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好事終 “宿孽總因情”
難道還能因為他郭訓簡被刺殺受傷失蹤一事, 武照臨感到悔恨不忍,所以才要殺死不聽話的罪魁禍首?
可是怎麼會呢?明明都是虛情假意,她怎麼會因為他……
“師兄?”謝玉媜見他走神,於是出聲喚道。
“嗯, 大抵因為久謀不合吧。”他說這句話時滿面都是漫不經心。
謝玉媜看出他不願多提此事, 便沒有再在這件事上多問。
“武蓮君背後還有一位謀劃的人物, 只不過證據不足,我還無法輕易定論。”
謝玉媜點了點下巴, “無妨, 我心裡有數的。”
郭訓簡看著她寬了寬心, 又開口說道,“還有一件事, ”他頓了頓, 面色為難地看向蕭時青,“我聽聞如今滿京城,只有攝政王府裡有不用官府審批的草烏……”
自去年出了西南草烏走私一事,現在各地的集市上對這種藥物的需求緊缺,官府審查制度和流程也繁瑣複雜。
雖然說看起來,這種管控很大程度上避免了這種麻痺性藥物給人帶來的負面作用,但同時也取締了它曾緩解疼痛的良性效用。
去年案子結束之後, 朝中其實有人上書提議,恢復各州市場的草烏販賣,只要從出口源頭控制用量, 也可以避免可能會發酵的事端。
可惜朝中還有一部分頑固堅持認為,草烏用多便成癮、甚至致死,只要放寬限度,久而久之, 早晚人人都會有癮,屆時國家根基被腐蝕,山河不在……
於是他們聯合起來詰難,促使熹和帝信服了他們的決策。
不過民間藥廬一時找不到可以取代草烏來緩解疼痛的其他草藥,如今的各地黑市上,便出了許多販賣假藥的案子,吃死人的事也是常有。
京城眾人對待遠哭視而不見、默不作聲,實則皇宮的太醫院裡,一直都沒有捨棄草烏這味藥材,而且月月有所進存。
這也是為甚麼,攝政王府會有草烏這種全國禁令的東西。
“你要用來做甚麼?”蕭時青出聲問。
郭訓簡猶豫一瞬,看了看謝玉媜,“餵給別人。”
謝玉媜微微皺眉,“你可知草烏的效用?”
郭訓簡點點頭,“我知曉。”
“那你想要多少?”謝玉媜問。
“只要能讓這人言無不盡。”郭訓簡道。
“你……”謝玉媜神色凝重,抿了抿唇,“沒有你說的這種效用。”
“只要藥材過量,讓人意識混亂,隨便詐幾句,甚麼都說的。”
謝玉媜還是不敢輕易答應,“你身在朝中,步步為營,倘若有人知曉此事,你可知會是甚麼後果?”
郭訓簡神色平淡,“你放心,不會有人知曉的。”
謝玉媜欲言又止,卻見一旁蕭時青已經讓承月去取了藥材過來。
“雖不知你審問的是何人,但能夠合謀起來在京中攪弄風雲的,反正也是死不足惜,”蕭時青將裝著藥材的匣子推到他面前,“最好找個能信得過的大夫用藥,這匣子裡的量不至於死人,卻還是會留下些後遺症。”
郭訓簡點了點頭,“多謝殿下。”
……
拿了藥材之後,郭訓簡沒有再多留,出屋撐傘匆匆沒入雨幕之中,片刻便沒了蹤跡。
謝玉媜在門口目送完他出院子,又多站了半晌才進屋,見蕭時青還端坐在案前飲茶,也挪步坐了過去。
“我這個師兄為人不壞,行事作風從來都有自己的一套準則,耽於禮義之事,之前從沒見他做過,這回估計也是逼急了。”
“你這些沾親帶故的兄友在你眼裡,有哪個不好?”
謝玉媜摸摸他的臉,認真說道:“你最好。”
蕭時青嗆了口茶,剛想把她攬過來挨一陣,就聽她又說,“不過你覺得,我師兄這碗藥是餵給誰的?”
蕭時青凝思一陣,咂了咂舌,“不好說。”
謝玉媜笑而不語,“怎麼個不好說法?”
蕭時青趁著她靜坐,迅速出手一把攬住她腰身,“你先前說他與誰走得近來著?”
謝玉媜隨他去了,“還能有誰。”
……
郭訓簡回梅苑時,武照臨已然燒得不省人事。請了大夫過來看,才知曉是先前泡了澡的緣故。
不過還好正值夏季,屋裡有充裕的冰塊給她降熱,一頓折騰到半夜,摸著才稍稍不燙手些。
期間郭訓簡讓大夫照看,自己又回了一趟郭宅,跟老爺子稟完有差要辦,便匆忙離府,連招呼都沒跟其他兩人打一個。
氣得郭訓行連晚飯都沒吃下去兩口。
夜色裡趕入梅苑,聽下人說武照臨已經醒了。
他擱了傘挪去廂房,一進屋,便瞧見先前還燒得病入膏肓的人,正生龍活虎地立在書案前,盯著面上放的一副題字。
臉色好了不少,仔細看唇色淺淡,倒也是副病容。
“好了?”他淡淡出聲。
對方聞言把臉轉過來,又咧到一旁咳嗽兩聲。
郭訓簡:“……”
怎麼就這麼像裝的呢。
“去榻上躺著吧。”他說。
武照臨伏病之時,一舉一動都很讓人心生憐愛,甚至平時眼中那股濃烈的妖豔之感也全無,難能讓人看出點“嬌花照水,弱柳扶風”的味道來。
挪上榻,她臉朝門外,眼巴巴望著郭訓簡,“你不上來麼?”
