了呀?”
他頓了一瞬,思索了一番後又說道:“這姑娘是和我一起來的,她第一次來鬼門關,也不懂甚麼酆都城規。倘若無意冒犯了大人,還請大人莫要怪罪。”
桃夭夭登時愣了一下。
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竟為了她與酆都城主說情?不怕連累自己?
不對,這人大抵不知道眼前這位是大名鼎鼎的“冥間閻羅”吧……
被稱為“冥間閻羅”的雁無痕因著這段情真意切的話嗤笑出聲。
他拂了衣袖,微微挑起眉梢,轉頭看向站在桃夭夭身後的男子。
“你說她第一次來鬼門關?”
那墨色眸子一掃,其中暗含的陰霾之色瞬間駭得男子許久不敢回話。
“……啊?啊,有甚麼問題嗎?”
雁無痕看了眼略顯侷促的桃夭夭,毫不留情拆穿道:“你見哪個初入鬼門關的亡魂有她這般穿衣體面?”
是了,在這群亡魂中,除卻那些陣亡沙場的將士們,即便是如刀疤男這種受業障所困的鬼,也沒有桃夭夭這般精緻打扮。
男子回想起初見桃夭夭時的柔弱模樣,一咬牙,還是堅持道:“許是姑娘生於富貴人家,又因病而亡,這才沒有……”
雁無痕被這種自欺欺人的話術逗樂,悶聲冷笑出來。
他也不想與一個無知之人爭辯,在他身上浪費時間,便轉頭看向桃夭夭。
“那要不你自己問問她,看她到底來了幾次鬼門關。”
桃夭夭聽著他們的談話,聽著刀疤男對她的處處維護和交心信任,此時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
她沒有刻意騙人,但確實隱瞞了事實,還順水推舟,讓隱瞞演變成欺騙……
“這位大哥,”桃夭夭轉過身,滿懷歉意道:“我的確不是第一次來了。”
男子目瞪口呆地看著桃夭夭,連話都開始結巴:“那你方才、方才說自己膽子小,不敢站在我後面……”
“這個是真的!我確實膽子小,也很排斥身後站著離我很近的人!”
皎潔月色自蒼穹之上灑落,落在雁無痕高挺流暢的鼻樑上,映出一片陰影。
桃夭夭不知道要講多少才算是坦白,她怯懦地打量了一眼雁無痕的神色,瞧見他柔羽似的雙睫下,眼神冷峻地掃視周圍環境,又生怕自己哪個隱瞞觸犯酆都城規,便事無鉅細地盡數說了。
“我只是在你說初次的時候沒有反駁,只是在旁人推我的時候趁勢偷看了你的名簿,只是……”
桃夭夭愈發壓低了聲音。
“只是使用幻術私造了張空白名簿……”
刀疤男聽完,完全是瞠目結舌,啞口無言。
他為人幾十載,為鬼四年,竟不想在即將進入下一世輪迴前,被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騙得頭頭轉?
這說出去還要甚麼面子?
雁無痕聽桃夭夭絮絮叨叨說了半天,終於聽到“私造”二字,他才心滿意足地彈了下手上的名簿,轉眼又聽見“空白名簿”。
空白名簿?
這姑娘竟說她造出的名簿是空白名簿?
真是信口開河!
一張空白名簿沒記錄任何資訊,怎麼能騙到鬼門關的守關?
於是,雁無痕帶著嗤之以鼻的神色垂眸看了眼手上的灰白紙片,眼中華光倏爾流轉,閃過一抹赤色。
這張名簿……
確實空無一字。
雁無痕皺起眉頭,眉宇間難以遮掩此時困惑。
這姑娘費盡心思接近他人,費盡心思偷到名簿,甚至連空白名簿都做出來了,怎地不破釜沉舟、一氣呵成?
桃夭夭瞥了一眼雁無痕,略一琢磨,便猜到了雁無痕此刻在想甚麼,主動開口解釋了。
“我確實動了歪心思,不過,也只是心思。”
私造名簿觸犯城規,連刀疤男都知道的事情,桃夭夭怎麼可能不知道?
她第一次來鬼門關時就被當時的守關大人驚歎,說自己守關二十餘年,從未見過有人的業障能如此之多,出於好奇還多問了兩句,問她是不是活著時作惡多端。
彼時的桃夭夭很是懵懂地搖了頭,因為進入酆都的那一刻起,她就失去了作為人的所有記憶。
她不知道自己活著時做過甚麼,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揹負了那麼多的業障。
只是在守關大人說業障未消不得透過時,追問了一句,“請問我要怎樣消除業障?”
守關大人例行公事答道:“行善積德便可消除業障。”
自那日起,桃夭夭每日勤勤懇懇行俠仗義,不放過任何一個積攢功德的機會,可即便如此,後來的九十九年裡,守關大人依舊說她業障未消。
桃夭夭愁啊。
都這樣沒日沒夜的行善積德了,怎麼還沒能消除業障呢?
她的業障到底是有多少啊?!
終於,在桃夭夭被拒絕的第一百年,她面如死灰地問守關大人。
“請問我的業障還需要多久才能消除?”
被她詢問的那位守關大人是新來沒多久的,並不清楚桃夭夭的情況,於是另一位有所耳聞的守關大人拿起她的名簿,言辭委婉地透露了一些。
“起碼還要個……兩三百年吧。”
桃夭夭聽完,幾乎要暈厥過去。
兩三百年……
她做人都沒那麼久。
天知道她活著時造了甚麼孽。
抱怨歸抱怨,桃夭夭還能怎麼辦呢?當真要做鬼遊蕩到魂飛魄散嗎?
