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漁歌子 “斜風細雨不須歸”
“我很難向你解釋清楚, ”謝玉媜皺了皺眉又說,“其實從前那些事,我真的在努力試著淡忘,可是總有舊事重提的人和物, 讓我記憶反覆, 偶爾回想起來, 便將我神魂扯進去肆虐,讓我難以抽身。”
她拉起蕭時青的手覆在心口, “昨日這處, 真的太疼了, 我知曉你也時常介懷,可是蕭懿安, 我或許比你想象的、還要希望自己能夠割清過往, 只是……”
蕭時青攏住她的脊背,“我明白。”
謝玉媜聽著他的心跳,千言萬語都消散在了心頭。
“我不想逼你,”蕭時青說,“可我也會疼。”
謝玉媜胸膛裡一抽,幾乎是疼得手腳都顫了顫,“對不起……”
“不要你的對不起, ”蕭時青隔著衣衫碰了碰她胸口那道疤,“不要再疼了……”
……
天幕凝紫,兩人用完晚膳方歇。
昨日折騰得太過瘋魔, 謝玉媜中間昏睡過去幾回都被拉起來,今日好不容易得閒,蕭時青便由著她睡久了些。
暮時填飽肚子,臉上還有些睡久了的迷茫, 抱著餵了兩杯溫肺的熱茶,才見她眼神漸漸清明。
“還睡嗎?”反正天也黑了。
兩人照例坐在窗臺下的茶案前,身後是浩瀚書卷,身前是清茶和幾支白色玉蘭。
自從上回謝玉媜從郭訓簡的梅苑裡摘了些許玉蘭回來,之後每日這屋裡都會被人搗鼓上幾支新鮮的花枝。
瞧得出來,這碩大的荷花玉蘭並不適合插在花瓶裡以示風雅,從前看久了那些枝葉清高伶仃的“名秀”,此刻兩相對比起來,竟是顯得那純白的花苞十分落俗。
但單從插花的技巧來看,又可見擺弄這玩意的人下了些真功夫。
“不了,”謝玉媜神思回歸,將那花盯著盯著便覺得好笑,她扭過頭,“這花哪折的?”
別的地方的荷花玉蘭八月早該凋花結果了,京都人多地暖,早些日子開過一茬,如今這時候,恐怕得深山那樣的地方才能見到。
“明日帶你去。”
謝玉媜靠在他身上,低低“嗯”了一聲,見他說完再沒有別的話,不由地覺得心下疑慮,“你是不是…”
“嗯?”蕭時青突然出聲,甚至都沒有聽她把話說全乎。
謝玉媜這才發現他是在走神,剛想問出口的話頓時嚥了回去,“在想甚麼?”
蕭時青抿唇,“沒甚麼,還疼嗎?”
謝玉媜總覺得他是瞞了甚麼,不過就算此時追問,恐怕也問不出來甚麼,只好順其自然,“疼。”
蕭時青覆手上去給她用了幾分力道揉按,沉默又曖昧的氣氛籠罩發散,直到夜風吹響了窗戶。
“你心裡藏著事?”她還是沒忍住問。
蕭時青手指微頓片刻,接著整個人覆下來垂在了她的肩膀上,“很多事。”
“怎麼……”謝玉媜扭過頭去問他,誰知因為離得太近,嘴唇剛好蹭著他嘴角擦過,話還沒說完就愣住,下一刻直接被他按著後腦狠狠吻了一通。
分開時她耳朵都是紅了,“你怎麼……”
“卻不敢跟你說,不想跟你說。”
謝玉媜微頓,看著他睜大了雙眸,“到底是甚麼?”
蕭時青低嘆一聲,將她圈進懷裡,“別問了好不好?”
謝玉媜很想當做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答應他,可他的神情又實在是令人想要窺探心事,於是頭一回在這種情況下追問到底,“不好,我想聽你說。”
蕭時青輕輕咬了她一口,看見她後頸上昨日留下來的痕跡,又鬆了牙齒,“非要聽嗎?”
謝玉媜捂著後頸點了點頭,“我總得知道,你為甚麼這麼心事重重。”
蕭時青靜默片刻,啟唇出聲,“郭堯臣從霧凇觀回來了。”
不出所料,聞見訊息的謝玉媜當即一愣,半晌沒答話,隔了良久才故作鎮定般笑了笑,“回來就回來了,他又不是甚麼洪水猛獸,你操這個心做甚麼?”
“他怎麼不是?”
他從往事冤孽的源頭而來,他比洪水猛獸還要讓人心生隱憂。
……
“蕭懿安,真的都已經過去很久了。”
自她假嫡系的身份被戳穿的那一年到如今,已經過去十數載,幾千個日夜,是個人都該學會往前看了。
“是嗎,那前陣子還有昨日,是誰在我懷裡哭?”
謝玉媜這會知道丟臉了,捂著面軟聲軟氣,像是撒著軟一樣喊他的字,“蕭懿安吶,你怎麼還重提,我昨日那是……”
見她半晌沒說出來個所以然,蕭時青故意叼住了她的耳垂,“那是甚麼?是純粹想讓我疼你,想給我掉金珠子,想專門刺我的心……”
謝玉媜一把將他嘴唇捂住,“不是,你怎麼這樣記仇?”
