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自興哀 “廟堂不肯用干戈”
斜陽紛飛落在梅苑屋簷, 郭訓簡正立在院子裡仰頭看天。
這座充滿了慾望冤孽的京城,好像真的將他們每一個人都圍困在裡面,從意氣風發到相對無言,用血腥與隱秘將他們變成自己最不想成為的樣子。
“師兄。”謝玉媜向他走去。
郭訓簡淡淡抬眸, 應了句, “你來了。”
謝玉媜往他身後的房屋瞥了一眼, 無言半晌,直至陪他看完這一場‘夕陽度西嶺, 群壑倏已暝’。
而後她娓娓而道:“我從前總想做一些有違天理倫常、人間道義之事, 但歷來先生教導的君子作風秉性, 總是讓我在心底否認這種行為和想法,於是我不得不作為一個承責的人, 去由得那些人利用, 由他們催折……”
“其實你我都應該知道,時代和朝廷對人的要求太過苛刻,他們太希望用不著律法衙役就能使四海之內邪慝不興,所以要來囚禁、打壓人的本性,要讓這些人覺得自己的慾望和自由之心可恥,覺得違背道義就該天誅地滅。”
“可他們如此來摧殘人性,這樣難道就符合被他們所奉為金科玉律的道義麼?”
“你到底想說甚麼?”郭訓簡看向她問。
謝玉媜坦然地回答道:“這個世上所有的教條、規律、禮制, 都不過是為了更好地去要挾人,以致於達到控制人的目的,”
“既然它們的本質從一開始就不是純粹的、絕對正義的, 那麼我們也不必為了所謂的倫理綱常正確,就必須要讓自己完成甚麼事,如若你心裡知道甚麼是正確,聽從本心比任何事情都要重要。”
郭訓簡皺眉, “你說得太簡單了。”
“紙上談來終覺淺,自然沒有躬蹈矢石那樣苛磨,可是你首先要這麼想。”
郭訓簡抿唇,“武蓮君走了。”
謝玉媜愣了愣,又聽他道:“她沒死。”
“師兄?”
“我比任何人都知道我心裡的正確該怎麼選,”郭訓簡說:“竹筠,我並未天生忠骨,只不過人的本性,也有人與人之間的差別,”
“我今日之行,可謂套取線索,不擇手段,倘若來日有人深究我置律法於不顧,我甘願受罰,但就算重來一次,我也會這麼做,絕無半點後悔。”
謝玉媜低嘆一聲,“師兄,你知道我只是想讓你好受一些。”
郭訓簡苦笑,“我知道。”
謝玉媜又嘆出一口氣,沉默了半晌。
“你不必擔心,武蓮君那邊我心裡有數。”
……
距離京城百里之外,滄州城內已夜色朦朧。
蕭時青換好衣服出屋,院子裡綁了許久的人仍舊一聲不吭,他慢悠悠走近,扯了蒙在那人眼睛上的黑布,笑盈盈道:“孟統領,別來無恙。”
孟昭禹皺起眉,除了震驚還生出一股怒火,“不知殿下此行何意?”
蕭時青挪步到一旁的石凳坐下,與他對視,“無意,不過是想與孟統領敘一敘舊罷了。”
孟昭禹實在受不了這樣與他打著啞謎,於是道:“殿下不如直接開門見山。”
蕭時青露出一個揶揄的表情,“孟統領似乎對我有些莫名的敵意。”
孟昭禹嗤笑,“殿下不由分說就直接將我從自己的地方矇眼捆來院子,怎麼看,好像都輪不到殿下來說這樣委屈的話。”
蕭時青朗笑出聲,“那怎麼辦呢,本王已經說了。”
孟昭禹一陣擰眉,半晌沒再開口。
兩人於夏風中對峙,吹拂不久心緒也逐漸安定。
“本王此來尋你,是為兩件事。”
孟昭禹面不改色地聽著。
“初九那日,京中恐有大事發生,本王要你調一部分北境兵馬回京,暫時暗中扎駐在京郊,以備不時之需。”
“卑職不解殿下之意,甚麼叫‘恐有大事發生’,難道殿下還只是憑空揣測?”
蕭時青對於他言語中的不滿並沒有過多苛責,接著派人解開他的身上綁的繩子,從袖中拿出一封信丟進了他懷裡,“你看看這個。”
信封上有“仲清親啟”四個簪花小楷大字,拆開來看,裡頭攏共有三張信紙,筆墨交錯的密密麻麻,光粗略掃過一眼就能感覺到欲說還休的情誼。
信是由閔淑正親筆所寫。
孟昭禹看完臉色比方才沉了一倍,沉頓半晌才收起身上那副不滿,低聲問:“還請殿下告知京中情況。”
蕭時青倒也沒有為難他的意思,如實說道:“令夫人如今被困京中、舉目無親,但整日以文墨休閒、聊以慰藉,府上也有我們的人照看,一切都還可控,你不必太過擔憂,當務之急,是要你拖一拖回京的時機。”
孟昭禹抿唇,“朝廷內亂、世家和寒門對立之事,我在北境也聽到了風聲,只是……倘若真有亂臣賊子起事,此時拖延時機,是否會將局面推向更糟糕的境地?”
