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燕來 “花開對語應相問”
郭訓簡想不到滿朝除了付昀暉, 世家中還有誰可以凌駕於他和郭氏之上,在背後縱橫捭闔。
此外,還有一個令人費解的問題。
既然付氏主張起事推翻皇帝和朝廷,那麼他們應該早就找好了儲君人選。
那時候的孔青陸還未犯事, 後宮之中也只有他的女兒孔妃膝下有一子, 他們若是想要推舉小皇子繼位, 那就成了給孔青陸做嫁衣。
可付氏倘若真的要推翻熹和統治,以他們的根基, 又怎麼會甘心屈居於人下呢?
……
七月底, 青州賑災事宜告一段落, 付思謙也稍稍能喘一口氣。
水患制止之後,他們與當地官府和百姓一直在忙碌水利工程重建、和修建避難所之事, 境況好不容易好轉, 又出了疫病。
所幸官府的人提前預測,趁早做了打算,才避免更多人亡於這一場天災……
“付大人,又是你的信。”楊保興從遠處跑過來說。
他近來收到了不少從京都送過來的信,除了京都親友以示慰問,其中還有一個令他意想不到的人。
開啟信,上頭言語寥寥, 除了一句例行的詢問平安與否,剩下的只是在催促他加急回京。
他淡淡把信塞回信封,毫無波瀾地收進自己的袖子裡。
“對了, 朝廷召回的旨意下達,說是陛下對此次解決青州水患之事十分滿意,想要犒賞所有參與人員。”楊保興說。
付思謙抬眸看了一眼身旁歪歪扭扭、臨時搭建起來的茅屋,和不遠處的荒蕪破碎的田野。
田埂上幾個一塊追逐的小童正衝他打著招呼, 他抬手回應,嘴上卻冷冰冰道:“犒賞?你看,遠在京都的朝廷就是這麼不食煙火,我們克服千難萬險修水壩渠道,搭建房屋以遮蔽還活著的難民,在短短一月內看慣了生死,想著朝廷能夠再撥下銀兩和糧食,他們卻打算收尾了……”
楊保興不忍地動了動嘴唇,“大人……”“今日又死了多少人呢?”付思謙收回手看著他道。
楊保興垂著眸沉默良久。
直到遠處有人叫他們過去議事,他才聽見付思謙的聲音傳來:
“後天,準備啟程吧。”
……
八月初,前任戶部尚書孔青陸於聽雲臺問斬。
這一日,觀看的人圍滿了周遭兩條街,還有大人抱著小孩子來看的,嘰嘰喳喳的聲響嗡嗡一片,好像過年宰殺豚彘圍坐吃席那樣熱鬧。
孔氏的人只有幾個兄弟來送行,姑娘都在家守著孔夫人,孔妃則被困在空中出不來。
行刑時候沒到之前,孔用晦跟著他大哥幾人一起上聽雲臺,送了一壺上好的杏花釀,渾渾噩噩聽著他們在說甚麼告別之言,卻沒聽清具體說了甚麼話。
等到監斬官員催促之時,孔青陸忽然叫住了他。
孔用晦聞聲下意識回頭,隔著鎖鏈與狀如乞丐的孔青陸相望。
“好好的,照顧好你娘。”
這一刻,孔用晦後知後覺地感覺到快要失去的滋味是甚麼,腦海裡閃過無數曾經與對方爭吵頂嘴的話,喉嚨裡堵著一團,嘴上囁嚅著,“父親……”
孔青陸看著他,渾濁的眼底閃過光,衝他搖了搖頭。
他在兄長和催促聲和行刑之人的呵斥聲中被推著下臺,鎖鏈在地上摩擦發出清脆的的聲響,他站在人聲鼎沸中,如夢如幻地看著鮮血濺滿行刑臺,看到自己父親的腦袋睜著眼朝著他的方向滾來,在人群的尖叫與乾嘔聲中,識相地停在了聽雲臺的邊緣。
他聽見哭聲,可是誰的臉上也沒有眼淚。
他張著嘴仰著看天,忽然被他大哥一把摟住肩膀,“藏明,別哭。”
前方一片血腥,逐漸退散的人群讓空氣湧進來,孔用晦終於從窒息中得以喘氣。
他抬眸,正對的長街恰好有人騎著高頭大馬過來,兩者毫不相關的情緒在一瞬間對上,孔用晦僵持了半晌。
隨即監斬的官員自高臺而下,匆忙趕到那人馬匹之前拜見,“下官該死,聽聞大人自青州治水賑災歸來,竟還讓如此血腥的場面衝撞了大人……”
付思謙抬手打斷他的話,神色冷淡說:“儘快清開道路。”
監斬官連連道是,急忙指揮著手底下人疏散人群,朝著一旁去了。
付思謙近年在京都世家裡名聲大振,孔氏這幾個在朝為官的自然也認識他,匆匆上前行了個禮,便撿了孔青陸的屍首回家去。
半晌過後,進宮的道路清理出來,聽雲臺的血跡也讓人清洗了大半。
付思謙帶著隨行之人騎馬直行,直入官道。
孔青陸之事他在青州時便已有聽聞,不過他與這人過往交集不多,事發時他也並不在京中,不便過問太多。
如此當做甚麼也沒發生過的走掉,是最好的選擇。
……
進宮朝見,熹和帝已在永壽殿等候多時。
他這個皇帝,雖然沒幹成甚麼實事,但表面功夫一向做的不錯,待付思謙一進殿,他嘴裡就沒吐出甚麼不好的。
茶水點心在旁,加官進爵好似也是他一句話的事。
付思謙原本在青州之事上就對朝廷生出了諸多抱怨,此來又見他這樣輕率、避重就輕,心裡更是氣不過,隨意應付了兩句,便以奔波勞碌、身體不適之由,請辭離宮。
熹和帝並未多攔,只道待他身體痊癒,要為他在宮中擺宴。
出了宮,他還沒想好到底是回自己的私宅,還是回付氏住宅,便有人替他做了決定。
他定定立在街道之上,看著謝玉媜笑盈盈地從攝政王府的馬車裡鑽出來。
“弋雲,好久不見。”
秋風大夢一場,醒來世事茫茫。
當真是好久不見。
坐進馬車,謝玉媜開門見山,“好不容易盼到你回京,有一件事我要與你商量。”
付思謙皺眉,“甚麼?”
