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采薇 “行道遲遲,載渴載飢”
郭訓簡淡淡地望著武照臨, “消了氣的話,就勞煩武修撰把手鬆開。”
“我不想。”她可謂是頭一次這麼毫不掩蓋自己的訴求,得到的結果卻遠不如從前那樣遊刃有餘。
郭訓簡有些累了,“你到底要怎麼樣?這樣的把戲到底還要跟我玩到甚麼時候?”
武照臨抿住唇, 沉默良久才吐出一句, “不玩了。”
郭訓簡冷笑, 抬了抬被她牢牢抓著的手腕,“好聚好……”
“我們做真的。”
郭訓簡一頓, 眯了眯雙目, “甚麼?”
“我……”
還沒從她嘴裡得到個確認的答案, 郭訓簡就眼睜睜看著身前的人筆直地砸了下來,跟塊鐵一樣壓在他肩膀上, 差點將他撲倒在地。
“武蓮君?武照臨?”他堪堪站穩, 將人扶住喊了兩聲,卻沒得到回應。
伸手去摸,才發現這人都燙成了烙鐵。
“……”
郭訓行在簷下收好傘,郭堯臣正好聽見聲響從屋裡出來,見來人徑直問道:“承範呢?”
“我讓他去藥堂給您抓藥去了,應該快回來了。”郭訓行答道。
郭堯臣盯了他兩眼,“既然下雨, 就往屋裡坐吧。”
郭訓行跟在他身後進屋,落座後替他斟好茶。
“有一件事……不知道能不能問。”
郭堯臣自顧自飲了一口茶,從容道:“你若想問便問。”
“有關承襲侯位之事……”他略微頓了頓, 正好對上郭堯臣審視的目光,硬著頭皮繼續說道:“祖父心裡的人選也是承範吧。”
郭堯臣聞言雙眸微眯,靜默須臾,放下了茶杯, “為甚麼會這麼問?”
郭訓行兀自笑了笑,“承範年紀輕輕就得天子賞識,以一人在朝之盡忠職守,繼續光耀門楣,到如今,不僅是天子的心腹,還是滿朝文武眼中的紅人,偌大的京都,誰都認得他,”
“這樣的英才實屬難得,倘若不是他上頭有個兄長壓著,恐怕侯位早就是他的了,我在想,是不是所有人都是這麼認為的。”
“你覺得,承範也是這麼想的?”郭堯臣問。
郭訓行沉默一陣,溫吞道,“我不知道。”
“你既然連他本人的意願都不曾求證過,管旁人的眼界又有甚麼必要呢,”郭堯臣淡然盯著他,言辭犀利,“還是說,其實只有你自己是這樣想的,方才口中所描述的‘旁人的如何看來’不過是你粉飾太平的理由。”
郭訓行頓時臉色發白,“絕非如此!”“你自幼喜歡商賈之書,哪怕這行在士族看來上不得檯面,全府上下也沒有人說過這樣不好,只因為你喜歡,”
“從文也好從商也罷,都不過是謀生之事,只要你日子過的順暢,別人怎麼樣也礙不著你,或許侯府放在你手裡,也能被你打理得井井有序,這點,我和你爹孃是從來沒操過心的。”
“祖父……”
“你先聽我說完,”郭堯臣打斷道,“可惜你爹孃走得早,還沒到你們兄弟二人可以扛起責任的時候就撒手人寰……”
當年的這時候,郭堯臣正好去了霧凇觀,如今一提起來,滿腹遺憾,人也瞬間蒼老十數載。
“往事我不願多提,可是你們曾共享樂,也共患難過,是情同手足的兄弟,遇到事情,你為何不先相信他的品性,而是要道聽途說呢?你為何不去問問他是怎麼想的?”
郭訓行撇開眼神,“忘營知曉了。”
他二人談話才歇,院子裡又來了人,待抬步簷下收傘進屋,二人才看明白是誰。
“拜見祖父,忘營兄長。”郭英英俯首作禮。
自郭堯臣回京以後,郭訓簡便帶著郭英英一塊回了主宅,連同郭訓行一起在老爺子跟前侍奉。
同一屋簷下日子一長,難免要有許多交集,他們也都不是心腸古板的人,一來二去總要示些好意。
況且英英如今算是這個宅子裡唯一的小孩,三個人總不至於因為一些私怨,連帶著苛待她。
於是生疏著生疏著就親近了。
……
“怎麼是你拿著藥回來的,郭承範呢?”郭訓行問。
郭英英將藥包放下,挪到茶案前,接過郭堯臣遞來的一杯熱茶,“謝謝祖父,”她灌了口茶接著道:“郭二在街上被妖精勾走了。”
郭訓行:“?”
郭堯臣:“這是昨夜他給你講的故事?”
郭英英連忙擺頭,“不是,就是個長得很好看的……郭二之前叫她甚麼……武修撰。”
郭訓行聽聞這三字,牙根都咬緊了,“武蓮君。”
郭英英見他認識連忙一拍大腿,“對,就是她!”
郭堯臣並不清楚如今的朝廷又多了哪些人,只得憑著疑惑問,“他二人可是起了甚麼衝突?”