郭訓簡原地愣了愣,隨即挪步,寬衣上榻,被她還燒熱的身子緊緊挨著。
他背對著武照臨,“你我立場,終究不同。”
武照臨眸間閃過低落,“又有甚麼不同呢,就憑我與思潮激進者同流,你與滿朝愚忠者共濟?”
“思潮激進,滿朝愚忠,你是這樣想的麼?”
武照臨神色黯淡,“你平心而論,這樣的朝廷和這樣的皇帝,我們為何要守,為何要讓百姓跟著一起遭罪?”
郭訓簡冷笑,“倘若不是我親身所歷你們這些陰謀詭計,我倒真是要信了你這番說辭。”
“郭承範,孰對孰錯,你又怎麼能夠分得清?”武照臨不平道:“你忠於朝廷,服於朝廷,這些沒錯,可我們想要構建一個新的朝廷,去實現新的決策,避免‘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的境況重演,又有甚麼錯?”
“你沒錯,”郭訓簡淡淡道:“我說了,我們終究是立場不同。”
“那你到底想要我怎麼樣呢?”
“我不想你如何,你只管去謀劃你想要的,去成就你的天地,去建造你們想要的那個國家,你只管從我的身體前踏過去,碾碎我的血肉,啃噬的骨髓,讓我屍骨無存,”他笑了笑,“又有甚麼關係呢。”
人總不能魚和熊掌都擁入懷中吧。
武照臨從背後緊緊抱住了他,彷彿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他的肩膀上。
她不只一字,郭訓簡也能知道,她心裡在無聲吶喊哭號。
她或許還在問,為甚麼要讓她遇到這樣一個世道,為甚麼要讓她生出這樣的抱負,為甚麼要讓她遇到郭承範。
為甚麼?
她好像甚麼都抓不住了。
溫熱的淚水滑進脖頸,郭訓簡微愣一陣,閉上眼狠狠擰了擰眉頭,“武蓮君。”
武蓮君啊武蓮君,這人真是好手段!
隨即他睜開眼翻身過去,無可奈何地扎入武蓮君懷中,雙手覆在她脊背之上,輕柔地拍了拍,“別哭了。”
……
將她哄睡著後,郭訓簡便起身去廚房那邊看了看煎藥的情況。
他找的是個市井大夫,雖醫術不精,卻能治些小病小痛,最重要的是口風很嚴。
端著熱湯進屋,已經是戌時。
外頭的雨終於停了,滿院子都是雨水洗滌過的清新氣,夜裡泛著絲涼。
窗臺上的窗戶支著通風,他放好藥,轉身去拉上了窗戶。
屋裡不透氣,還熱著的湯藥便散著苦澀的氣味,難聞得讓人想逃。
今夜烏雲遮月,屋裡就算點了燭火也有些昏沉,他在窗邊立了半晌,想起來此前在醫書上看的草烏的功效。
一般可麻痺神經,致使人減輕疼痛、胡言亂語,過量則成毒致死。
這其中過量二字,對一般的醫者來說並不好控制,所以今夜熬的量並不多。
他收回神思,凝聚視線,挪步走到床榻之側,盯了武照臨片刻才出聲將她喚醒。
“喝藥。”
武照臨臉色蒼白,眼中佈滿血絲,毫不懷疑地接過藥碗,一口飲盡湯汁,“苦。”
郭訓簡順勢往她嘴裡塞了塊糖,看著她毫無異樣的神色接過藥碗,正準備拿出去。
“郭承範。”
郭訓簡聞聲心下猛然一跳,下意識頓在原地。
“有朝一日,你真的會殺了我嗎?”她問。
郭訓簡轉過身,並未直接回答,“你白天所說,我之後想了很多,或許我們所行之事,所忠之本心都沒有錯,只不過因為我們所站的角度和立場不同,而產生了分歧,我雖不理解你的抱負,卻也沒有必要為此否認你這個人,”
他定定道,“武蓮君,你不是最清楚了嗎,我們從一開始就是蓄謀已久的一個錯誤,時至今日,不過是天道輪迴、因果報應。”
“你怨恨我嗎?”武照臨又問。
郭訓簡搖頭,“比起怨恨,我更不知道要拿你怎麼辦才好。”
武照臨沉默了下去。
郭訓簡抿了抿唇,覺得此時氛圍恰好,不應該放過,於是啟唇說,“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武照臨抬眸看向他。
郭訓簡沒給她拒絕的機會,直接道:“你真的認為熹和帝倒臺以後,付太傅能讓你一介毫無背景的寒門,在新朝之中大展宏圖嗎?”
付昀暉其實只是他的猜測,不過除了沒有直接的證據可以證明他就是這場世家起義的主謀,其他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付氏。
作者有話說:“宿孽總因情”出自《紅樓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