“付太傅與郭大和新任的翰林院修撰武蓮君暗中謀劃,意欲在過幾日郭家老爺子郭堯臣七十大壽時,逼宮造反。”
這話裡的資訊太多,付思謙脫節京都太久,一時都沒能反應過來。
“你是說我爹?”
……
“是。”
“你從哪裡來的訊息?”
他不是不信任謝玉媜,只是他知道的事情太少,毫無頭緒地就接受這麼刺激的一套說辭,他十分懷疑自己所處的時機和空間,好像還在趕路的途中沒醒一樣。
謝玉媜又道:“郭承範從武蓮君口中套了話出來,郭大曾在北方做過一批軍火生意的事,也被我的人查到了證據。”
“那你們是如何確定的我爹是主謀……”他說完反應過來自己的語氣太過犀利,馬上又補充道:“我不是質問你,我是覺得沒有理由。”
“或許真的有理由呢?”謝玉媜看著他。
付思謙愣了愣,又聽他說道:“嘉平末年,他替崔允惇做事,不惜以自己親生兒子的性命做籌碼……”
“熹和元年,他特意請辭,舉薦餘遵常入朝,鳳凰閣之變過後,餘遵常身隕,他又毫髮無損地回到了朝中,甚至坐到了太子太傅和文淵閣大學士的位置,”
“你沒有想過是為甚麼嗎?”
為甚麼,他要替崔允惇做事,他的目的到底是甚麼?
“先帝……還有那位蓮妃?”準確來說,是他的親生父親和母親。
“弋雲,你離開京都的這些日子發生了太多事,我無法一一同你解釋清楚,但事已至此,你就先不要回去了。”
付思謙沉默片刻點了點頭,“那你們呢?”
“我們在等,”謝玉媜說:“等八月初九那日,皇帝和滿朝重臣前去郭宅祝賀,看看他們是否會在當場生事。”
“倘若他們會呢?”付思謙斂眸,“皇權淪落至此,你們不爭一爭麼?”
謝玉媜笑了笑,“現在不一樣了,這一堆亂攤子,誰愛收拾誰收拾。”
付思謙不以為然,“那你還何必執著於激濁揚清,撥亂反正呢?”
“你是不是忘了,我本姓也可以是蕭吶。”
蕭氏江山,就算她再怎麼不想要,又哪裡輪得到別有用心的賊子覬覦呢。
付思謙抿唇,“不怕你們同舟共濟抵禦外敵,就怕你們互相猜忌,死在自己人手裡。”
謝玉媜搖了搖頭,“兩碼事,倘若世家沒有先動手,我一定選擇作壁上觀,管他皇權浮沉,我只想要我的溫柔鄉。”
付思謙兩手一攤,“那我期望,能夠聽到你們的好訊息。”
謝玉媜莞爾。
……
回攝政王府,承月正在院子裡等著。
“滄州的事怎麼樣了?”
“殿下昨日就已經暗中抵達,方才傳回來的鴿書放在了屋中,還請世女驗看。”
謝玉媜點了點頭,挪步穿過庭院,“梅苑那邊今日有沒有動靜?”
承月搖了搖頭:“並沒有。”
“安排馬車,我稍後過去一趟。”
郭訓簡已經許久沒有現身,從梅苑裡詢問出來的訊息,都是用江時雨的鴿子傳到的王府。
這幾日訊息斷斷續續來,除了證明他們猜測的事實正確,其他的東西也沒有問出詳細。
謝玉媜倒是不怕他問不出來東西,就怕他們鬧出人命。
挪步進屋,窗臺上的籠子里正關著一隻紅腳鴿子,腿上綁著一小卷帛書。
解下來看,上頭寫著:滄州已達,不日速歸,望枕安,切切。
京中的禁軍北兵雖然聽命攝政王府,但此時卻不是一個適合的時機,只要皇帝一日不動,他們便一日要藏好鋒芒,一致對外。
所以,眼下明面上能夠擺出保駕勤王架勢,還能夠為此大顯一番效用和衷心的,只有統領北境三十萬大軍的孟昭禹。
只要在世家起事之際,他調動北境大軍,助皇帝平叛,如此忠義,起碼能保他一家老小數載平安。
蕭時青前去攔他,既是為了防止他提前進京,也是為了借他之手在北境調兵。
風雨欲來,地崩山摧。
謝玉媜低嘆一口氣,放飛了籠中的鴿子。
作者有話說:“去歲辭巢別近鄰,今來空訝草堂新。花開對語應相問,不是村中舊主人”出自韋莊《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