這不,桃夭夭撈起袖子,擦乾眼淚,好不容易又熬過兩百年,今日鼓起勇氣前來鬼門關,看到這裡來了這麼多人,突然就產生了不該有的想法。
萬一……
雖然只是萬一……
今日亡魂太多,守關大人看名簿看的眼花繚亂,那她可不可以借用別人的名簿製造出自己的名簿呢?也不算頂替過關,只是獲取沒有業障亡魂的名簿,再複製出來一張,在上面填上的自己資訊。
即不耽誤別人輪迴,也可以幫助自己輪迴,一舉兩得,多美的事。
但——
桃夭夭還是桃夭夭,一個有賊心沒賊膽的鬼。
她混跡人間和酆都三百年,對人間規矩和酆都城規瞭解的一清二楚,這種耍小聰明的事做好了就是掩人耳目,做不好就是引火燒身。
萬一給自己添了一筆業障,那她積攢了好幾年的功德豈不就要付諸東流?
桃夭夭想了想,她不能做這種虧本買賣。
她可沒有那麼多功德給她隨意霍霍。
賭不起。
權衡利弊後,桃夭夭決定把剛才幻化出來的名簿毀掉,但好巧不巧,桃夭夭學的三腳貓功夫裡只有幻術,沒學淨術,而這名簿材質特殊,若想銷燬只能採取最原始的方法——
火燒。
很顯然,鬼門關不是個適宜點火的地方。
桃夭夭也沒多想,轉手將那張多餘的空白名簿收進自己的袖口中,和自己的名簿放在一起。
然而,不出意外的話,還是出意外了。
雁無痕的貿然出現嚇了桃夭夭一跳,她想著自己這點小把戲可千萬不能被城主大人,千鈞一髮之際,也不知腦子是哪根筋出了問題,決定將空白名簿轉移陣地。
奈何天公不作美,從拿出名簿到掉落名簿,雁無痕見證了整個過程。
桃夭夭欲哭無淚。
早知道就不那麼著急抽出名簿了,再多等個幾分鐘,說不定城主大人就離開了。
桃夭夭臉上是青一片紅一篇,懊悔得抬不起頭。
雁無痕倒是沒有再多問甚麼。
他很是沉默地站在桃夭夭身邊,隨著隊伍不斷向前。
即將輪到桃夭夭時,兩位看守鬼門關的守關人畢恭畢敬地向一旁的雁無痕鞠躬行禮。
雁無痕抬手,打斷了他們的禮數,轉而側過身子,向桃夭夭伸手。
“名簿。”
桃夭夭本就掛念自己的罪行,看雁無痕這不依不饒的架勢,怕不是要親自檢視她的資訊,給她降罪。
桃夭夭心在滴血。
“大人……”
她弱弱喚了一聲,指尖還捏著名簿一角。
雁無痕完全不吃這套,柔玉似的指尖用力一拽,直接將桃夭夭的名簿扯進手中,迅如疾電。
他也沒看守關手裡的簿子,率先念出名簿上記載的字。
“謝清明,生於甲辰年六月初六,亡於癸未年六月初五,享年十九,自然死亡。”
十九歲的自然死亡……
雁無痕掀起一邊眉梢,盯著桃夭夭:“謝清明?”
桃夭夭癟了癟嘴:“那是我做人時的名字,現在我叫桃夭夭。”
雁無痕歪起腦袋,皮笑肉不笑地微勾起唇角。
從他這個意外不明的笑容裡,桃夭夭品出了幾分輕蔑和嘲諷的味道。
的確,很少有人會在自己死後給自己換一個名字。
除了桃夭夭這種死了太多年,想換個新名字玩玩的。
雁無痕把桃夭夭的名簿遞給守關,漫不經心道:“給她查查,看她還有多少業障。”
還有多少業障……
桃夭夭心裡倏忽咯噔一下。
兩百年了,旁人又輪迴兩世了,她該不會還有業障沒清吧?
桃夭夭眼巴巴地瞅著守關大人,視線緊跟著那業障簿子移動,彷彿被送上行刑臺的將死之人,靜候項上之刀乾脆斬下。
“回城主,”守關大人比對著簿子,猶豫了一下,道:“還未償清。”
桃夭夭面色一沉。
雁無痕點頭表示瞭然。
他不想打擾仍在排隊入關的隊伍,欲將桃夭夭單獨帶出來,哪知桃夭夭躊躇一番,開口說道:“城主大人,可否讓我同大哥說幾句話?”
雁無痕又笑了一下。
“你還想耍甚麼把戲?”
桃夭夭抿抿唇,也沒多爭辯甚麼,在雁無痕的注視下,轉過身,對著刀疤男輕聲說道:“對不起。”
說完,她悄悄抬眸,看了刀疤男一眼,刀疤男面色複雜的盯著她,沒有應答。
雁無痕架手於胸前,語無波瀾:“走吧。”
桃夭夭老實地跟在雁無痕身後,待他們走遠了些後,雁無痕停住腳步,淡聲道:“你既是業障未清,便是遊蕩人間的鬼,就要遵守酆都的城規。”
他抬起手,露出消瘦白皙的手腕,大拇指自中指和食指劃過,打了個響指。
兩個身著黑衣的人憑空出現,單膝跪地行禮:“尊主。”
雁無痕朝桃夭夭的方向揚起下顎,緩聲道:“此鬼私造名簿,觸犯城規,應押入酆都牢獄十年。甲辰、辛酉,帶她過去。”
桃夭夭心裡猛然一沉。
她果然還是逃不掉牢獄之災嗎?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