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玉樓春 “一寸還成千萬縷”
主要還是武照臨著手, 她官品更高,學問也高,熹和帝幾乎是盲目信她,偶爾召她到永壽殿問幾句當日奏章上述的時事, 聽得多了一樣的話術, 之後也懶得再問了, 全權交給了她來統籌批紅。
不過礙於有內閣在,時不時還是會被鞭策著裝裝樣子。
昏聵無能的皇帝和腐敗無救的朝廷, 一日比一日具象。
不過滿朝除了一些操不著上頭心的大臣真心在為國計民生著急, 中高階層的權位者們多半都在忙著結黨營私, 好在這一代皇帝撤位之前,使勁撈點好處。
當然, 想要不被上頭查辦地打撈好處, 必定就要買通上頭管事的人。
自從知道武照臨這修撰變成御前親筆之後,整日往翰林院和私宅跑的人比比皆是,逢年過節都不帶他們這樣賄賂送禮的,眾星捧月也不過如此。
武照臨骨子裡並不喜歡與人打交道,一般除了閉門謝客,對於那些無頭之禮也是敬謝不敏。
不過這樣的事情多了,皇帝難免也要聽到風聲。
……
這日, 熹和帝特召武照臨到永壽殿,問近來內閣批擬奏摺之事,趙之萬在一旁侍奉著茶水, 並沒有就此離去。
“近來公務繁忙,武卿倒是辛苦了。”
武照臨伏首作謙辭,“朝中諸事,臣義不容辭。”
熹和帝笑了笑, 賜她一個座位,又招手讓人把茶水送了過去,“武卿不必如此拘束,今日權當是解乏,陪朕說說話。”
武照臨點了點頭,等著他開口。
“今年科考制定與題目都是出自華邕閣大學士嶽大人之手,嚴格之至不用多說,朕也相信經得起甄選的良才,才是真正的良臣,所以朕對蓮君你,一直都十分期待。”
武照臨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跳,“多謝陛下厚愛。”
“厚愛倒是說不上,不過有一事,朕確實有些好奇,”熹和帝用打趣的眼神望著她,“蓮君以為,如今的朝廷和民生,與當日殿試之上爾曾辯論的‘邪慝不興,正學日著’,可曾有些出入?”
“這……”武照臨愣了愣。
“你不必費心說些哄朕開心的話,不如就直接談一談你步入官場的初衷。”
武照臨聞言連忙起身,俯首作禮道:“蓮君惶恐……”
“你惶恐甚麼,來,坐下說。”
武照臨一動不動,繼續道:“請陛下恕罪,蓮君不敢以自身狹隘的抱負,來設想政治與民生,這遼遼疆土之上,比蓮君之功高才多的大有人在,想來蓮君碌碌無為,也不過是滄海一粟,”
“不過蓮君總是相信,天高海闊,定然有一群人對這個天下抱著同樣的期待,蓮君不求做其中的聞達之人,只求能夠在理想和現實中間,與志存道和的同僚砥礪共勉,趁早實現天下人都期望的‘四海之內,邪慝不興,正學日著’。”
這一番慷慨激詞打發肚子裡有點墨水的還行,打發如今的熹和就有些漏洞百出了。
熹和聽完滿心只有:真是好一嘴伶牙俐齒啊。
問的問題沒有直接回答,倒是藉此好表了一番忠心。
“過來坐吧。”熹和掐了把眉心,“既然天高海闊,有才者比比皆是,那朕為何還兩眼摸瞎呢。”
武照臨挪回座位,“君子以玉蘊珠藏,或明珠蒙塵,或鳥盡弓藏,只是未到那個時候,”
“現如今科舉已經不再受限於身份家世,明年乃至於後年,後世的千秋萬代,都會有不少明珠洗塵,好弓出鞘,陛下之期願,有朝一日,一定會實現。”
可熹和帝想聽的不是這個。
“近來批紅奏章你多受勞累,”他說道:“愛卿本是心有溝壑之人,卻被朕按在這暗無天日的朝廷徒然消磨胸懷,朕細想,或許此事對你來說過於殘忍,文臣就該操文臣該操的心,幫朕偷甚麼懶呢……”
他長長嘆了口氣,隨意歪倒在身後的軟榻之上,似是累了,“近來你手上的批紅之事就先停了吧,奏摺以後還是送到永壽殿來。”
不再代理批紅事宜,證明熹和帝已經不如先前那般信任她。
縱使她心裡知曉是因為近來各部登門巴結的官員鬧的動靜太大,皇帝對她生了幾分疑心,卻也沒辦法對症下藥。
君臣隔閡,就是這麼容易產生。
……
出永壽殿時天色陰沉。
七月底悶熱的天氣反反覆覆,一悶兩三日,便要降一場瓢潑大雨。
她看著低到眼前的灰暗天幕,拒絕了宮人遞給她的一把油紙傘,轉身漫步京華長街去。
行至街中,狂風驟卷,突如其來的雨點落下,眨眼間就溼透了地面,街道兩旁的攤販紛紛收拾東西打著傘往家中跑,路過一處便踩起一地水華。