“你才知道麼,我本就睚眥必報,錙銖必較,凡是疼了不舒坦了,必定要千倍萬倍如數奉還。”
謝玉媜欲言又止,低低出聲,“可你又沒讓我疼。”
蕭時青把這話聽到耳朵裡,心情好了不少,掰著她的臉湊上去親了親,“那你最好牢牢記住這一點。”
謝玉媜心知他這是還有些不平,連忙黏黏糊糊貼上去,轉了個身撲進他懷裡,索了一個溼漉漉的吻,“我日後甚麼都跟你說,你別再氣了,好不好?”
蕭時青貼著她,再怎麼大的怨氣也生不起來了,百般無奈地將她抱了個滿懷,“答應我,別讓自己再疼了。”
謝玉媜鄭重其事點了點頭,“好。”
她這樣乖順,有些事情又不是她自己要選的,蕭時青想了想又覺得自己這個要求實在很沒有道理,迂迴補充說:“罷了,就算疼,也不要再做傻事。”
謝玉媜心下發酸,被他這樣寬闊又暖和的環抱接著,總覺得平生給予的都不夠,懷著欲語還休的神情去瞧他,誠摯道:“真的不會了。”
“好,好……”
……
這一夜過去,第二日又是一碧萬頃的晴日。
虹映湛藍,雲色縹緲。
說起來,自從謝玉媜泛起氣血不足的毛病了之後,蕭時青就一直想著要帶她去郊外跑馬散步,給她練一練這弱不禁風的身子。
奈何近來京中一直事務不斷,不是重臣遇刺,就是禁軍圍城,之後郭訓簡回京和孟仲清離開的北境的訊息都來得猝不及防,壓根沒給他們半點空閒時機。
一拖拖了大半個月,蓮花池裡的花都謝了。
眼下又是三方緊張的時機,若是出門行事,又實在很不保險,於是蕭時青退而求其次,選了個京都城內一處避暑的竹林莊子,想著要帶她去乘涼。
這日出門前,謝玉媜醒得依舊晚,迷迷糊糊中被人抱起來穿衣梳髮,全番都折騰完了才在晃晃悠悠的馬車裡清醒,聽外頭響動不大,她邊揉著朦朧的雙眼,邊抬首問眼前人,“去哪兒?”
蕭時青將她摟起來,碰了碰嘴角,“帶你去摘枇杷。”
謝玉媜一下子被這好些年沒有試過的野外活動刺激出一身期待來,眼神清澈了不少,睜大眼睛問,“真的?”
“我能騙你嗎?”蕭時青被她這副小兒模樣逗笑,看著她人都感覺比先前靈動不少。
他心想:果然還是不能一個宅子窩得太久,心裡身體都太容易窩出病來了,還是得多出來轉轉。
……
馬車又行一陣,約莫半個多時辰,終於到了地方。
這莊子是江南一帶搬遷過來的一股富商修建的,並不廣為人知,而且就在京都城內,人工建築較多,並不全是天工開物,也就沒那麼惹人稀罕。
但內裡有一片天然的青竹林子,十分廣闊茂盛,竹種都是上品,枝繁葉茂、竹幹挺拔,高種的和矮種的相互交錯,將林子擠得密密麻麻,既遮陽又攏陰。
旁邊有一處人工開鑿的溪潭,源頭是從高山上引出來的冷泉水,水色清澈,游魚細石可直視無礙,水溫冰冷正適夏季。
其中還有幾塊太湖石,天然去雕飾的形狀,加上區別於京都本土沙石的材質,極其受這類行家青睞。
不過他二人都不算內行,頂多看上兩眼,便直奔小石潭裡去了。
小石潭平平無奇,不過內裡有新鮮活魚,可以直接由人去捉,捉到的話直接上交莊裡的廚房,晚餐便能加一道江南獨有的松鼠鱖魚。
當然,這些需要折騰的事,都只不過是為了討點閒中樂趣。
捉魚這種事畢竟兩位金枝玉葉誰也不擅長,平時都是由廚房裡的人做好了端上來,他們直接動筷子就行。
饒是野外生活有些經驗的攝政王殿下,對於這滿潭亂遊的魚也有些束手無策。
這還跟當年他在開善寺的老林裡那會不一樣,那時純吃飛的跑的,水裡遊的實在奢侈,幾載也難見一回。
後來回京甚麼樣的都見過了,反而又不新鮮了,此時見著活的東西,才奔出來點躍躍欲試的念頭。
“我也下來。”謝玉媜彎腰捲起下襬,說著就要將靴子脫了。
“你別,這水涼得很,泡久了你腳腕肯定又要痛,先就站邊上瞧著。”
謝玉媜作罷,也不管幹不乾淨,徑自落到了一旁的塊大石頭上靠著,盯著潭水乾著急,“赤手空拳是不是有點吃虧啊?”
蕭時青愣了愣,站在水裡瞧著她,“你有別的法子?”
謝玉媜神色自若,頭頭是道地說:“書上說江南一帶生人都是魚簍、漁網捕魚,野外的話用樹枝做的叉子扎會比較容易。”
書中自有黃金屋的道理不是沒有根據。
蕭時青聽完踩著水下石塊走到岸邊,拎起下襬上岸,“沒有網,就做個叉子去。”
作者有話說:“斜風細雨不須歸”出自張志和《漁歌子》