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四愁 “何以報之英瓊瑤”
郭訓簡被武照臨刺得心底一疼, 怎麼也使不上力氣把她推開了。
他沉沉嘆了口氣,抬手摸了摸她發燙的脖頸,伸開手臂慢慢圈住她同樣滾熱的脊背,兩隻胳膊擁住她的臂膀, 惡狠狠道:“武蓮君, 我真恨你。”
武照臨渾身一振, 反之將他擁得更緊,彷彿要用身上的體溫融化他。
“我喜歡你。”
郭訓簡輕蔑冷笑, 心道:喜歡可真廉價。
適時屋外僕從敲門, 嚇了他一個激靈。
出聲詢問甚麼事, 說是郭訓行從住宅過來探望了。
郭訓簡:“……”
沒想到更恐怖的還在後頭。
郭訓簡吩咐下人去前門阻擋一陣,轉過頭欲掙開武照臨的雙臂出去穿上衣服。
奈何這人不識趣, 燒得跟火爐一樣貼著, 怎麼也說不聽。
“武蓮君!”他惱怒地呵斥一句。
還沒來得及再罵別的,就感覺身上的手臂微松,連帶著武照臨整個人一齊往水中摔去。
“武蓮君!”他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武照臨胳膊,發覺她又暈了過去。
……
折騰半晌,郭訓簡終於從浴桶裡出來換上衣服。
他想著,反正兩三句就能打發掉郭訓行, 就沒託著武照臨一塊出來,給她在桶沿安置了個舒坦的位置靠著,就出了門迎客。
說是迎, 實則對方已經擅自殺到了院門口來,正好撞見他出門,滿面惱怒毫不掩飾。
“兄長大駕光臨,承範有失遠迎……”
“既然買完了藥, 怎麼不直接回家?”郭訓行打斷道。
郭訓簡愣了愣,順手闔上門,站在屋簷下,“有事要辦,晚一些自然會回去。”
郭訓行一路過來,溼了大片衣襬,此時撐著傘立在庭中與他隔空相望,似陌生而非手足的觀感密密麻麻地向他們攏罩而來。
“不請我進去坐坐麼?”郭訓行又問。
郭訓簡微微挪步擋住了身後的門,“我陪兄長去客廳。”
“你的屋裡有甚麼見不得人的嗎?”
不是他非要話中帶刺,是眼前人將他拒之門外的態度太過決絕,而且這背後的原因,竟只是為了藏一個居心不良的女子。
親兄長比不過一個外頭帶回來的,這事怎麼想都令人惱火。
“兄長到底是想問甚麼呢?”
郭訓行眉頭一皺,“屋裡的是武蓮君?”
“是。”郭訓簡坦坦蕩蕩。
“你!”郭訓行氣得咬牙,“你知不知道你跟甚麼人混在一起!”
郭訓簡笑了笑,“我自然知曉她是甚麼人,不過我倒是也想問問兄長,知不知道自己跟甚麼人混在一起。”
“郭承範!”郭訓行氣急敗壞,“武蓮君根本不是甚麼好人,她接近你,都只是為了騙你。”
雖然這件事郭訓簡跟武照臨都很心知肚明,可被旁人毫不留情地挑破時,他難免還是會有幾分難過。
“原來兄長都知曉。”他笑了笑。
“你誤會了,”郭訓行往前兩步,“我也是近來才知道。”
“你們不是一夥的嗎,怎麼你先不知道,怎麼,他們瞞了你?”
這樁事牽涉太多,郭訓行暫時還不能與他明說,“你不必攻我的心,今日我們說的,是武蓮君。”
“武蓮君又怎麼了?”郭訓簡神情淡淡。
“我勸你及時止損。”
“兄長又有甚麼資格說這句話。”郭訓簡毫不顧及地戳他心窩子。
“郭承範,”郭訓行恨鐵不成鋼道,“你不要不識好歹。”
郭訓簡又笑,“畫舫遇刺那夜,兄長剛好救下我到竹賢山莊,灌了我七日迷湯,幫他們發酵禁軍圍城一事,我還沒說兄長胳膊肘往外拐,罔顧手足,兄長怎麼還好意思教訓起我來了?”
“郭承範!”郭訓行滿面悲憤,“你捫心自問,就算我有所隱瞞,可我何曾傷過你一分一毫?”
“未傷我一分一毫?”郭訓簡嗤笑,“早在我知曉你與孔青陸自二月時就在開善寺私下買賣,見我被你們耍得團團轉、也只是多灌我幾碗迷藥之時,我就已……”
“你這時候曉得來勸我了,先前我身心未陷,一概不知的時候,你又去哪裡了?”
“你不管不顧跑到梅苑裡來,以兄長的身份去指責武蓮君居心歹毒,可你呢,你又算甚麼兄長?”
“承範……”
“郭忘營,你不要讓我來日把證據查到你的頭上,親自動手大義滅親!”
郭訓簡這話殺人誅心,刺得郭訓行半晌無言,方才還有些鮮明情緒的臉上瞬間只剩蒼白,他宛如一片在雨中飄零的浮萍,搖搖欲墜無所依靠。
“你懂甚麼……”他呢喃半句,再抬眼雙目通紅,“有些事,我是非做不可的,可武蓮君,你必須離她遠些!”