屋簷底下叼著糖葫蘆的小姑娘,正直勾勾地盯著地上盪開漣漪的水灘,雨水連篇,匆忙的行人奔走也成了一道清奇的風景。
不久,她聽見聲響抬起眼,望見邁上臺階的人,下一刻立馬驚訝地“咦”了一聲。
這時堂裡的人正好出來。
“英英,你怎麼……”怎麼站在屋簷下。
距離上一次與武照臨會面,郭訓簡併沒有清晰地計算過差了多久,可此時撞見,他卻忽然覺得這些日子過去了太久。
實際上相隔並不久,不過旬日而已。
他話音截斷,對方的眼神也毫不避諱地看了過來,雖不只一字,卻彷彿甚麼都說了。
“承範哥哥,怎麼不說話了?”郭英英問。
郭訓簡拉住她的手,張了張唇,“沒,藥買好了,回去吧。”
眼見他府上的僕從已經撐傘來接,武照臨淡淡收回了目光,嚥下想要問的話,從容讓開了階道。
行至馬車前,郭訓簡將郭英英先送上了車廂,隨即回頭朝藥堂的屋簷下看了一眼,吩咐僕從將手中的傘送了過去。
這個時候,他本該鑽進馬車中默不作聲,權當此舉是每日善行。
可心裡壓抑又混亂的情感只死死地將他定在原地,讓他拖泥帶水地看著對面的人拿到傘後的反應。
對方隔著雨幕朝他望過來。
郭訓簡好像頭一回真正看懂她眼底不帶任何修飾的神情,那裡頭好似有千言萬語要說。
他知道自己不該再抱有期待,可對方已經撐著傘朝他走過來。
那張第一眼就讓他動容的面孔,無一處不清晰刻骨,宛如鮮花又似毒蛇,讓他方寸大亂,倉皇失守。
“郭承範,”她清晰的聲音從唇畔躍出,“我能不能再往前?”
郭訓簡半晌沒有說話。
遲疑的片刻間,對方已經把傘簷拉低,遮住了他二人的身形,與此同時,帶著熱氣的唇也嚴絲合縫地壓了下來。
郭訓簡渾身僵硬難動,被一個絲毫沒有慾念的吻壓制得青筋暴起。
他滿腦子只在想:情感這種東西實在很難控制。
不論理智上再怎麼保持距離,也改變不了□□和靈魂已經被感性腐蝕的事實。
他任由對方的呼吸敲打在自己唇畔,快要沉溺在這樣的溫情裡。
“你放開他!”
……
忽然從馬車裡鑽出來的一嗓子喊得郭訓簡三魂七魄回了體,抬眸朝聲源看去,郭英英正探出腦袋,死死盯著武照臨。
他難辦地掐了把眉心,默默分開了和武照臨之間的距離,扭頭衝郭英英道:“我沒事,你進去坐好。”
郭英英倔得很,硬是扒在車前,瞪著武照臨實話實說道:“我告訴你,你不要欺負郭二,就算用嘴也不行!”
郭訓簡掩面無奈,“你胡說八道甚麼啊?”
“我沒胡說八道,我剛都看見了,”她十分怒其不爭,“郭二,你不必藏著掖著,既然討厭她,一把推開就好了,怕她做甚麼!”
“英英啊,”郭訓簡有口難辯,“不是你想的那個樣子……”
“你不是說過你討厭她嗎!郭二,你個大騙子!”拼命勸他他卻不領情,簡直氣死她了。
郭英英眉頭一皺,扭頭鑽進車廂裡,一聲不吭了。
郭訓簡無奈地直掐眉頭,垂眸對著跟前的人說道:“這雨一時半會不會停了,早點回去吧。”
說罷他轉身,卻被武照臨一把拉住,猝不及防被滿滿按進懷裡。
對方的手順著他背後的肩胛骨摸到了那塊劍傷的位置,她低聲道:“不是我。”
郭訓簡伸手想推開她,拉扯間碰到她滾燙的面板又愣了愣,細看發現她身上被雨淋溼了一大片,人也有些不清醒。
彷彿喝了酒,被歹人餵了真心丹。
“單憑你一句否認,我就要相信嗎?”
“那你要我怎麼說,你才會相信。”武照臨垂著眼眸看他,豔麗的面容如將要凋零的花一樣,看得讓人惋惜。
郭訓簡嘆了口氣,轉身朝著車前的車伕吩咐了一句讓他們先走,自己則轉身拉著武照臨又立在了藥堂的屋簷下躲雨。
他鬆開手,對方立馬跟著纏藤一樣追了過來。
他撤回手,狠狠退了一步,“武蓮君,別再過來了!”
武照臨宛如遭了晴天霹靂一樣在原地愣了片刻,又緊緊盯著他,邁出了一大步,拉著他的手腕惡狠狠道:“那你剛才怎麼不說?”
郭訓簡想抽回手腕,只讓她攥得更緊,“你早該走得乾乾淨淨,為何又要回來送傘?”
“我……”郭訓簡微頓,又斬釘截鐵,“今日無論是誰,傘我都是會送的,你放開!”“無論是誰?無論是誰都跟你滾過一張床嗎?”她是燒昏了頭了才會說出這樣刺人的話,等反應過來時,郭訓簡看她的眼神都變了,她又急忙找補,“對不起!我……我只是氣不過……”
作者有話說:“一寸還成千萬縷”出自晏殊《玉樓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