蕭時青搖頭,“你遠在北境,訊息知道的有限,其實眼下朝廷已經成了一副內裡被啃噬乾淨的空架子,皇帝如若想要掌權,要麼讓內宮太監成立軍事機關為自己辦事,制衡六科和內閣的政治效用,要麼真正掌握所有兵權……也就是說,不僅要完全控制皇城內部禁軍,還要北境的三十萬大軍調動之權。”
“此前他們特提你為北境大統領,只不過是盧延祚之死鬧得人心惶惶,皇帝怕北境人心不古,才臨時安排個掌事之人以作安撫。”
“現如今皇帝為了加強中央權利的集中,行使第一步時就遇到了阻礙,世家在這種種風光不再的變故之中生出二心,開始蛻變成一把能夠反噬朝廷的雙刃劍,”
“倘若皇帝想要壓制這把劍給他自己帶來的弊端,就必須要用更強硬的手段,此時北境無戰事、人心又一致統一,沒有比這更好的時機來收回兵權。”
孟昭禹欲言又止,頓了頓才道:“兵權本就是陛下恩賜給臣的權利,此時上交又有何不可?”
蕭時青皺著眉頭睨了他一眼,“可你別忘了,回京這一路上,對你這手兵權虎視眈眈的人並不止皇帝一個。”他頓了頓,接著道:“當然,就算沒有世家生出的禍心,本王也不可能讓他順利收回北境兵權。”
“殿下!”孟昭禹心底大驚。
他現在聽得腦子裡都亂成了一團漿糊,對方才閔淑正的信裡說的話,都有些將信將疑。
蕭時青又戲謔地笑,“逗你的,孟統領,倘若本王想要皇權天下,早在先帝死的時候就收入囊中了,何必還要等到今日跟你們磨廢這麼久,這不是自找沒趣麼。”
孟昭禹愁容不下,總覺得他話中半真半假,一句不可信,“殿下,此事可說笑不起。”
蕭時青咂了咂舌,“那談正經的,”他繼續開口說道:“八月初九那日,京都四大世家之首的郭家,要給郭老爺子辦七十大壽的宴席,緣因這位的分量在前朝舉足輕重,所以屆時滿京的達官顯貴應當都會前去祝賀。人多好辦事,況且又是世家中人自己的地盤,他們若想動些手腳輕而易舉。”
“殿下又怎麼確定他們一定會在那日起事?”孟昭禹問。
蕭時青搖了搖頭,“本王並不十分確定,只有七八分懷疑,但就算只有這七八分的憂慮,他們也必須要在這日露出馬腳。”
“殿下是想用手段逼迫他們露出馬腳?”
“孟統領是沒讀過正經的學堂嗎?推波助瀾這四個字,應當很好理解吧。”蕭時青衝他笑了笑。
孟昭禹一時語塞,噎了半晌沒再搭腔。
“孟統領這麼經不起人指正麼?怎麼不再繼續往下問了?”
孟昭禹滿心惡寒,“是卑職愚鈍。”
蕭時青神色漸淡,慢慢透出一股刺人的冰冷來,“我瞧你人情處事之上,可一點都不顯得愚鈍,反而十分明白那些人的弱點、痛楚在哪裡,總是能夠扎得一針見血。”
孟昭禹不是個聽不懂他言外之意的傻子,雖然此前每一次的針對都比今夜囂張,可是今夜他含沙射影地格外綿裡藏針。
他嚥下翻湧的情緒,裝作聽不懂的模樣,回道:“殿下說笑了。”
蕭時青點到為止,面上又露出非真非假的笑意,“孟統領就當本王是在說笑吧。”
孟昭禹不適地握緊了指節,適時轉移話題道:“既然殿下想要他們自暴馬腳,不知已經想好的計策是甚麼?屆時需要卑職做的事,又是甚麼?”
說得口乾舌燥,又是悶熱夏夜,蕭時青沒立即回答他的問題,抬手招人讓人送來了一壺清茶,見他仍舊跪在地上,便不計前嫌地衝他抬了抬下巴:
“孟統領不過來坐麼?”
孟昭禹搖頭,“卑職不敢。”
他哪裡是不敢,他周遭的氣氛簡直都要將“不願”二字印在腦門上了。
“看來孟統領比較喜歡跪著,那就隨你。”話落他給自己添上一杯涼茶,斟酌入口,身心好不舒暢。
“初九那日,本王會帶府兵圍住郭宅前後,等他們酒飲酣暢,隨便找個莫須有的藉口進去一舉拿下。”他看著孟昭禹,“至於孟統領你的作用……倘若此事之中發生異動,還勞煩孟統領帶兵圍攻,當場誅殺謀逆賊子。”
“殿下就不怕誤殺忠良?”
“忠良?”蕭時青冷笑一聲,“為社稷安定而死,自古以來,不都是忠良的宿命嗎?”
“那殿下又是如何看待卑職的呢?”
“你應該清楚……到底是誰在保你,”蕭時青手執杯器,神色琢磨不清,話間稍頓,輕輕與明月舉杯,口中接著,“又是誰……保你的岳父與妻。”
作者有話說:“廟堂不肯用干戈”出自韓愈《汴州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