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狐鼠 “狐鼠擅一窟,虎蛇行九逵”
初八這日, 郭訓簡回了郭家主宅。
他與郭訓行之間的關係並沒有緩和,甚至因為他擅自與武照臨在梅苑“廝混”數日,反而鬧得更僵。
飯桌上當著郭堯臣的面,也不給個笑臉, 倘若筷子伸到一個菜裡了, 立馬抽走, 下一次再也不會看那盤菜一眼。
郭堯臣吃到一半興致全無,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拍, 瞪著他二人, “你們還挑上食了?”
郭訓簡不語, 筷子擱在一旁也未再動。
滿桌僵直的氣氛燻得菜都不如先前可口,郭英英眉頭一皺, 也擱了筷子, 把他們眼巴巴盯著。
郭堯臣原本只是想讓這兄弟倆關係緩和,並沒有想要餓著孩子,見滿桌誰也不再動筷子,頓時吹鬍子瞪眼,“你二人若是坐不下這客廳飯桌,便回自己的院子,”接著轉向郭英英哄道:“不管他們, 英英多吃點。”
他話是這樣說的,但誰也沒有較勁起來真走,梗著脖子吃完一頓飯, 四人又圍在長案旁喝起了飯後香茗。
“府中添置都按照祖父說的去辦了,一切從簡,各府拜帖今日已經正式送完,就待明日迎客登門。”
郭訓簡不在主宅, 壽宴佈置的事便都壓在了郭訓行一人身上,也多虧老爺子過慣了霧凇觀裡的精簡日子,對自己七十大壽的要求並不多,有的都有,沒有的東西也不難找。
提前安排好一切,郭府的人也都到齊了。
“旁的我倒是並不操心,你二人別出甚麼亂子就行,”郭堯臣說完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明日四方達官顯貴登門,陛下親臨,恐怕免不了要提起侯位繼承一事……”
郭訓行抬眸看了一旁的郭訓簡一眼,見他不打算開口,放心不少,“侯位繼承,全憑祖父做主。”
郭堯臣搖頭,“你父母不在,你們自己當家,我不聞窗外事多年,做不了這個主。”
“可是……”
“侯位理應兄長繼承,我本也無意相爭。”郭訓簡忽然開口道。
他只是想到當時審查開善寺時,曾聽那住持所說郭訓行求的卦文。
他那樣期待,做兄弟的又有甚麼不能滿足的。
只不過他到底是想承擔起侯府的責任,還是利用侯位之名想要做些別的,誰又能真的知曉呢。
“既然你二人自己有決斷,那我就不多說了。”
……
入夜,郭訓簡正鋪開筆墨,屋外便傳來敲門聲。
他抬眸探望一眼,問道:“甚麼事?”
門口傳來聲響,“承範,是我。”是郭訓行。
郭訓簡以為他們之間最大的矛盾已經解決了,微皺了皺眉,“兄長來此做甚麼?”
郭訓行立在門外,眼中閃過糾結,“有關明日壽宴,我有話要跟你說。”
郭訓簡放下毛筆,掐了把眉心,“你進來吧。”
月光灑上窗臺,敞開大半的窗欞旁落了一片陰影也沒人發覺。
郭訓行進屋,座位也沒找就立在了他身前,“你說的無意相爭,是你的真心話嗎?”
郭訓簡看著他的雙眸:“兄長是不相信我?”
“不是,我只是不明白,你為何不爭。”
“我爭甚麼?又有甚麼好爭的。”
郭訓行眼神複雜,“那你又為何要那般發奮上進,讓滿朝文武交口稱讚,又讓陛下青睞呢?”
郭訓行震驚半晌無言,忽而覺得荒謬地笑了,“兄長認為,我在朝行事就是為了邀功討賞?”
“誰看到你如今的風光,都會那樣認為的,”郭訓行擰著眉頭看他,身後是一片澄亮月光,明亮落在他的後背上,臉上只有被昏暗修飾的輪廓清晰,他接著說道:“你讓我能如何想呢。”
郭訓簡張了張唇,“那你為何又不問?”
“我不敢問。”
“你不是不敢問,而是不想問,”郭訓簡說,“不問,你就可以繼續揣測我的所作所為,你就可以將我想象成面目全非的樣子,好良心得安地做你想做的事,”
“我起初還認為你不回家,只是怕想起往事,可現在我才知道,你或許只是不想回來,不想看見我……”
“我沒有!”郭訓行忽然出聲打斷他的話,又立馬意識到自己語氣重了,匆匆緩和道:“承範,有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樣,但是我現在還沒辦法跟你解釋清楚,你別多想。”
“多想甚麼?”郭訓簡神色冰冷,一字一句道:“多想你去開善寺與孔青陸見面,是為了販賣北方州城私營的軍火?多想你與武蓮君聯合起來耍我,是為了想要皇帝跟攝政王府動手?多想你趁著祖父壽宴回京,只是為了你那見不得人的野心……”
“郭承範!”郭訓行慌張又失措,哪怕映在昏暗的燭火裡,彷彿也瞧得清楚他面色慘白,“你不明白我的苦心……郭氏已經沒落,世家在朝的地位也岌岌可危,我們倘若再繼續作壁上觀下去,連最後的活路也不會有。”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甚麼,做甚麼?”