“你不必再說了,”郭訓簡看了一眼他被雨沾溼的衣衫,“早些回去吧。”
隨即轉身進屋,嚴嚴實實地闔上了門。
突然間被阻隔在外的雨聲悶鈍,攏去了庭中人的聲響,周圍一切都透出了安靜。
不如方才對峙時那樣決絕狠厲,看不見人時,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剛才脫口而出的話有多麼的傷人。
可話已從口出,沒有收回的餘地。
挪步進屋,屏風後的人還倚靠在浴桶之上。
他不用猜也知道,武照臨既然有膽子揭發孔青陸,不怕世家忌憚報復,定然是因為身後還有能保她的人。
郭訓行方才所坦白的東西雖然模稜兩可,但大抵也能猜出來。
起初他只是跟孔青陸在一起謀事,後來孔青陸這頭搭上了個武照臨,他們三個人內部便開始有些分歧。
當然,後來最大的分歧,主要還是因為他這個兩頭理還亂的人。
不知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他停止思緒,挪步屏風之後,探了探武照臨的體溫。
“怎麼還燒得更厲害了?”他疑惑出聲,剛想把人從水裡撈起來,就見武照臨忽然睜開了眼。
鬆開手他站直身子,神情依舊冷淡,“正好,自己起來到榻上去。”
武照臨盯著他一動不動。
郭訓簡懶得慣她,“你想多泡也行,府上我留了下人,有甚麼事你喚她們……”
“你要去哪兒?”武照臨啞著聲問。
郭訓簡忽然被她打斷,滿肚子沒處發洩的惱怒和懊悔陡然也沖垮了表面平靜,“你管得著嗎?你裝出這幅樣子給誰看?”
武照臨啞然,半晌才出聲,“你若心中不憤,不如再刺我一刀。”
“是,我真恨不得殺了你……”他話到一半又急轉彎,“可是我怎麼捨得?”
武照臨雙眸陡然睜大,直勾勾地盯著他。
“武蓮君,你還不起來嗎?”
武照臨宛如從地獄到天府,腳下飄忽,根本站起不來。
郭訓簡搭手將她攙起來,替她擦乾淨身子,又幫她挪到榻上蓋好被子,可謂事無鉅細。
武照臨受寵若驚,又聽到他說,“你暫且歇在這裡,喝了藥就睡一覺,我先回郭宅處理些事情,晚些過來。”
……
登門元熙世女府時,雨還在下。
他敲門許久未應,等了片刻才見人出來迎接。
世女府裡頭十分冷清,瞧著並沒有人常住的樣子,下人將他領到內院,又等了半晌,才見謝玉媜姍姍來遲。
一同過來的,還有攝政王蕭時青。
三人進屋對坐,添上茶來,風雨中的潮溼揮散。
“讓師兄久等。”謝玉媜道。
郭訓簡搖了搖頭,“是我冒然上門,唐突殿下。”有蕭時青在,他總歸有些拘束。
“師兄哪裡話,攝政王殿下不算旁人,無傷大雅。”
郭訓簡暗驚她對於蕭時青這般親暱的態度,又驚訝於蕭時青在她面前事事順從的作風,傳聞中的這位攝政王殿下,可是雷厲風行,能與天子爭奪皇位的首要人選。
甚至可以說,即使他如今已經放了權,在京中毫無政黨可言,滿朝上下也都將他當做心腹大患。
最近這一年裡,都察院向上彈劾他的摺子裡,不是請求皇帝賜封地遣他離京,就是千方百計逼皇帝給他賜樁可用以制衡的婚事,倘若不是皇帝非要護著,恐怕京都早就雞飛狗跳。
“這……”他在朝當值,又不信任蕭時青,自然很難開口。
不過所求之事與攝政王府有關,做了半晌心理建設,還是硬著頭皮說了下去。
“其實今日前來,是為了前陣子你讓我追查的事。”
謝玉媜挑了挑眉頭,“如何?”
郭訓簡道:“世家合謀之事,並非由孔青陸一人攛掇而起,當初他是受人之令,才會與我兄長做買賣。而且我想,這其中的用意,可能交易的內容次之,要把郭氏拉進這一場合謀裡才是主要。”
“師兄能否說得再清楚一些?”謝玉媜道。
“前陣子的禁軍圍城一事背後,是武蓮君、孔青陸以及我兄長在背後謀劃,不過據我兄長和武蓮君所言,我遇刺受傷之事,只是孔青陸擅自做的主。”
“可是有一點我並不明白,”謝玉媜問,“為何武蓮君非要自斷臂膀揭發孔青陸。”
郭訓簡一愣。
有些話說出來的方式就是這麼奇怪,自己琢磨時像隔著霧一樣摸不著真假,當別人說出來時,又能瞬間茅塞頓開。
武照臨為何非要揭發孔青陸?
她完全沒必要揭發孔青陸。
他們兩個人在朝中合謀,完全稱得上是如虎添翼,哪怕在刺殺他的這件事上有那麼一點決策上的分歧,給點顏色教訓一二也就罷了,不至於非要他的命,更何況她上頭還有更大的人物在盯著。
除掉孔青陸,對他們所謀之事來說,根本沒有半點好處。
為甚麼呢?
作者有話說:“何以報之英瓊瑤”出自張衡《四愁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