馬車前那二人緊緊挨在一起的畫面,此時也記憶猶新地印在郭英英的腦海裡,她只要一想起,就感覺臉蛋耳朵都在發熱。
不過還好她知道這些細節不方便透露,便沒有老實描述,模稜兩可地解釋說,“郭二給她送了把傘後,倆人便說起了話,之後家都不願回,只打發我先走了。”
這一聽,好像只是偶遇同僚,避雨交談,並沒有甚麼特別。
奈何郭訓行在旁的臉色一直都不怎麼好看,好似自己家的白菜被豬拱了一樣難看。
郭堯臣又問,“那人有甚麼問題嗎?”
兩雙眼睛直刷刷地盯著他,郭訓行為難地抿了抿嘴唇,“沒有,我只是擔心雨下得這麼大,他們會在外頭淋溼。”
……
借兄長吉言。
冒著大雨拖個昏迷不醒的病患回到梅苑的郭訓簡,早已經在路上淋成了個落湯雞。
馬車帶著郭英英回了郭府,藥堂的病人也都是滿的,他便只能揹著武照臨在雨中蹣跚,縱使手裡有兩把雨傘,卻也沒有多餘的手可以撐住。
所幸正街離梅苑沒多少距離,除開傘不好打,幾乎沒別的難處。
兩人進院子,府中留下來打理院子的僕從立馬迎了上來,幫著把武照臨架去廂房,又燒熱水,端來了薑湯和乾淨的衣服。
七八月的天氣,雖然打溼的衣衫貼在身上並不冷,卻總有種悶熱的黏糊勁,弄得人身上不爽。
他看了眼淋得可憐巴巴的病美人武照臨還水淋淋地躺在榻上,揮退下人出門,自己又託著她在屏風後扒下了那身溼衣裳。
眼前是曾經交纏雲雨的身軀,此刻一覽無遺地放在跟前,卻有種陌生又熟悉的古怪感。
他腦子裡已經亂成了一團漿糊。
他甚至覺得十分夢幻,他原來跟武照臨是刀劍相搏的政治仇敵,可此時他們赤裸相依,宛如風沙裡快要乾涸而死的兩條魚。
明明前不久,他們還言之鑿鑿地發出宣告,來日刀劍相見,必定你死我活,結果一池熱水兩人共浴,心裡竟還生出難得的珍惜之情。
他擁著武照臨入水,只露出肩膀以上,盯著她綺麗又不失英氣的面容發呆。
很負責任地說,在第一眼時,他就覺得這人長得頂好看。
不過當時並沒有一下子生出佔為己有控制感,只是看她站在柳下笑著說琴絃斷了,便想起來自己有一把琴。
後來這人蹬鼻子上臉,似真似假地湊上來撩撥,他一面覺得有詐,一面又樂此不疲,甚麼時候把她放進心底的也忘了,只記得每次撞見她都是落荒而逃,半分坦然也沒有。
真是個十足十的傻。
傻子回過味來,又想起來禁軍圍城一事,頓時臉色一垮,矢手將人推開。
這一下本不輕不重,奈何武照臨本身昏昏沉沉的並沒有支點,這麼一倒,徑直往水裡歪去,嗆了兩口水才堪堪有點意識。
她扒著浴桶邊緣起身,郭訓簡正如臨大敵地盯著她。
見她確實是清醒了,他冷著臉道:“滾出去。”
武照臨愣了片刻,才看清此時的場景地點,水底的腿腳交纏,連同水溫都在攛掇她發癲。
她一動不動,穩坐如鐘。
郭訓簡皺眉,隨即自己站起了身從浴桶裡邁。
還沒邁出去,就被身後過來的一隻手給抓了回去,兩個人一齊跌在水裡,濺了滿地水花。
“武蓮君!”他咬牙切齒,“我現在很後悔給你那把傘,你滿意了嗎!”
武照臨抿唇,半晌沒言,拉著他的手也沒松,大抵是思襯再三,才道:“藥堂簷下,我是想說,我們做真的,不摻任何算計的那種真的,我想跟你解釋,我跟你道歉,只要你不計較從前……”
“我很難不計較。”
“那你再捅我一刀,消氣行嗎?”
郭訓簡覺得她能夠說出這種話,大抵是瘋了,“武蓮君,你要我怎麼信你?”
“畫舫夜刺之事我根本毫不知情,在那之前,我確實有過對你不利的心思,可後來我捨不得了,我改了之前的計劃……”
“與孔青陸私下見面時也曾商量好的,東廠糾察之事由我來勸你,但是他瞞著我擅自動手,我根本沒有機會提前得知訊息。”
“我想過找你,我在皇帝面前想盡辦法派人去找你,可我不過屈附天子腳下、權貴手中的爬蟲和棋子,我甚麼也做不了……”
“不過萬幸,”她又失魂落魄笑了笑,伸手去碰了碰郭訓簡的臉,“還好你平安無事回來了。”
郭訓簡躲開她的接觸,“那夜我問你時你隻字不提,今日為何又願意全盤托出了呢,是不是覺得,我的心腸任憑你隨意踐踏也不會痛癢?”
“不是。”她皺了皺眉,沉默半晌,久到郭訓簡都要以為她無話可辯駁了,才慢慢把自己湊近,額頭湊在郭訓簡的額上,呢喃道:“大抵,是因為病了……”
作者有話說:“行道遲遲,載渴載飢”出自《詩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