郭訓行忽而往前一步,近乎低語道:“我想要郭氏平安無事,要你成家立業,不會再遭受人誹謗陷害,也不必在這骯髒的朝廷之中,與一個居心叵測的人不清不楚……”
他頓了頓,款款伸手碰到郭訓簡的發頂,“你長大了,但是兄長,也還是兄長……”
郭訓簡還未來得及反應,便感覺自他袖中有一股濃香撲鼻,稍吸一口瞬間就頭暈眼花,四肢癱軟,眼皮也一點一點合攏,直至那點月光也消失乾淨。
……
謝玉媜夜半未眠,聽到窗臺微響,還以為是風動,折騰了半晌不見停歇,起身去看,才發覺是先前去給郭訓簡傳信的鴿子。
把這靈動小獸抱進屋,它展著翅膀撲騰兩下,便飛到了窗臺下的茶案之上。
謝玉媜仔細檢視,卻並沒有發現它腿上綁著甚麼紙條,以為是此次沒有訊息傳來,便順手將它放進了籠子。
夜裡做夢夢見蕭時青帶著她在雪裡跑馬,一時間樂此不疲,沉醉其中不願甦醒。
直到五更天鴿籠“啪”地一聲脆響摔落在地,才教響動驚醒。
起身去看,昨晚放進去的那隻鴿子已經死僵。
……
這日,八月初九,郭堯臣壽宴。
蕭時青還不見回來的蹤跡,就連鴿書也無。
這莫名死去的鴿子如同一種糟糕的徵兆,在她心頭縈縈繞繞,讓她在夏日本該燥熱的身心,都變得一片沉鬱。
她挪步推開窗欞,恍然聽見烏鴉在叫。
今日不算是個好天氣。
白雲慘淡泛著灰色,日光微弱,空氣中只有鋪天蓋地的粘稠和沉悶,教人提不起來精神。
世女府早在前日就收到了郭府的請帖,今天這樣的日子,她也肯定要去赴宴。
挪步房中換了身衣服,喚下人侍奉梳髮洗漱。
卯時用過早膳後,便帶上承月乘坐馬車去了郭府。
宴會的賓客還沒來齊,都陸陸續續擠在門口與郭家長子寒暄,身後的禮桌放了一堆長匣盒子,都摞起來了人高。
謝玉媜掃了兩眼移下馬車,一時間承接了不少審視的目光,原本堵塞的門口更是自動為她開出了一條空路。
她挑了挑眉,不動聲色地從中穿行。
來到郭訓行跟前,未只一言,在眾人洗禮的目光裡,她轉身拿過承月手裡的小匣子,就抬起手要往那禮桌上摞得最高的禮盒上砸,嚇得郭府下人連忙起身站在了那些禮盒面前,五官都在慌張,“世女萬萬不可!”
郭訓行沒有應對過她這號角色,一時面色都有些掛不住,“世女這是何意。”
謝玉媜嬉皮笑臉地把小匣子扔進那收禮的下人懷裡,“壘那麼高砸著人了可怎麼辦?”
郭訓行側身看了那禮桌一眼,皺了皺眉,剛想再解釋兩句,就見她帶著身後的承月頭也不回地進了宅院。
“郭大少莫要動怒,這位祖宗就是這樣的性子,都是讓先帝給慣出來的,只要你不搭理她就好了。”旁側有人勸道。
郭訓行聽了這話又露出好臉,繼續跟那些有意討好的人寒暄,好似方才甚麼也沒發生過。
……
那頭謝玉媜也走得很快,沒怎麼繞路就到了郭府宴廳。
裡頭已經坐了幾位貴客,湊在一起時不時地交耳攀談幾句,面上露著笑意,並沒有發現門口有人在聽。
這樣祥和的情景,直到謝玉媜進去,才紛紛側目露出異色。
“諸位怎麼忽然就停了?”謝玉媜幾乎是一眼,就瞧見了正堂偏左位置上坐著的付昀暉。
許久不見,他老了許多,眼底精光卻未改分毫。
上一次兩人這樣面對面的相對,還是在嘉平末年,他長子死在鶴影湖的時候。
兩人眼神交錯間各懷心思,斂下眼睫,謝玉媜便收起面上的散漫,挪步上前,自廳中朝著正坐主位上的郭堯臣拜禮,“郭先生康健。”
當年的師生情誼,在這一句問候裡,變得似乎親近又似疏遠。
郭堯臣想湊近扶她一把,又怕碰到她,糾結之間忘了發話,對方卻已經站直了身子,“諸位接著盡興。”話落她就隨便找了個位置落座。
上次跟付弋雲交代的事,對方算是都放在了心上,今日這樣的大日子,他也沒有露面。
謝玉媜放心不少,往周圍掃了兩眼,看著滿堂賓客又倏然開口問,“郭承範呢?”
作者有話說:“狐鼠擅一窟,虎蛇行九逵”出自洪諮夔《狐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